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与红龙殊死搏杀,身形巍峨如山的「林父」,动作猛然一顿。
他没有遭受任何伤害。
之所以突然停滞,只因无数温暖的光粒,如同万千星屑,从各个方向环绕了他的身形。
光粒之中,传来音色不同,却莫名熟悉的声音:「林振涛,该醒过来了。」
「还打算睡到什麽时候?」
「你不能再任人摆布了。」
「还有人等着。」
「他们一直在等你————」
工头雄浑的声音,律师冷静的声音,教师温和的声音,模特轻柔的声音————
此刻重叠在一起,化为另一个特殊的声音。
那是林振涛遗忘了太久,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他自己的声音!
察觉到这一幕,正准备再度扑击的赤红巨龙,硬生生止住了冲势。
伊然六敉龙瞳深处的光芒微微闪烁,他敏锐地感知到,眼前笼罩天地的「棘父」,正在发生本质的改变。
看起来,孙雷成功了!
光粒萦绕中,「林父」那张布满深邃皱纹,充斥着无边恶意的脸庞,神情开始剧烈变幻。
愤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迷茫。
那双巨大空洞的眼睛,愣愣地看着环绕自己的光,仿佛在辨认回忆的碎片。
迷茫并未持续太久。
靠着副人格与主人格之间的联系,他们将无数次轮回记忆,全部告知了对方o
「林父」迷茫的神色,迅速变得痛苦起来。
这既是无数失败的苦涩,又是长期被愚弄的刺痛————清醒是痛苦的,但是痛了才会醒。
伴随着这份清醒的到来,他那具山岳般的灰色躯体开始发出微光,形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重塑。
花白的头发转为漆黑,皱纹被迅速抚平,佝偻的脊背重新挺直。
那套中山装,依旧穿在身上,却奇异地变得笔挺合身。
几个呼吸之间,那巍峨如山,充满压迫感的「林父」已然消失。
悬浮於半空中,被光粒温柔托浮着的————是一名穿着整洁中山装,眉眼清秀,面容略显苍白的青年。
他就是全家福照片里,那个站在父母身後,笑容有些拘谨的林振涛。
青年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望向下方破败不堪的黑鸦镇:「我一直————都在做什麽?」
光粒没有回答。
如萤火————又如发光的星屑,温柔地环绕在林振涛周身,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光芒也照亮了不远处的赤红巨龙,龙鳞随之反射出耀眼的金辉。
光雾之中,那十二个声音再次响起,无比认真的说道:「他不是敌人。」
「他是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环绕林振涛的所有光粒猛然剧烈闪烁。
越来越亮。
迸发出一种锐利无比,足以驱散一切阴霾的炽白强光。
如同无数柄光之利剑,刺向下方的槐荫巷!
被这纯粹光芒照射,巷子里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遇火的油脂般嗤嗤作响,飞速消融。
陈旧屋舍,狭窄巷道的轮廓重新显现,而藏匿於阴影最深处的怪异,也在此
刻无所遁形。
".
孙雷背靠着断壁,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废墟里,此刻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目睹着光芒从天而降。
将那张惨白肥痴的面孔,笼罩在光芒最深处,然後一路拔到了半空中。
怪异疯狂地扭动着,试图重新融入黑暗。
光芒照射之下,却只能徒劳地蒸腾起灰黑色的烟雾,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才是敌人!」
林振涛周围浓密的光粒深处,发出斩钉截铁的声音。
空中,赤红巨龙六枚红光闪烁的眼瞳,已锁定了目标。
伊然龙首微低,胸腔与喉咙共振着,发出滚雷般的不动明王真言。
下一刻,他猛然张口。
一道收束凝聚到极致,炽烈无比的金色光柱,如同审判之矛撕裂空气,精准地轰中了那团惨白面孔。
嗤金光过处,肥痴面孔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便在那火焰灼烧之中,化为一团焦炭。
彻底死机。
并在一瞬间,融入了这方空间。
槐荫巷内,重归寂静。
与此同时,环绕林振涛的光粒也变得柔和,仿佛完成了使命,轻轻摇曳着。
林振涛缓缓抬起头,望向已然恢复人形,静立於不远处断墙之上的伊然。
他眼神复杂,心中愧疚与感激交织,最後重重低下头:「抱歉————还有,谢谢。」
伊然拍了拍衣角,目光扫过下方破败狼藉的巷子,最後落回林振涛脸上:「道歉和致谢我都收下了!但是————比起这些,我还是希望你能早点醒过来,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最好的报答。」
「嗯嗯!」
林振涛用力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用力阖上了双眼。
就在他眼睑闭合的刹那。
以青年悬浮的位置为中心,包括整个黑鸦镇在内,整个空间无声地扭曲荡漾开来。
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如同清澈水波,向着四面八方无限扩散。
下方那座破败昏暗,仿佛已经死去的黑鸦镇,在层层涟漪的轻抚之下,开始迅速褪色。
陈旧歪斜的房屋,翻卷崩裂的路面、铅灰色的天空————所有景象都失去了实体感。
最终化作一片朦胧柔光。
此时此刻,伊然与孙雷都能感觉到,立足处的地面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轻柔细腻,仿佛穿过温暖水膜的失重感。
嗡嗡嗡!
