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旅店的3楼。
糖罐、西瓜、老鹿先後走出房间,来到了电梯处,此刻电梯的外呼面板显示停留在2楼。
三人等了一分钟,电梯仍停在2楼,数字一直没变。
「走楼梯。」
糖罐果断放弃,转身走向楼梯。
西瓜和老鹿也没意见,跟在她身後,一路警惕地步入楼梯。
楼梯空间狭窄,顶部亮着应急灯,冷白的光芒把每一级阶照得发青。
随着他们拾级而下,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井里反覆回荡,一层一层往下渗透。
就在三人抵达旅店二楼,即将拐过楼梯转角时,身形齐齐一颤。
楼梯出口处站着一个苍白人形,背对他们,一动不动。
不知道站了多久。明明站在光线最暗的角落,却未被阴影吞没,反而与黑暗形成强烈的色差,白得甚至有些发光。
他身上裹着一层东西,像是衣服又像是皮肤,平滑得没有褶皱,没有接缝,仿佛是被画上去的。
从糖罐等人的角度望去。
白色人形伸长脖子,上身微微前倾,正悄悄窥视着走廊对面的2楼房间。
似乎是205号房。
「……」
看到这一幕,糖罐三人都没出声,默默放轻步伐,贴着楼梯扶手迅速往下撤。
他们都是老手了。
知道在这幽灾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旦遇上事,先走再说,走远了有的是时间分析情况。
就在糖罐等人选择熟视无睹,走下最後几级楼梯,离那个白色身影只剩几步之遥时。
哢——!205的门开了。
那个苍白的人影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失。
而随着205的房门开启,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削瘦的男人。
四十来岁,相貌粗糙,颧骨突出,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毛衣。
他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显然是被什麽动静引出来的。
「……」
他狐疑地扫视走廊,眉头越拧越紧。
糖罐经过楼梯口时两人的目光撞上。
削瘦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随即泛起警觉之色。
糖罐则是异常淡定,朝他点了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那人迟疑了一瞬,也点了下头,接着目送三人走向了1楼。
「是错觉吗?」削瘦男子挠了挠头发,又扫视了两遍走廊,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才关门回到了房间。
当他关门时,糖罐等人已经小跑着来到了楼下大堂。
此时此刻的大堂已经没人了,前小妹趴在桌上打瞌睡,彩灯光晕照得她忽明忽暗。
直到这时,三人终於松了口气,不约而同放缓了步伐。
西瓜擦了把虚汗,压低声音问道:
「刚刚那是什麽东西?湿地公园的怪异吗?」
「不知道。」糖罐摇摇头,随後咬了咬下嘴唇:
「但它是冲着205去的,不关我们的事。」
……
205房间的门轻轻合拢。
削瘦男人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擡手抹了把额头。
见他神态放松,房间内立刻有人询问:「外面什麽情况?」
「没事了。」
瘦削男人笑着说道:「是三楼那几个小孩,走楼梯经过了2楼……我已经看到他们下楼了,一切正常。」
从他的角度望去,房间各处坐着五人,有男有女。
靠窗的位置,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正倚着窗框,望向外界,闻言随即回首一笑。
她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後,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整个人透着极为老练的松弛感。
「我说什麽来着。」女人笑了笑,目光扫过屋内几人:
「一惊一乍的,十五人的难度而已,没有什麽好担心的……上次还是二十人难度!我们不是一样有惊无险的度过了麽?」
「夫人说得对。」左手边,一个戴贝雷帽的老人从床边站起身,拄了拄那根老藤杖:
「说来说去,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咱们几个命好,不会有事的。」
他话音落下,卫生间门口处,一名中年男人立刻接上:
「那是!上一次幽灾,其他两队都团灭了,就咱们几个全须全尾走出来!一个都没死,不是命好是什麽?」「老张这话我爱听。」蹲在墙角整理背包的年轻人擡起头,咧嘴一笑:
