忽光山的夜风里,血腥味浓得呛人。
王帐内,最名贵的波斯地毯被踩得一片泥泞。
朱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王座上,黑色战靴就这么踩在地毯边缘,刀鞘拄在身前。
阿克木跪在台阶下,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连擦一下的胆量都没有。
“燕王殿下!小臣瞎了眼!”阿克木用生硬的汉话嘶哑地喊着:“小臣愿意交出全部的牛羊!愿意交出所有的金砂!”
“只求殿下给小臣一条活路!小臣愿世世代代做大明最忠诚的牧犬!”
朱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武从帐外大步跨入,沉重的铁甲撞击出铿锵声响。
“王爷,库房抄完了。”他手里捏着本油污的账册,随意翻了两下。
“马蹄金装了十二箱,西域的香料、皮草堆了半个营地。战马有五千多匹好的,羊群十几万头,数不过来。”
张武合上账册,咧开大嘴:“这帮鞑子在山道上设卡,油水是真肥,全便宜咱们了。”
阿克木听得心头滴血,脸上却要挤出讨好的神态。
“王爷!这都是小臣孝敬大明将士的!”
“小臣还挑了部落里最漂亮的三百个女人!有我们忽光山最水灵的丫头,还有波斯来的舞娘!”
他转身冲帐外大吼:“带进来!快带进来让王爷挑选!”
门帘被粗暴掀开,几十个衣着暴露的异族女眷被推了进来,个个瑟瑟发抖。
阿克木指着最前头那个高挑的波斯女人,急切地开口:“殿下,这是小臣新纳的妾室,懂六种舞,今晚就可以伺候……”
“张武。”朱棣打断了他。
“末将在!”
“这些人,能扛铁轨还是能挖煤?”
张武愣住,扫了一眼那群细皮嫩肉的女眷,随即嘿嘿一笑:“回王爷,别说扛铁轨了,给她们把铁锹,估计连半筐煤都挖不出来。”
朱棣的刀鞘在地上敲了敲:“既然干不了活,留着也是浪费军粮。”
阿克木眼睛一亮,以为燕王要将她们收下。
只要收了女人,他的命就保住了。
“全扔给伙头军。”朱棣一字一顿:“让她们去后勤营,烧水,洗绷带,给苦力熬粥。”
阿克木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平日里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美人,就这么被打发去烧火了?
“至于那些青壮男人……”朱棣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阿克木身上:“听说还有一万多个活口?”
阿克木浑身一抖:“是……是的,王爷。”
“全拿绳子捆了,互相监督。”朱棣对张武吩咐道:“连夜送去阿尔泰山的铁路工坊,传信回去告诉工部的官员,这是本王送给我大侄子的满月贺礼。”
“谁敢偷懒,就地斩首。”
“王爷放心!”张武抱拳,狞笑道:“末将一定把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阿克木彻底瘫了。
财富,燕王不在乎。
美人,燕王当牲口。
勇士,燕王眼里只是免费的劳工。
这位大明亲王,根本不按草原的规矩来!
“王爷……”阿克木喃喃自语:“您把人都带走了,这忽光山……还剩下什么?”
朱棣站起身,高大的身躯遮蔽了烛光。
“剩下地。”他的声音压了下来:“本王从头到尾要的,就只有你这方圆五百里的地。”
阿克木绝望地闭上了眼。
大明不是来抢劫的。
大明是来拔根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千户手里抱着个沾满泥土的硬疙瘩,一头冲进王帐。
“王爷!出事了!”
千户单膝跪地,高高举起手里的东西:“后头挖坑埋尸体,挖出东西了!”
朱棣眉头一挑,那是一块边角分明的青灰色砖头。
“砖?”张武凑过去,“这帮鞑子住帐篷,哪来的砖?”
千户咽了口唾沫:“王爷,后山那片土坡塌了,底下不是泥,全是这种排列整齐的青砖,垒得严严实实!兄弟们往下探了一丈多,根本探不到底!”
