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泰,他们要给朕,上天可汗的尊号,你意如何?」
卓泰心里觉得很好笑,所谓的天可汗,根本不是草原上最尊贵的汗。
不懂草原内幕的人,才会觉得天可汗,是牛大!
「回汗阿玛,以臣儿的愚见,恩赫阿木古朗汗,才符合您草原主宰者的身份!」
在蒙古草原上,一个部落一个汗,根本不值钱。
蒙语里的恩赫阿木古朗汗,翻译过来,就是康熙皇帝之意也!
皇帝,大於汗,这是皇太极与蒙古十六部的诸王公,会盟时定下的规矩。
皇太极被蒙古人尊为博格达汗,并无实际意义。
而恩赫阿木古朗汗则不同,明白无误的告诉蒙古人,朕乃蒙古之主也!
「唉呀,我差点忘记了,你精通满蒙藏汉四语,喏,这个题本就交给你去处理了!」
「庶。
卓泰带着题本,把蒙古草原上,势力最强大的五个汗,即:三音诺颜汗、土谢图汗、
车臣汗、科布多汗和扎萨克图汗,请到了一起。
「诸位汗王,你们一起议上的天可汗尊号,惹得皇上大怒。」卓泰一张嘴,就定了调子。
你们都摊上大事儿了,嘿嘿,看着办吧!
此次木兰秋猕,康熙带来了一万八千多名精锐甲士,动静闹得极大!
就康熙的本意,仅仅是挟鼎盛之军威,震慑蒙古诸部罢了。
卓泰却深知,不管是漠西蒙古,还是漠北蒙古,都和已经彻底臣服於大清的内蒙古六盟不同。
漠西和漠北蒙古,暗中和准噶尔人眉来眼去,早就不是新闻了!
尤有甚者,漠北蒙古和罗刹国之间,也颇多见不得光的事儿。
这些事儿,康熙并未告诉卓泰,卓泰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嘿嘿,你以为,卓泰每天站在康熙的门外,纯粹是甩乾饭的麽?
还是那句很罗嗦的老话,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
草原上的汗,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是畏威而不怀德!
康熙想震慑蒙古人,卓泰只是更进一步的狐假虎威,略微露出一点点狰狞的牙齿罢了反正吧,尔虞我诈,看谁先上当,才是处理藩部事务的要诀。
卓泰有底气叫来五汗会商,那是因为,他不仅是大清的容贝子,还是陪同康熙检阅三军的唯一护卫。
虽然,卓泰故意放慢了马速,没有跟太紧。但是,这麽露脸的大事,在场的五汗,谁没看见?
在场的五汗之中,科布多汗和扎萨克图汗,和准噶尔人之间的勾结,最为频繁。
靠北的车臣汗,则主要是勾结罗刹人。
主要勾结谁,这是由各部的地缘位置决定的战略!
他们这五汗,从西到东,分别是:科布多汗、扎萨克图汗、三音诺颜汗、土谢图汗和车臣汗。
距离大清越近的汗,表面上,越会装孙子。
反之,越往西边或北边的汗,暗中搞的小动作就越多。
康熙有康熙的利益,卓泰有他自己的利益,当这两种利益并不冲突之时,就是卓泰挥洒的巨大空间了。
「尊敬的科布多汗,您每天整军备战,防备的应该是准噶尔人吧?」
远交近攻,才是常态!
卓泰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戳着科布汗的脊梁骨,质问他:莫不是想背叛我大清?
大清理藩院的人,一直对科布多汗,采取怀柔的策略,对他暗中搞的诸多小动作,充耳不闻,视若不见。
科布多汗做梦都没有料到,卓泰居然会率先拿他开刀?
「贝子爷,鄙部距离准噶尔人最近,必须每天备战。」科布多汗仗着距离最远,大清出兵不易,故意睁眼说瞎话。
卓泰轻声笑道:「既是如此,我大清正有出兵准噶尔之意,贵部打算出多少控弦之勇士啊?」
「这个————」面对卓泰一针见血的质问,科布多汗瞬间卡了壳。
玩虚的,可以玩很多年。
但是,出兵助战的数量,一旦说了,就必须兑现。
否则,大清每年赏给科布多汗的几十万两银子、绢帛,转眼就无了。
草原上的汗王们,不缺战马,不缺牛羊,就缺金银、绢帛和茶叶。
大清只要卡死了张家口堡和独石口堡的的互市集市,汗王们马上急得翻白眼。
这是因为,草原上的牛羊马,根本不值钱。
真正的硬通货,只有金银、铜钱、绢帛和茶叶。
其中,漠南蒙古,也就是内蒙古六盟,还缺盐巴。
在大清,就是康熙的一言堂,他完全可以说了算。
草原诸部就不同了,汗王的下边,还有大大小小的部落小汗。
俗话说的好,手里没几把米,叫鸡都不来!
