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靖海市南端,与中江市的交界处,有一座湿地公园。
它原本隶属靖海,称靖海公园。
二十年前区划调整,随地块一并划归中江市管辖,便改名为中江公园。
……
中江公园,单位宿舍楼。
这栋宿舍楼历史比较久远,已经有了近二十年的楼龄,因此结构相当老旧,所有宿舍全部都是没有阳的单间。
由於没有阳,员工们洗完衣服之後,只能把它们挂在窗边的晾衣杆上晾晒。
每当夜深人静,宿舍里少不了滴水声。
滴答——!
凌晨一点钟,赵庭再一次被水滴声吵醒了。
其实,他已经在这栋宿舍楼里住了半年多,早就应该习惯有水滴声才对。而且水滴声属於白噪音,理论上并不会影响人的睡眠,甚至还有一定助眠功效。
赵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突然对水滴声如此敏感。
以前明明没有这个毛病的啊?
是什麽时候开始的?
对了!
自从隔壁宿舍有人淹死……自己好像就突然有这个毛病。
真奇怪。
「……」
想到隔壁宿舍的传闻,赵庭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猛地哆嗦了一下,慌忙裹紧了身上那层被褥。
临近过年,晚上已经很冷了。
正因为如此,他宁可躺在床上等着水慢慢滴干,也不愿意跑去窗边挤一挤衣物。
况且还不是自己的衣服。通常情况下,水滴声也不会持续太长,滴一会儿就没了。
赵庭乾脆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把头缩进被子里,刷着有趣的短视频
这一刷就没了半个小时。
当他从被子里冒出头,准备安心睡觉时,突然发现耳畔水滴声不仅没消失,反而加重了。
什麽情况。
赵庭用手撑起上半身,努力朝着前方的窗户望去,这才发现晾衣架空空如也,上面并没晾任何衣服。
既然如此,又是哪里来的水声?
他屏住呼吸,同时竖起耳朵,仔细搜寻声音传来的位置。
在这过程中,赵庭鼻腔里嗅到了一股咸腥味,这种气味像极了他去海边捡蛤蜊时,海水特有的咸腥味。
对!
就是海水的味道。
但是宿舍里怎麽会有海水的味道?哪个憨批把海鲜带进来了?
滴答——滴答!
这时候,耳畔的水滴声也越来越清晰了,甚至变成了涓涓流淌的声音。
声音分明是从对面那张床铺传来的!
赵庭马上点亮手机屏幕,朝着对面的沈俊照去,幽幽光芒照得宿舍朦朦胧胧,也照亮了沈俊湿漉漉的面容。
此时此刻,他双眼紧闭着平躺在床上,一脸痛苦挣扎,看起来正在做噩梦。
之所以脸孔是湿漉漉的——因为青墨色的咸腥海水,正从沈俊口鼻之中汩汩溢出。
这一幕,就像是溺水身亡之後,泡烂的屍体在往外吐水。
「……」
赵庭吓得抖翻了手机,屏幕压在床单上,令室内重新恢复了黑暗。
与此同时,阴湿腥臭的空气好似生丝一般,从沈俊所在的方向流窜而来,吹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令他忍不住裹紧了棉被。
赵庭并没有被吓得惊叫出声,因为他想起了白天的事。白天,沈俊跟他在员工食堂吃午饭时,抱怨过这几天自己总是做噩梦。
而且每一次噩梦,他都会坠入一片青墨色的诡异海洋,被腥臭海水所淹没。
然後下沉。
下沉。
下沉。
不断下沉。
直到沉入万古深寒的遥远海底。
在这过程中,温暖与光芒被不断剥离,最後只剩下寒冷与绝望。
暗无天日的万丈盐水之下,他真正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这种渺小感,并非来自无边无际的海洋。
而是来自一种比海洋更为庞大,更为阴暗深邃的未知存在。
那种感觉,仿佛天地初开以来所有污秽之物集合起来,浓缩成一双恐怖眼瞳,在无尽深海中正充满恶意地注视着自己!白天的时候,赵庭对室友那番话充满了怀疑,认为他是恐怖片看多了。
但是现在,他觉得室友可能没有说谎。
可是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梦中那片深海,怎麽能把现实里的人淹死呢?