「我早就说了,幽灾这玩意儿看运气的!咱们运气一直在线,怕什麽?」
几人这番自信发言,立刻得到了剩余所有人的认同,他们几乎是同时应声:
「就是就是。」
「命好是硬道理。」
「只要跟着夫人,好运就会一直跟随我们。」
窗边的夫人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望向房间内的众人,微笑着说道:
「15人难度的归墟,没什麽好怕的。」
「只要我们团结一致,这次照样平安顺遂。」
「好了,今晚我来守夜,大家好好休息吧!」
由於习惯了她的吩咐,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抱了被子,在地铺上躺好。
几分钟後,呼吸声渐匀。窗外无声的暴雨还在下,酒店外彩灯的光晕里,隐隐约约有什麽东西在雨中缓缓蠕动。
夫人依旧坐在窗边,含笑望着他们,笑容充满了母性的慈祥。
笑着笑着,那张慈祥的面孔掉了下来。
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面孔掉落之後,夫人面孔之下,露出一个漆黑深邃的腔洞,几乎占满了整张脸的轮廓。
腔洞深处,有什麽东西在蠕动。
那是一朵肉质的莲花。
它越钻越大,撑开腔洞的边缘,把夫人的整张脸彻底吞没。
前一秒还只有面孔大小,钻出腔洞的下一刻,便膨胀到了门板大小。
不仅如此,它仍在疯狂生长,短短几秒钟,已经撑到了半个天花板那麽大。
夫人的身形一动不动。
依旧端坐在窗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只是脸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朵遮蔽了灯光的庞大肉莲。
一缕缕气息从莲孔内部渗透出来。
那是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气味,像是不断腐烂的屍首;熟睡的五人嗅到这股气味,却在睡梦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甘之如饴的神情。
与此同时。
五人头颅和面孔不变,身形却不断缩水,被单衣物迅速坍陷,从里面滑出五个酣睡的怪婴。
肉莲花膨胀起来。
花瓣一层层向外翻开,露出蠕动的莲孔。
五名怪婴缓缓飘起,像被看不见的手托起来,悬浮着靠近肉莲,接着落进那些莲孔里。
窗边,夫人仍旧端坐在原地。
周围蔓延开来的阴影内,无数肉色手臂载沉载浮,交织虬结,甚至穿透墙体,朝着旅店上空扩散开来。
一条条细长手臂盘绕交织,汇集成了巨大的肉色伞盖,伞盖向上拔高,直至笼罩了整座旅店。
伞盖边缘垂下一道道雪白的肋骨。弯曲雪白的肋骨,犹如丝绦,环绕着旅店徐徐旋转,与伞盖一并荡开了漫天雨线。
……
旅店外的那片小树林内。
糖罐三人正紧紧挨在一起,快步往前走,中间的西瓜手里捧着一根鬼烛。
烛光撑开一小圈绿幽幽的光晕。
雨水落在光晕边缘,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斜斜滑开,沿着光幕的边缘淌下去,在脚边积成细细的水线。
「还好。」糖罐低声说:
「出门的时候就觉着这雨不对,提前点了,否则真不知道会怎麽样。」
西瓜盯着那层被挡开的雨水,咽了口唾沫。
老鹿点了点头:
「快去快回吧!鬼烛的储备不多,我们得省着点用。」
糖罐和西瓜应了声,便沿着林中小道快步前行。脚下的泥地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却没有声音,仿佛自然界的所有声音,都被那场无声的暴雨吞没了。
穿过一片灌木,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缝隙较大的林间空地。
六个人正站在那里,分成三组,每组捧着一根鬼烛,齐刷刷仰望着同一个方向。
似乎是旅店的方向。
糖罐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时。
只见夜色太浓,雨幕太密,只能隐约看见旅店三楼窗边透出的一点彩灯余光。
六人里为首的男子最先察觉到动静。
他转过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孔上,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身上那套白色西装在这片泥泞的树林里显得格格不入。
小胡子盯着糖罐看了两秒,眉头微微一动:
「是你们?」
糖罐脚步没停,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觉:「你认识我们?」
小胡子笑了笑,目光在糖罐、西瓜、老鹿脸上依次扫过:
「我们刚刚不是见过面吗?旅店的二楼!」
老鹿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是你……你是那个白色的东西!?」
