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转转。
当於肃再眨眼时,眼前是为农户卧房,只有模样姣好的发妻潘漱玉伺候在旁。
於肃捂头起身,只觉脑中记忆杂乱,所幸还记得青梅竹马的发妻潘漱玉。
「莫要乱动,大夫说了,你坠马伤了头!你说你逞什麽能?非要带着村里人与那些游匪搏杀!
59
潘漱玉埋怨着送上药汤,於肃饮过总算好过许多,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受伤的原因,急声唤道:「昨夜的马匪如何?有没有劫了粮仓?!」
说着,於肃艰难从床榻爬起,连忙往屋外奔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於肃在村中有了微名,家中却不见富裕。
没多久,於肃有了儿女,年轻时候的果敢心肠,便也在儿女前软了下去,常与儿女说些能忍则忍的言语,生怕儿女鲁莽在外闯了祸事。
性子转变後,於肃的日子也愈发富裕,盘得良田百亩。
转眼间,於肃已年至八十,白发苍苍,成为了村中有名大户,亦有着一番於大善人的名声。
他时常躺在院中的躺椅,把双腿搭到桌上晒太阳,这动作颇为粗鄙,然而村里都知道於大善人
经常做得异梦,这动作便是因为於肃在梦中,依稀记得有一美人就喜欢这麽坐,他也就学了下来。
这目。
寿元将近,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儿女搀扶下,来到自己打拼下的百亩良田前。
看着绿葱葱的田园,老人欣慰笑了,他这一生发妻温软可人,孩子听话成材,前半生虽然艰辛了些,但自从後半生添了儿女,与人为善之後,日子愈发安逸。
就连有村民谈起过去抵御马匪之事,白发苍苍的於肃也只摆手,连道万不可学他好勇斗狠。
看着眼前良田,杵着拐杖的老人叹息间垂头,却是见得几片他未曾见过的叶子。
大郎拔出脚边叶子,是一颗野生萝卜,偏偏这萝卜生在了水田边,长得白白胖胖,煞是可人。
「父亲,你的牙口不好,可不能生吃。」
大儿子於守田看老父直勾勾盯着萝卜,还道老父嘴馋,连忙道:「这萝卜今日带回去,我让小莲给父亲煲汤!」
「想从根源上改变我的心性,想叫我成为烂好人麽?」
白发苍苍,牙齿尽无的老人突兀轻笑,温青黛此法该是契脉手段,乃是收服人心之术。
这些年他遇见过不少心神自发的警醒,若是错过这最後的内心锚点,忘却了小山参的存在,那麽今後便当真没了进取之心。
直至离开了这方术幻境,不仅不会在和温青黛作对,恐怕还会对其视为长者尊敬,言听计从!
念头至此,不待一旁的大儿子说话,於肃抢起手中拐杖便朝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头上打去!
一击毙命,这白发老人杀了儿子不说,扭身就往家中而走去。
杀妻、杀子、杀孙!!
连杀多人,老人最终死在了闻讯来的官兵手中,死前只剩畅快大笑。
视线一转。
於肃睁眼时,身上披战甲,胯下骑红马,赫然是为大帅打扮,眼前亦是一方战场!
万军列阵而发,手中刀枪锋锐!
他稍一晃神,脑中记忆涌现,自身正是造反的边疆大帅,而今已经打下了半壁江山!
眼前人影绰绰,诸多大将跪倒马前:「将军!狗皇帝已经答应了,自此西南全都我们所有!」
「大哥!弟兄们离家多年,想家得厉害,都不想打了!」
「父帅!富贵已足,儿郎建议先避此战!」
「人心不足蛇吞象,大帅不如先占据半壁江山,经营一段时间吧!」
听得诸多建言,於肃不由心生退意,眼前坚城难攻,众将再无战意,手下兵卒皆都思乡,攻之必败!
可一旦避开此战,叫朝廷缓过气来,今生最多就是做个「半壁江山之帝」。
「唉。」
於肃重重叹息出声,他有心想打,却也没有打的底气。
这念头一起,於肃仿佛断了精神,竟是颇为想念後方滨州的鱼米之乡,心头升起「打了这麽久,也该享受享受」的念头时。
忽的,军中厨子恰时送上了饭菜,於肃扫见碗中的晶莹萝卜块,面上表情一愣。
他愣了好一会,旋即轻笑仰头看天。
噌!