同理,科布多汗的手里,若是没了硬通货,部落小汗们肯定和他离心离德。
卓泰同时叫来了五汗,却只针对距离最远的科布汗,这其实是故意为之。
因为,科布多汗仗着准噶尔汗国的暗中援助,经常和其余几部,搞武装摩擦。
最靠北的车臣汗,有罗刹国给的几百支火枪,也是经常欺负周边的三个汗部。
所以,卓泰针对科布多汗的时候,土谢图汗、扎萨克图汗和三音诺颜汗,都站在一边看热闹,完全没有帮科布多汗的意思。
外交,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理藩事务,也是同样的逻辑。
中立的敌人,就是朋友。
中立的盟友,就是敌人。
此话有点绕,但是,话糙理不糙。
要干大事的时候,选择中立的盟友,那还是盟友麽?
科布多汗,故意不吱声,想利用装哑巴,蒙混过关。
唉,算他倒霉,落到了卓泰的圈套里,怎麽可能再让他爬出去呢?
「我大清,准备来年征伐准噶尔人,贵部至少出五千甲士。」卓泰狮子大张口,一张嘴就是科布多汗的全部家底子。
草原上的硬实力,一是火枪和火炮,二是带甲控弦之士。
其中,火枪和火炮,因为准噶尔人和罗刹国,都心存顾虑的缘故,不可能开供应给他们。
那麽,带甲控弦之士,才是五个汗王,真正自主可控的硬实力。
「贝子爷,准噶尔人虎视眈眈,小部兵微将寡,一下子抽出这麽多甲士,岂不是等着亡族灭种麽?」科布多汗当着其余四汗的面,叫起了撞天屈。
大清的理藩院,实际上,并不了解准噶尔汗国的实情。
这是因为,理藩院的人,总以为沙皇距离太过遥远,并没有真正重视罗刹国的东进野心。
就在今年的夏季,准噶尔人和罗刹人,在北疆狠狠的打了一场恶仗。准噶尔人虽然胜了,却也是惨胜,付出的代价不小。
罗刹人吃了大亏之後,也跟着暂时消停了。
草原局势,向来都是此消彼涨。
准噶尔人无力多给援助的情况下,科布多汗的腰杆子,完全硬不起来。
有世界大局观,懂藩交的卓泰,恰好抓住了这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对科布多汗,大搞讹诈之术。
卓泰出的选择题是:要麽出兵助我大清,要麽,你们就整军待战吧?
二选一,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仅靠科布多汗的力量,根本不是大清的对手。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大清不动一兵一卒,就从科布多汗的手上,讹诈了宝贵的一千甲兵。
其余四汗,也非常乐意看见,科布多汗的实力被削弱。
每天利用军事优势,搞军事摩擦,周边的汗部,谁受得了这个?
康熙得知了消息之後,不由龙心大悦,狠狠的夸奖卓泰:「吾家千里驹也!」
卓泰谦虚的说:「臣儿不过是借了汗阿玛的天威罢了,他们被臣儿吓昏了头,畏惧的是汗阿玛您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康熙多少有些熏熏然,拈须微笑,说:「理藩院的人,全是酒囊饭袋,被京城里的花街柳巷,迷糊了眼睛和脑子。」
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话,康熙有资格说,卓泰却不能顺水推舟。
卓泰笑着解释说:「都怪蒙古人、准噶尔人和罗刹人,太过狡诈,毫无信义可言。」
对於罗刹人的不讲信用,康熙的印象极为深刻。
雅克萨的和约,墨迹未乾,罗刹人就开始搞边境上的小摩擦了。
而且,罗刹人真的很狡诈,只要有机会,就必定会修筑要塞。
大清的重炮,都在京城,若想拖到东北边境,距离太过遥远。
若无重炮助战,大清也没有办法拿下罗刹人的要塞,只能采取长期围困的策略。
等罗刹人饿得没粮食了,唉,战争也跟着旷日持久,消耗异常巨大。
这也是康熙和罗刹国签定《雅克萨和约》的初衷。
卓泰打算告辞离开的时候,康熙忽然脱下手腕上的那串佛珠,硬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从朕亲政开始,这串佛珠时刻不离左右,你且拿去,留个念想吧。」
卓泰手里捧着佛珠,心里却明白,这是康熙对他讹诈蒙古人的奖赏。
这也意味着,从此以後,只要涉及蒙古人的策略,卓泰有资格上桌子,发表他自己的看法了。
当然了,各旗都统、内阁大学士们、各部尚书侍郎,谁不认识这串佛珠?
康熙只想要个厉害的尊号而已,卓泰不仅超额完成了差事,还削弱了科布多汗的实力0
如此会办差的部下,哪个上司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