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黑鸦镇的翌日下午。
孙雷在群里跟伊然打了声招呼,便骑上自行车,一路向东朝家的方向驶去。
他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久到记忆里父母的样貌,竟都有些模糊不清。
这次从黑鸦镇死里逃生的经历,激活了孙雷许多记忆,他猛然发现生活之中,有着许多值得珍视的事;就连家中平凡的烟火气都格外珍贵,顿时归心似箭。
想要回去看看。
虽然平时也没少在线上跟家人聊天,但线上线下终究不一样。
况且,年关将近。
「等等,过年是不是得送年礼?」
车轮碾过略显坑洼的路面时,这个念头冷不丁撞进脑海。
孙雷猛地捏了下刹车,在路边停顿片刻,果断调转车头。得先去趟市区,总不能两手空空推开家门吧。
越往市区深处,喧嚣便如潮水般层层涌来。
街巷里灌满各种各样的声音,人声、汽车鸣笛声、商铺促销的喇叭声交织起来,闹哄哄的令人脑门发胀。
在养殖中心待久了,每日面对的都是熟人,此刻周围满是陌生面孔,令他略感不适。
「……」
孙雷推着车沿街缓行,目光扫过两旁店铺,正琢磨该买些什麽,一阵铿锵喧闹的锣鼓声骤然撞破嘈杂。
循声望去,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型横幅横跨街心,嚣张地闯入视线:
「街头大胃袋挑战赛!限时40分钟,冠军独享奖金五万元!」
五万块!
孙雷感觉自己的心跳先是一顿,随即立刻砰砰狂跳。
因为平时玩手游冲的太多……年礼的预算有点紧张,这笔钱若是能拿到手,那就非常宽裕了。
想到这里,他利落地把自行车锁在路边,拨开层层围观的人群,一路挤进了热热闹闹的场地中心。横幅下,一张醒目的棕红长桌已然摆开。
桌上景象堪称壮观。
包子垒成小山,海碗里的牛肉面汤色浓醇,整排油亮的卤鸡泛着油亮光泽,成盆的炒饭堆成金色沙丘。
蒸腾的热气混着肉香味,随风阵阵扩散,勾得人胃袋蠕动不止。
「女士们,先生们!」主持人正举着话筒,声音高亢地做着最後动员:
「我们的比赛赢家通吃,冠军独享五万现金!还有没有朋友要报名?报名费只需200块!只要200块呀!」
此时此刻桌前已坐了几位参赛者,个个摩拳擦掌,气势十足。
「我来!」
孙雷毫不犹豫地举步上前,在空位坐下。
他信心十足。
靠着《长春功》日夜温养,孙雷的气血极为旺盛,脏腑消化力更是翻了数倍。
平日里顿顿大鱼大肉,胃口被撑得极大,因而对五万块的奖金是志在必得。会赢的!
……
约莫一个小时後,养殖中心的电话急促响起。
刚喂完特制饲料,与猖神培养好感情的程昂,擦着手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眉头渐渐拧紧:
「什麽?!病了?怎麽会突然得病呢?走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麽事了?!」
「大胃袋挑战赛?名字挺抽象的啊……哦,原来是比吃东西啊……那对你来说不是手到擒来麽?」
下一秒,程昂的表情骤然僵在脸上,随即转为难以置信,对着话筒提高了音量:
「什麽?你再说一遍?」
「输了?!真输了?比吃你都能输?!真没出息!」
「……行了行了,你好好歇着吧!伊然跑外面修炼去了,暂时不便打扰,中午我会告诉他的。」「你把比赛地址发给我。」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麽,程昂顿时眉毛一竖:
「为什麽?你还问为什麽!当然是去探探底!我倒要看看,能把你这饭桶吃进医院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嗓门洪亮,震得一旁的戴伟茫然抬头。
等程昂气呼呼撂下电话,戴伟才凑过来,拧着眉问:
「谁啊?出啥事了,让你这麽激动啊。」
「孙雷呗!」程昂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
「之前他不是要回家一趟麽?
「结果这小子在回家路上,跑去参加了个什麽大胃袋挑战赛。」
「本来嘛,快过年了,找点乐子也没啥……」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的说道:
「可他居然输了!还把自己吃进医院了!丢人啊!」「确实丢人!」戴伟立刻跟上节奏,同样大摇其头:
「我看这小子平时练功也没偷懒啊?啃羊排都能干好几斤……怎麽出门在外反而栽了?」
「我就是这麽想的!」程昂摸着下巴,表情逐渐认真:
「不过话又说回来,孙雷再怎麽也是咱们的人,能把他吃趴下的对手肯定不简单。」
「依我看,那比赛选手里有高人呐。」
「咱们不能就这麽算了!」
「走,去探探虚实!」
说罢,转身就朝门外大步走去。
「走走走!」戴伟二话不说,迈步跟上。
两人刚出饲养间,正碰上哼歌散步的苗青青。
刚好缺个司机,程昂立刻上前,一把拉住她:
「青青,开车送我们一趟!有正经事!」「啊?去哪儿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
二十分钟後,苗青青开着那辆甲壳虫,顺利抵达目的地,在周围找了一处场地停下。
程昂第一个跳下车,戴伟紧随其後,苗青青锁好车门跟上二人。
三人环视一番,很快找到了横幅所在的位置。
此时此刻,人群比孙雷说的还更稠密,声浪也更高,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去看看。」
程昂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戴伟抖起威风,阔步向前。
苗青青叹了口气,捂着额头遮住半张脸,方才慢吞吞跟上二人。
他们挤进人墙内圈,正好听见几个围观者眉飞色舞地复盘:「好家夥,之前你是没见着!那真是龙争虎斗,最後俩人脸对脸,盘子摞得比人都高!」
「那个得亚军的小伙子也不容易,看着普普通通的……但是真能吃!腮帮子都没停过!」
「可惜啊,跟冠军相比还是存在巨大差距。」
「最後把自己吃进医院了……冠军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啧啧,货真价实的大胃袋。」
听到这里,程昂和戴伟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点点头。
那个得亚军……把自己吃进医院的小伙子,无疑就是孙雷了。
但冠军是谁?