拔出腰间宝剑,於肃剑指前方坚城。
诸多大将齐齐看来,摩下万卒静默无声,皆聚焦到了战阵前方的於肃身上。
只见於肃面容冰冷,扬剑指天,厉声喝道:「三军听令,自刎归天!!」
「什麽?!」
「父帅!您、您做甚?!」
「大帅!大军面前可不能戏言啊!」
於肃不言,挥剑斩落身旁军师的头颅,旋即策马调转刀锋往着自家队伍杀去,不多时就被大军斩落下马,死前只有畅快大笑。
多次幻境轮回,让於肃的醒转时间越来越快。
他做了仙宗道祖,不愿与外宗合作,先将自家不愿出战的长老一并杀死,之後被反叛而亡。
他做了女儿国中的唯一男性,不愿与女帝相好,当夜咬死床上女帝,後被侍卫乱刀砍杀。
他做了瞎眼乞丐,为了外出乞讨,把对他一见锺情,阻拦他乞讨的大户小姐毒杀,随後被大户老爷乱棍打死。
足足百次轮回後,待於肃再睁眼时,眼前一阵清明,自己被撕去单臂的身躯,已经被扔在地面。
外界光阴只过转瞬,而那温青黛早已将於肃扔到一旁,探手撕开了心景封锁,正要钻出心景天地。
她已然察觉了於肃拖延的心思,想要先迈步走出心景,帮着童吟霜斩杀器灵,取走仙道之宝。
把於肃扔在原地,也是只等方术运转作罢,返回来收获一个听话的乖侄儿。
轰隆!
一道银白流光从於肃袖中钻出,蟾牛锁化为吞天巨蜍托着於肃拔地而起!
温青黛猛的脚步一顿,身後传来一股无法忽视的波动。
「嗯?!」
她回转过身,眼前巨蛤让她第一次稍稍变了脸色,不再是轻蔑悠闲,拿出了几分认真姿态。
抬头看去,温青黛正好见得巨蛤头顶,有一道断臂身影踉跄起身。
那身影黑发散乱,衣衫沾血,仍不忘猖獗,摇晃着身子高歌道:「牡丹群中花下醉,将军沙场使雄师!
仙宗老祖开山立,万千众生意难违!
美人道君非我念,将帅英雄今赴死!
百折不移杀心在,血溅山河志不改!」
唱罢,温青黛脖间一紧,竟是浮现一道银白光环,钳制住其真身!
「哇!!」
巨蛤在於肃的驱使下,只一个跳动就将温青黛吞入腹中!
砰!
温青黛刚一入腹,诸多环锁凭空而现,将其四肢牢牢禁锢,周边更是无穷银色环锁蓄势待发,将她围了个满满当当。
於肃身子开始沉入巨蛤体内,同时也不忘通过温青黛撕开的心景破口,看向外界。
只见外界早已天地大乱,那童吟霜驱使一尊拂尘道人法相,已把器灵打了身躯涣散,离死不远。
只需童吟霜杀了器灵,取了仙宝,这方天地便也会随之破灭,显露出口,导致於肃的谋划尽做虚无。
面色惨白的於肃瞳孔一缩,旋即看向詹狸巧所在的东北面,眸中立时闪过喜色。
詹狸巧那边的阵法也已步入尾声,点点灵光已在形成光柱!
「再拖十息!只要十息时间就可!!」
於肃彻底沉入巨蛤体内,腹中的温青黛亦是换了一身血衣,不仅破开了蟾牛锁的束缚,甚至已然在试图破开巨蛤的肚皮!
灵宝蟾牛锁的确是唯一能稍微限制温青黛的事物,然而总归是最弱的隐士之宝,驱使蟾牛锁的於肃也修为低下,若不加以手段,恐怕这本是隐士中至强者的温青黛,转瞬就能破除限制。
没有丝毫犹豫,於肃脚踩银环,抬指点向眉心。
银环带着於肃骤然消失原地,再出现时,已经悬立温青黛上方!
嗡!
一团金光被於肃从眉心请出,巨蛤立时痛苦狂吼,下方的那温青黛更是瞪大双眼,满眼震惊的看来。
「呵!」
冷笑一声,於肃用仅剩的右手托着金光,脚下的银环已被仙帝法旨之能驱散,於肃也忍不住闷哼出声。
仙帝法旨可驱散一切异力,於肃身上造化大散,脚下银环消失,身影如陨石般往下方的温青黛倒冲而去!
温青黛下意识换了衣衫,打出的数道诡谲方术都被金光消融,只有那托着法旨的於肃面孔,在她眼中渐渐放大。
刷!
到底是隐士大能,於肃虽打了个出其不意,也靠着法旨震慑了温青黛心神,可於肃自然落地的速度实在不快,温青黛在撒出几道方术後,身影一晃就避开了倒冲而下的於肃。
「可惜!」
於肃直直坠落而去,半途就收起法旨,脚踩银环重新悬空而起。
仙帝法旨有着不受异力操控的特质,持这法旨就成了凡人,不可以托着法旨以遁光追人。
就算温青黛被仙帝法旨擦到边就会重伤,然这般直白的攻击方式,却也不可能直接威胁到温青黛。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周边的巨蛤骤然消散。
那温青黛早已忌惮的厉害,刚避开於肃的袭击,就施法破除了蟾牛锁的幻象天地。
嗖!