“那地方是一座城基!”
旁边的阿克木听到这话,脸色惨白,疯了似的尖叫:“不能挖!那是魔鬼留下的废墟!我们祖祖辈辈都说,那底下埋着恶鬼的骨头!”
朱棣一脚将他踹翻:“老子杀的人比恶鬼都多!”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王帐:“张武,把道衍叫上,去后山!”
后山,上百个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
几百名明军士兵光着膀子,挥舞着铁锹镐头,疯狂挖掘。
塌陷的土坡下,赫然露出一大段庞大的建筑根基。
朱棣赶到时,道衍已经站在坑边。老和尚举着火把,干枯的手指正顺着那暴露出来的墙体纹理,一点点抚摸。
墙体是用木板夹持,填满黄土、碎石,层层夯打而成,坚硬如铁。
道衍转过身,手里的火把晃得差点掉在地上,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此刻肌肉都在抽搐。
他指着那段墙根:“版筑!这是版筑法!”
张武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大师,啥叫版筑法?”
“用木板夹土,层层夯实,这是中原的造城手艺!”道衍的语速快得惊人:“西域这帮蛮子只会搭毡房,他们连城墙都砌不齐!”
老和尚重重一掌拍在那坚硬的夯土上。
“这是中原的手笔!”
朱棣的脸色变了。他环顾这片荒野:“这里离嘉峪关几千里,你说中原的城建在这儿?”
“继续挖!”朱棣对着坑里的士兵下令:“不管多深,给本王把底下的东西全刨出来!”
上千名士兵加入了挖掘。
半个时辰后。
“当!”一声巨响,像是镐头砸在了铁板上。
“下面有大石头!”
几十个士兵合力,用粗麻绳将一块断成两截的巨大石碑,从泥土里硬生生拔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四周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
道衍几乎是扑上去的,连袖子都顾不上,直接用手掌去刮擦碑面上的泥壳。
泥土簌簌落下,几个深深刻进去的古老文字显露出来。
道衍的手停住了,整个人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朱棣大步上前,半蹲在碑前。
那字体笔画圆润修长,透着一股古老而庄严的气息,绝非西域任何部族的弯曲文字。
“是……是小篆。”道衍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秦汉之时,我华夏先祖的正体字。”
张武倒吸一口凉气。周围的明军士兵面面相觑,继而哗然。
汉字!
在距离大明几千里的极西之地,在这群鞑子的地盘底下,埋着一块刻着汉家文字的残碑!
朱棣的手指,在那冰冷的凹槽里一寸寸划过。
那不是石头,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血脉印记!
他胸腔里像是有一座火山要炸开,烧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嘶吼!
懂了!他全懂了!
大侄子为何要修那望不到头的铁路!为何要把镇西城钉在中亚的咽喉!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开疆拓土,是侵略。
狗屁!
“两千年前……”朱棣缓缓站起身,环顾着茫茫夜色下的忽光山脉:“咱们的祖宗,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他转头,目光扫过张武,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大明将士。
“张武!”
“末将……末将在!”
“把阿克木给本王拖过来!”朱棣一指坑底:“再派人去把这方圆百里,活得最久、懂事最多的老家伙、老巫师,全给本王抓来!”
他一把拔出插在旁边的战刀,刀锋在夜风中嗡嗡作响。
“本王要知道,咱们祖宗的城,是怎么塌的!”
“咱们祖宗的兵,是怎么死的!”
道衍看着那块残碑,他知道,这东西一旦运回金陵,放到太孙案头,整个大明将会彻底疯狂。
因为这不是打仗。
这是回家!是讨还一笔迟到千年的血债!
“快去!”朱棣发出一声暴喝:“少一个老家伙,本王拿你们试问!”
几十骑快马冲入夜色。
阿克木被像死狗一样拖到石碑前,看着那个双眼冒火的燕王,连求饶都忘了。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