「嗬嗬。」
小胡子轻笑了一声:
「没错!这也没什麽好指责的吧?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到这里,他收敛笑意,目光又往糖罐手里的鬼烛瞟了一眼:
「况且,你们不清楚二楼那队人的恐怖……运气很好啊,如果再慢点的话,恐怕永远也离不开旅店喽。」
糖罐盯着男子,烛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们有什麽问题吗?」「那是一队死人!」小胡子表情迅速变得格外凝重:
「很久之前,大概五年了吧……当时我还是个新人,跟他们进入过同一处幽灾。」
「那时候,他们就跟现在一模一样,而且作风极为散漫……比我这个新人还心大!」
「有时候简直就是在作死,偏偏却一直没死。」
「而且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这次再见面时,他们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损失!甚至连外貌都没有变老,这绝对不合理!」
听到对方的叙述,糖罐等人纷纷颔首。
幽灾的恐怖他们都清楚,除非实力强到逆天,否则每次进入必有伤亡。
况且就算实力强到逆天,也不能五年时间一点变化都没有……要知道,2楼小队可是有老人的。
怪异可不管你几岁,更不懂尊老爱幼,幽灾中死伤率最大的通常都是老幼。
老人能一直活下来,并且外表没有变化,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发生。
「所以说。」
小胡子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道:「我怀疑,是什麽极为恐怖的东西……夺走了他们的形体。」
「就像寄居蟹一样把他们当成外壳,伪成幽灾使者,跟我们一样穿梭於各个幽灾。」
「搞不好,那玩意比所谓的归墟还恐怖……要知道,归墟终究也就是15人的难度而已。」
「天知道二楼那队积累了多麽庞大的力量。」
「就当是好心人的劝告吧,你们万万不能接近2楼那帮人!他们比这次幽灾中的怪异还危险!从现在开始,也不要回旅店……那里不再是安全区啦!」
听他这麽说,糖罐等人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然而,当三人望向旅店的方向时,又没有看出问题来。
他们於是道了声谢,便快步离开此处,继续朝着树林外围走去。
确定远离了1楼小队後。
西瓜这才压低声音说道:「糖罐,你觉得他们靠谱吗?我听着不像说谎啊。」
「无所谓吧。」糖罐拢了拢肩膀:
「1楼小队也好,2楼小队也好……在我看来都信不过。」老鹿望向她,露出复杂的笑容:
「你变得成熟了。」
「再不成熟就死了。」糖罐回忆起死去的队友,表情逐渐认真:
「做人一定要靠自己!」
就在这时,前方走来了两个身影。
雨幕之中,那两人走得平稳,步伐不紧不慢。
明明置身暴雨,雨水却在距他们身体三尺处自动滑开,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隔绝在外。
是人是鬼?
糖罐三人脚步一顿,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
但随着距离拉近,那张逐渐清晰的脸让糖罐愣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防尘服,走在雨中,像走在另一个世界里。
而他身旁半步跟着的另一个人……不认识,看起来很胆小,但显然不是威胁。糖罐的表情从警惕转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难以置信的激动。
「大佬!」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惊喜。
迎面走来的伊然早就认出了他们,当即轻轻颔首:
「糖罐!西瓜!还有老鹿!」
另外两人也是一愣,待看清他的面貌之後,便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伊然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的脸,心里除了意外,也有几分高兴。
他们认识。
伊然曾经在死亡公路,跟糖罐等人并肩作战过,算是带着他们躺赢了一次。
那时候他正坐着公交车准备去银行取钱,莫名其妙被卷进一场幽灾:一条无限循环的公路,怎麽也开不出去,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糖罐、西瓜、老鹿,当时都在那辆车上。
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