毕竟那只是个梦而已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就在赵庭不知所措时,沈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并且越来越响亮。
准确的说,那并不是咳嗽声,比起咳嗽声更像是呛水声。
这阵呛水很快吵醒了其他同事,上了年纪的老张本就睡眠不好,此刻忍不住高声骂道:
「有病能不能回家休息啊。」
「传染给我们怎麽办?」
「靠!这是什麽鬼味道啊?这麽冲!谁特麽把海鲜带到宿舍里了?把单位宿舍当成你家了!?」啪——!
灯光亮起,驱散了满室的昏暗,宿舍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老张的骂声同时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宿舍地面上积了浅浅一层水,那股味道就是从这片污浊的盐水里传来的。
然而,这水是哪儿来的?
赵庭则是第一时间坐起身,望向对边的沈俊。
此时此刻,他已经停止了咳嗽,湿漉漉的躺在床榻上,双目圆睁、嘴巴张大,胸膛已然没了起伏。
「沈俊!」
赵庭大吼一声,翻身跳下床,踩着积水跑到沈俊身旁,用力推了他一把。
此时此刻,这位室友气息全无,只是一具被淹死的屍体。
刹那间,他又想起了隔壁宿舍的传闻……隔壁宿舍的许梵,从南洋旅游回来之後不久,就在游泳的时候淹死了。
其溺亡地点,是公园里的室内游泳馆,那里水深不过一米五,许梵又是一米八的大汉。按理来说,他被淹死的概率,简直跟在大晴天被雷劈死差不多。
由於当天游泳馆的客人不少,许多人都能证明,许梵是自己淹死的……因此所有人都将他的死,当成一个巧到不能再巧的意外。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个意外!
……
此时此刻的员工宿舍内,所有人都来到了沈俊的床铺边,被他的惨状吓得头皮发麻。
「什麽情况?沈俊怎麽了?」老张以一种既惊恐又茫然的语气问道。
「他死了……沈俊被淹死了。」
赵庭喃喃说着,无意识倒退了好几步,最後跌坐在自己的床榻上:
「他被梦里的那片海洋给淹死了。」
他这番话说出去之後,宿舍内短暂安静了两秒,随後就彻底炸开了锅。
一阵喧嚣混乱之中,所有人都争先恐後地往外跑!
走廊里也很快混乱起来。到最後,只剩赵庭还坐在宿舍里,像是泥塑木偶般一动不动,盯着沈俊的屍体发呆。
是幻觉吗?
还是说,刚刚自己根本没睡醒,只是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他无法接受现实。
……
翌日,天蒙蒙亮。
赵庭是在隔壁宿舍楼,101号宿舍醒来的。
昨晚,沈俊淹死在他自己的床榻上。
导致他们宿舍变成了命案现场,无法继续住人。
恰好这栋楼的101号寝室还空着,於是公园高层便让宿舍全员都搬到了这里。
之所以没放他们离开,说是为了方便配合後续调查。
等调查结束,高层承诺会给他们增加年假,作为弥补。「……」
他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的身体酥软无力,虚弱得厉害。
自己似乎刚从一个冗长的噩梦中醒来,那个梦令赵庭疲惫不堪,而且他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不是真的梦。
但是醒来之後,同事的议论声以及彻底消失的沈俊,无一不在告诉赵庭,这一切是真事。
沈俊被梦里的那片海洋淹死了。
「都是怎麽回事啊?就算是灵异事件,也该有个起源吧?」
赵庭努力回忆着沈俊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却发现大脑因为缺少睡眠,正一阵阵地晕眩。
等到洗漱完毕,去食堂吃完早餐……他感觉自己疲倦得厉害。
正准备回宿舍休息,却被上级告知,今天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
真没人性。
好在赵庭不是什麽优秀员工。
就算还要工作,缺少的睡眠也能靠摸鱼补充回来。他在公园的职位是消防维保,负责公园内大小设施的水电安全……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干完,每天有大把时间能摸鱼。
坚持着做好例行检查,赵庭立刻钻进了休息站,随便找个纸箱当成椅子坐下来。
