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死队夺回北城四个院落之后，台儿庄的防线暂时稳住了。
但稳住和能守住是两回事。
池峰Cheng蹲在南城那座半塌的祠堂里清点兵力。
通讯兵把各连的人数报上来。
一连，剩二十六人。
二连，剩十九人。
三连，建制已经没了，剩下的人打散编进了其他连。
机枪连，四挺重机枪全部报废，轻机枪还有两挺，子弹不到三百发。
迫击炮排，炮还有一门，炮弹剩七发。
全师能拿枪站起来的人加在一起，不到九百。
池峰Cheng把数字在纸上列了一遍，又用铅笔算了一遍弹药消耗。
按照鬼子白天的进攻强度，这点弹药最多撑两天。
两天之后，就算人还没死光，枪里也没子弹了。
他把清点结果写成了一份电报，让通讯兵发给孙连ZhOng。
“全师可战之兵不足千人。弹药见底。最多再撑两天。请总司令早做定夺。”
发完电报，池峰Cheng把铅笔别回了胸口的口袋里。
祠堂外面的炮声已经停了。
鬼子在等天亮。
天一亮，又是一轮炮击加步兵冲锋。
孙连ZhOng收到电报的时候，脸色灰了一层。
他没有回电。
把电报原文转给了李宗ren。
李宗ren的指挥部设在台儿庄后方六十里外的一座镇子里。
他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态势图被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
台儿庄城区内，代表三十一师的蓝色方块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
代表鬼子的红色箭头从北面和东北面两个方向压过来，几乎把那个小点吞没。
李宗ren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地图的东南方向。
那里标着汤恩bO第二十军团的位置。
一个黄色的方块。
离台儿庄还有将近一天半的路程。
按照汤恩bO现在的行军速度，他最快也要后天上午才能抵达台儿庄外围。
池峰Cheng说最多撑两天。
汤恩bO要两天半。
时间差卡在那里，差半天。
差半天就是差几百上千条命。
李宗ren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他准备亲自给汤恩bO打电话催。
他已经催过三次了。
第一次，汤恩bO说在调整部署。
第二次，汤恩bO说后勤还没跟上。
第三次，汤恩bO的参谋长接的电话，说司令在前沿视察，不在指挥部。
每一次的理由都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但每一次都刚好慢了那么半天。
李宗ren的手指刚碰到电话，通讯参谋从隔壁机要室快步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件。
“报告司令长官，截获的电报。淞沪方面发出，收报方是汤恩bO的第二十军团司令部。”
李宗ren愣了一下。
淞沪？
他接过电报抄件，展开看了一眼。
发报人没有署名。
但电报使用的频段和密码体系，是先锋军的专用军事通讯线路。
能用这条线路发报的人，只有林征。
电报的内容很短。
短到李宗ren以为通讯参谋抄漏了。
“全速行军，迟到半日，军法处置。”
李宗ren把电报看了两遍。
然后慢慢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再拿起电话。
不用了。
他催了三次，讲道理，摆事实，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汤恩bO磨了三天洋工。
林征十二个字，连道理都懒得讲。
...
苏北。
汤恩bO的行军指挥部设在一辆改装过的卡车车厢里。
他收到这份电报的时候，正靠在行军床上闭目养神。
副官把电报递过来。
汤恩bO接过来扫了一眼。
身体坐直了。
全速行军，迟到半日，军法处置。
十二个字在他眼前跳了两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汤恩bO是黄埔四期生，是委座一手提拔的嫡系中的嫡系。
他的第二十军团是中央军的精锐，从兵员到装备全是统帅部的心血。
他敢在李宗ren面前磨洋工，就是因为他背后站着凯Shen。
李宗ren是桂系，汤恩bO是中央军。
李宗ren催得再急，也不能真拿他怎么样。
调不动中央军，这是战区司令长官的老毛病，谁都治不了。
但林征不一样。
林征是真敢杀人的。
淞沪那些换了便装混进难民堆里的鬼子散兵，军法处当天审完当天枪毙。
唐生Zhi弃城逃跑，全天下没有一个人敢收留他，最后被宪兵从汉口的犄角旮旯里拎出来。
那些事情背后站着的都是同一个人。
汤恩bO敢跟李宗ren磨洋工，是因为他知道李宗ren拿他没办法。
但他不敢跟林征磨。
原因很简单。
林征不讲规矩。
或者说，林征就是规矩。
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汤恩bO从来不愿意细想，但此刻那十二个字逼着他不得不面对。
他汤恩bO是凯Shen的嫡系不假。
可在凯Shen心里，黄埔门生排座次，头一把交椅从来都不是他汤恩bO。
是林征。
天子第一门生。
从北伐到淞沪，无人能出其右。
哪怕如今两人分道扬镳，凯Shen在公开场合对林征的评价也从来只有四个字——黄埔之光。
私底下骂归骂，恨归恨。
但凯Shen从来没有下过一道正式的讨伐令。
一道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凯Shen心里，林征的分量比任何一个嫡系都重。
重到他不敢撕破脸。
汤恩bO要是真得罪了林征，凯Shen会不会保他？
答案他自己清楚。
凯Shen连唐生Zhi都没保。
唐生Zhi好歹是跟过孙先生的老人。
他汤恩bO算什么？
汤恩bO的手心全是汗。
从行军床上站起来。
掀开车厢的帆布帘子，对外面的参谋长喊了一声。
“传令全军。”
“辎重车队留后，由后卫营看管，自行跟进。”
“主力全部轻装，只带武器弹药和一天的干粮。”
“即刻出发，夜间强行军。”
“限明日午前，全军抵达台儿庄东南外围。”
“迟到者，军法从事。”
参谋长愣了一下。
“司令，天都快黑了，夜间走山路——”
汤恩bO看了他一眼。
参谋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身跑去传令了。
十分钟后，第二十军团的行军纵队在暮色中开始加速。
火把在山路上拉成了一条长线。
步兵小跑，骡马被牵着快步走，掉队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赶。
炮兵把拉不动的重炮留给了后面的辎重队，只带轻型山炮跟着步兵走。
一夜之间，第二十军团向台儿庄方向推进了将近四十里。
...
第二天清晨。
李宗ren指挥部。
参谋在态势图上更新了汤恩bO部队的最新位置。
李宗ren看到那个黄色方块的时候，手里的铅笔停了。
昨天还在一天半路程之外的那个标记，一夜之间跳到了台儿庄东南不到三十里的位置。
白ChOngXi也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白ChOngXi什么都没说。
李宗ren盯着地图上那个黄色方块，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连发三道催令，他磨了三天的洋工。”
“林征一句话，他连夜跑了四十里。”
李宗ren把铅笔放在了桌上，“汤恩bO的主子，到底是谁，凯Sheh，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