被打回圆环本体的蟾牛锁,身上已经多了数道裂痕,向着落到地面的於肃歪歪扭扭飞来。
於肃探手抓得蟾牛锁,仰头寻找温青黛踪迹的同时,一口气就将所有强化灵光,全都灌入了蟾牛锁之中,立时让这银白铁环上的裂缝恢复许多。
环顾一圈,於肃没有寻到温青黛的踪迹,想来是逃出了心景。
不过纵使如此,於肃嘴角反而微微上翘,慢悠悠收起黑暗心景。
落脚外界,於肃率先看向詹狸巧所在的东北面,只见已有光柱逐渐亮起,那秦星璇即将降临此间。
至於那白玉宫殿所在处,童吟霜也恰好斩杀了器灵,整座平原天地开始动荡起来,即将逐渐消亡。
这一次,於肃算是赌赢了。
「你竟然联合旁人设局杀我?你当真找死不成?!」
歇斯底里的泼妇之声,险些震破於肃耳膜!
温青黛悬立半空,已经勘破於肃谋划的她面色狰狞,垂头往着於肃怒吼着!
「哈哈哈!上修为何做泼妇之态?」
於肃忍不住狂笑,抬手点向眉心,准备随时取出仙帝法旨,迎接温青黛的临死反扑。
然而,下一息时间过去,随着平原天地震动的愈发厉害,於肃面上的表情却是僵硬在了原地。
「当、当真如此凑巧?器灵已死,这方天地逐渐步入崩塌,然而第一块崩塌的天地,正是詹狸巧布置阵法的所在?!」
於肃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愣愣看着詹狸巧所在的小块平原地面,连带那转瞬就要成型的光柱,都彻底化为了飞灰。
其中的詹狸巧和光柱内秦星璇的连连怒吼,皆做了过眼云烟。
「当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此刻,於肃已然大脑空白一片,只愣愣道:「我计不成,乃天命乎?」
就这麽一个愣神,於肃面前已多了一道愤怒狰狞的面容。
「血溅山河志不改?将帅英雄今赴死?今朝就如你所愿,叫你血溅山河!」
温青黛不再留力,猛然挥手,於肃的视线立时旋转起来。
诸多手段频出的於肃,虽然成功拖到詹狸巧布置好法阵,但最终没有引入外力破局,头颅已被温青黛割下。
他料到终会有这麽一天,却也没想到过这一天会来的这麽快。
目中视角天旋地转,纵使造化宝血还在,纵使仙帝法旨存於识海,纵使有着强化灵光,亦救不了於肃之命。
脑中意识渐渐消沉,於肃眼中只有那险死还生,面上有着侥幸,也有着无边愤怒的温青黛,耳边则只有一句怒吼回荡:「小辈!你为何就不肯乖乖听话?!为何不识本座的好心?!」
割得於肃的头颅在手,温青黛将那头颅凑到脸前,再无从前的从容傲慢,对着於肃的头颅叫骂许久後,这才愤然一抓。
砰!
冷峻青年的头颅炸碎半空,化为纷纷血雨落下。
至此,苍天偷渡客,黑米镇天骄,青、苍两天混血,仙族叛逃余孽,夜悬大方士於肃。
在修行一百四十六年後,败亡於上界转生大能之手。
「主子?主子?」
詹狸巧的声音幽幽传来,干肃的视线开始渐渐清晰起来。
「姓於的?於祸星?!」
宛如时空倒流,於肃睁开了眼,眼前是凶魂飞舞、方士遁逃的平原景色。
这景色叫於肃看得眼熟,正是不久前还没寻到死亡的恶鬼分身,正和詹狸巧托付遗言的时刻。
「这、这...
於肃面上罕见的浮现出迷茫彷徨的神色,右手更是颤抖着抚上脖颈,瞪噔噔连退多步,一屁股坐在地面。
此刻的於肃再无过去之果敢,宛如从云端打落凡尘,恍惚间竟好似一孱弱孩童。
并非是死亡吓破了於肃的心神,而是修行至今,於肃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无法理解的情况。
他的背脊不再挺拔,精气神彻底消散,垂头散发的坐在地面。
「主子!你不会是中招了吧?」
詹狸巧被於肃吓的不轻,鼓足勇气问着,却只听得於肃摸着脖颈喃喃自语:「我、我好似...做了一场梦..
"
「做梦?」
詹狸巧听的云里雾里,不知刚刚还满脸郑重和杀意的於肃,为何会突然变得....惊慌失措?
「莫、莫非是幻境?」
於肃忽的想起什麽,抓了地面的一块碎石在手,动用了强化灵光。
「怎、怎麽可能?!强化灵光已经归零,已经被我使用过,方、方才的梦不是梦,更不是幻境,是真实发生过的!
此番豪赌,我已经输了,我已经败亡在温青黛手中...
於肃松开石子,嘴唇颤抖,身形摇晃不休,已经连话也说不出了。
哗啦!
詹狸巧满脸的焦急,她从未见过於肃有这般情况,稍稍犹豫後就蹲下身,将双目无神的於肃抱在怀中,轻轻拍着於肃的背,好似在安抚被一个茫然的孩童。
似是詹狸巧的安抚起了作用,又或是於肃总算从那震惊彷徨中回过了神。
「是,是了,既然不是梦也不是幻境,那麽就是..
他的脸埋在詹狸巧怀中,心头闪过一丝灵光,总算弄懂了自己的遭遇。
「光阴...被逆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