「……呼!」
屁股坐上纸箱之後,他精神豁然一松,困意迅速涌上心头,忍不住打起了嗬欠。
随後找了件大衣裹住身体,蜷缩在墙角的纸箱上,转眼便进入了梦乡。
赵庭这一睡,就是一个上午。
……
刚一阖眼,他隐约间听到了细微的海风声,听到了层层叠叠的浪涛声。
半梦半醒间,又嗅到了无比熟悉的咸腥味。
然後……赵庭在睡梦中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跟爷爷奶奶住在海边时,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起初,一切和谐而美好。
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美好的童年出现了裂痕。无边无垠的蔚蓝海洋仿佛受伤化脓一般,逐渐变质,迅速转为不祥而危险的青黑色。
浪涛拍打海滩的声音越来越暴虐。
他能听到,海风里散布着怪诞的低语,浪涛里翻腾着可怖的恶意。
青黑色的怒涛层层叠叠冲刷而来,肆意吞噬着陆地,海岸线则怯弱地不断後退。
或许是在自己梦境中的缘故,赵庭依稀能感觉到,深不见底的万丈盐水之下,有一张朦胧苍白的脸孔正在水下窥视自己。
青黑色的水波中,那张脸的五官不断溶解又重组;口齿快速开阖,混在浪涛声中,形成一种腔调古怪、不似人声……阴森恐怖的诵经声。
起初混入浪涛声中,模糊不清。
但随着浪涛不断侵蚀海岸线,不断吞噬大地,诵经声变得愈发混乱诡谲,偏偏赵庭逐渐听懂了它的意思: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没有任何徵兆,一只手忽然搭上赵庭的肩膀。「不要!别过来!」
赵庭惊恐地睁开眼睑,猛然站起身,这时才发现自己身处休息站……同事张杰正立在面前,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望向自己。
看到他一脸惊恐,张杰慌忙举起左手,无辜地望向他:
「我只是想提醒你,快吃午饭了……你不要紧吧?这小脸儿白的,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
赵庭眨了眨眼睛,失神地坐回纸箱。
此时此刻,他的思绪依然沉浸在可怖的梦中,沉浸在铺天盖地的青墨色浪涛里。
混乱无序的低语,以及无处不在的癫狂恶念,仿佛犹在身侧。
等到进入单位食堂,赵庭才算是彻底清醒,接着发觉耳畔有点潮湿。
伸手一摸果然有湿润感。
嗅了嗅……一股让人作呕的阴湿腥臭味直冲脑门。
这不正是沈俊身上的气味吗?赵庭彻彻底底怔在了那里,脑子仿佛产生了一个漩涡,把他所有的思绪都绞成了乱麻。
几乎就在下一刻,他突然产生了被窥视的感觉,好像有什麽人在凝视自己。
凭着感觉,赵庭下意识望向食堂窗户。
此时此刻的窗户外,一个陌生人悄无声息站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站在那里站了多久。
明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是被什麽稀释了一样,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来。
「什麽人!?」
赵庭正准备问出口,突然想到了什麽,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员工食堂位於二楼。
并且外面没有任何立足点,距离地面至少有三米以上。
但是靠窗站着的那个陌生人,整个上半身都超过了窗沿!
这意味着他的身高最起码有四米。
哪有这样的人!?啪嗒——!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陌生人突然将整张脸贴在窗玻璃上,湿漉漉的头发瞬间糊在玻璃上,原本朦胧的面容骤然清晰。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看起来跟赵庭差不多的年纪。
但是脸色呈现青白灰败之色,眼球外凸出眼眶,扩散的瞳孔周围全是细细密密的血丝。嘴唇呈现肿胀的紫黑色,此刻大大张开,吐出一条不断滴落粘液的长舌头。
那头染黄的长发耷拉在脸上,似变质的水藻一般糜烂交缠。
「……」
窗外阳光明媚,但他却仿佛能听到遥远的海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