戴伟眼珠一转,顺势凑近那几位聊得正嗨的看客,状若随意地搭腔:
「听您这麽说,冠军很厉害?什麽人啊?」
一位大爷啜了口茶,朝长桌後方努努嘴:
「喏,不就坐在那儿歇着呢麽……男的就是,看着乾巴巴的,却是个无底洞。」
三人当即望过去。只见长桌後摆着几张旧长椅,上面坐着一对男女。
男子乾瘦得像一截老树根,面色焦黄,穿着松垮的羽绒服,正闭目养神。
身旁的女子同样精瘦,颧骨突出,眼神平淡地望着餐桌,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势。
他们与周遭的喧嚣热闹格格不入,却也正因如此,存在感显得极为突出。
「他们是主办方的人。」大爷压低声音,有些唏嘘地说道:
「人家是专门吃这碗饭的……前两年有句很流行的话,怎麽说来着?对了对了……不要拿你的兴趣去挑战人家的专业。」
「那女的我不知道,但男的是真能吃啊。」
「咱们再能拚,能拚过人家练这个的?」
正说着,主办方主持人已手持话筒,走到长桌前,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嘈杂声:
「各位朋友!今日第二轮挑战,现在开始!规矩照旧!限时四十分钟,胜者独享五万奖金!」
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撤下旧桌布,换上一批新的食材:整只整只的油亮烤鹅,堆成小山的酱骨架,一大桶颗粒分明的扬州炒饭……还有几十个拳头大的肉包子,热气混合着浓郁的油脂香气蒸腾而起,属实勾人食慾。
紧接着,长椅上的乾瘦女子默默站了起来。她不急不慢走到长桌一侧的空位,径直坐下,双手平放在桌布上。
往那一坐,虽然不说话,气势却压过了所有人。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窃窃私语声窸窣响起,许多跃跃欲试的「大胃袋」,此刻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先前冠军的余威尚在,此刻这貌不惊人的女子又是主办方的人,显然不是善茬。
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应战。
「嗬!」
就在气氛渐冷之际,一声冷笑打破了僵局。
程昂分开身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到长桌另一边,拉开椅子,稳稳坐下。
他眯起眼睛,目光投向对面那名乾瘦女子,昂首挺胸道:
「我来!」
这两个字乾净利落,瞬间点燃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随後爆发欢呼,纷纷为程昂加油打气:
「好样的别丢份!」
「对,精神点,好样的!」
「我就不信,咱们靖海这麽多人才,居然挑不出一个能吃的!」
……
正午时分,阳光灼人。
伊然扛着猖龙皮蜕,刚从海边回到养殖中心,裤袋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还是程昂。
「什麽情况?」
一股不太妙的预感爬上心头,伊然拇指一划,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程昂有气无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然子……这回,哥几个栽了。」
「别急,慢慢说。」
伊然心下一沉,用力握紧了拳头,声音也冷了下来:
「是谁?在哪儿动的手?你人具体怎麽样了!」
「不是动手……」程昂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
「是……比赛输了。」
「我懂了。」伊然眼神一厉:
「有人设局暗害?谁这麽狂!?」
「那倒也不是……」程昂的语调越发扭捏,断断续续地解释起来:
「就是……孙雷早上不是回家麽……路上他参加了个比赛……我实在气不过……就想去探探底……结果……」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关於大胃王比赛的叙述,伊然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听到程昂把话说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不是,别的就算了……吃你也能输?!你说说,这多没出息!多丢面子!」
「……行了行了,你先好好休息吧,把比赛地址发我。」
「为什麽?你还问为什麽!当然是去会会他们!我倒要看看,能把你吃进医院的,到底是个什麽来路!」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赵子丰和张守俊两人,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了过来。
伊然暂时将手机拿远了些,看向跑到眼前的两人:
「怎麽了?」
「人不见了!」赵子丰抹了把额头的汗,急声说道:
「是青青!她中午约好跟我们一起去选健身器材的,可人找不着了……我俩也没车。」
「呃……」
伊然终於意识到了什麽,目光落回自己的手机:
「昂子,青青是不是跟你在一块?」
「唉……」手机另一端,程昂先是发出一声忧郁的叹息,接着才沙哑着嗓音说道:
「她看我跟戴伟都倒了……不服气,自己上去挑战……也倒了。」
「虽然没几分钟就把自己吃吐了,但是真的仗义……青青是个爷们儿。」
「不怕丢人,就怕输不起。」
「然子,咱们这回……真被人家一穿三了……唉!」
伊然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随即拧紧眉头,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我知道了……地址发来。」
等了片刻,简讯提示音响起。
伊然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没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能把程昂、戴伟、苗青青接连放倒,对手绝不简单,肯定不是普通人。
既然如此,他更得去会一会了!
想到这里,伊然忽然灵光一闪,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子丰和张守俊:「我记得,咱们养殖中心……是不是有件镇站之宝来着?」
「镇站之宝?」张守俊一脸茫然。
「哦哦哦!」赵子丰却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你你是说……那根……腌了五十八年的陈年老火腿?!」
「对!就是它!」伊然猛地一拍手:「那根火腿,现在放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