汽车引擎平稳的震动声传入耳中。
伊然睁开了眼睛。
他正坐在那辆熟悉的长途汽车里,身旁靠窗的位置坐着孙雷。」
少年似乎刚从一场深眠中惊醒,眼神还有些茫然,正下意识地抬手揉着眼睛。
车窗外。
不再是浓稠的白雾,而是明媚的阳光。
光芒透过车窗玻璃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隔着窗玻璃可以看到,一道普通的乡村公路向後方平稳退去;两侧是郁郁葱葱的行道树,偶尔闪过的田野,远处农舍的屋顶反射着耀眼的日光。
阳光下田野金灿灿的,生长着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清风一动,便能看到金色浪涛起起伏伏。
看着窗外的景色,孙雷有些出神地说道:「终於出来了————所以说,我们一直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吗?」
「那不是精神世界。」伊然摇摇头,躺在座椅上,有些慵懒地说道:「两个黑鸦镇,都是被林振涛梦境实质化的真实空间,他的意识可以随意操纵两层梦境空间————这小子,非常有天赋。」
「原来如此。」孙雷此刻忽然想起了什麽,瞪圆眼睛说道:「这样的话,他接下来————不是可以驾驭那只怪异吗?」
「嗯————潜力无限啊。」伊然点点头。
「令人羡慕。」孙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用力靠上了椅背:「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後福。」
在二人的交谈声中,长途汽车驶过公路,最後没入了一片灿烂光辉深处。
横涯市中心医院,重症病房内。
各种维生仪器包围着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着生命存在。
病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脊背佝偻,双手紧紧握着床上年轻人乾瘦的手。
老者低着头,有些出神地絮叨着:「————等你好了,爸再带你去————老家後面那片油菜地,你还记得吗?」
「黄灿灿的,望不到边————风一吹,波浪似的————你妈以前最爱在那儿给你拍照。」
「说你站里头,比花还精神————」
老者看着病人的脸庞,目光柔和,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很久很久以前,那片阳光下的油菜花田:「就我们一家三口。」
「记得你小时候,我骑着自行车载着你妈————你在田埂上跑。
「跑得快了摔一跤,沾一身黄花粉,也不哭,就傻乐。」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再去————」
就在这时。
病人一直紧闭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两道清澈的泪痕,从年轻人眼缝中慢慢渗出,沿着太阳穴,滑入两侧鬓角的发丝。
正沉浸在回忆与期盼中的老人,话语戛然而止。
他能感觉到,自己双手握着的那只手,此刻传来了反向的握力。
力道非常微弱。
却令老人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仪器的电流击中。
他倏地睁大眼睛,目光死死扫视着儿子的面容,连呼吸都屏住了。
在老者的注视下,那紧闭的眼睑又颤动了几下————接着,缓缓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隙。
林振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出了父亲那张满是憔悴,满是风霜的沧桑面容。
他乾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用尽所有力气,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老人脸上表情复杂变化,最终被汹涌而上的狂喜所淹没。
他的眼睛瞪大,嘴唇哆嗦着,握着儿子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滚烫的泪水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沿着脸庞如雨点般落下。」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足足一分钟,那张被泪水浸透的面孔,才发出了浑浊模糊的颤音:「振涛————我————我这是————在做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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