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让帝国勇士去死。
去给敌人的将领送战绩。
去用大日本皇军的尸体,给凯Shen铺就一条稳固权力的垫脚石。
凭什么?!
凭什么让那些跨海而来的士兵死得这么毫无价值!
这是对武士道的背叛,是对军队荣誉的践踏。
寺内寿yi猛地站起身。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冷酷。
“为了天皇。”
“这场战斗,我们必须赢在最后。”
“现在死一个人,是为了将来少死一万人。”
“只要能拖垮林征,只要能最终征服这片土地。”
“过程不重要。”
“死亡不是耻辱。”
“是荣耀。”
“执行命令吧,诸君。”
...
花园口胜了。
咆哮的黄河水依旧在河道中奔腾,重重地拍打着泥土夯实的堤坝。
豫东平原保住了,六百多万中原民众得以活下来。
鬼子孤军深入的锐气被彻底打掉,土肥yUan的第十四师团付出了惨痛代价,推进速度被大大减缓。
一时间,林征再次被推上神坛。
自淞沪大战之后就一直沉寂的先锋军,再次被全华夏的民众疯狂传颂。
各地的反应大不相同。
华北地区的民众,将林征吹得神乎其神。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关于先锋军神兵天降的评书。
无他,林征是真的帮他们护住了家园。
免去了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滔天大祸。
华北的百姓不讲究什么政治派系,他们只认死理。
谁让他们活命,谁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谁就是青天大老爷。
现在,林征就是他们心中的活菩萨、当世的军神。
继而吹捧更猛烈的,是湖北地区。
这里是林征的老家,是汉口兵工厂的所在地。
湖北人向来性格火爆,此刻更是觉得脸上大有光彩。
街上的报童挥舞着报纸,嗓子都喊哑了。
更让他们兴奋的是,这次花园口战役中,还有另一位表现十分出色的将领。
延安方面派出的指挥官,同样姓林。
两位林姓将官在豫东平原上联手,把不可一世的日军精锐打得满地找牙。
这成了湖北人最大的谈资。
“天下英雄出我辈,抗日名将全姓林。”
这种顺口溜在江城迅速传开。
一时间,各地甚至有不少想要改姓林的人,只为了沾沾这份抗战救国的喜气和荣耀。
而吹得排在第三的,不是林征大本营所在的汉口。
而是沪上人。
租界里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先锋军的战绩。
那些穿着西装、喝着咖啡的商人和买办,整个与有荣焉。
他们在舞厅里、在沙龙上,见人便说林征的功绩。
挺起胸膛,唾沫横飞。
语气里带着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仿若这场仗是他们亲自在前线打赢的一般。
他们全然忘了,在淞沪开战之前,他们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那时候,他们一口一个“臭外地”,一口一个“小赤佬”。
嫌弃外省的军队弄脏了上海滩的街道。
现在,林征成了保护神,他们便理所当然地把这份荣光贴在了自己脸上。
...
武汉。
国民政府最高统帅部会议室。
外面的欢呼声和鞭炮声隐隐传进来,每一声都像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重重地扇在凯Shen的脸上。
林征和红军的联合行动,让凯Shen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凯Shen站在长桌尽头,脸色铁青。
他全然不顾这场战役保住了中原、减缓了鬼子攻势的伟大胜利。
他的眼里只有权力,只有他那个容不得任何人挑战的统治地位。
“娘希匹。”
“无组织,无纪律。”
“林征这是要干什么。”
“他竟然敢绕开统帅部的决策,私自出兵。”
“他不仅抗命,他还和那些人合作。”
“和我们视作敌对、不住打压的红军合作。”
“他这是全然不将我放在眼里。”
“他这是要割据,是要造反。”
对于此等荒唐的言语。
在场的高级将领们全都低着头,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附和。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如果不去救,六百万百姓就要葬身鱼腹,整个抗战的民心就会彻底散掉。
林征救了人,打了胜仗,反而成了罪人。
将领们心中皆是深深的失望。
对这个最高统帅的失望,对这个政府的失望。
大敌当前,国破家亡,上面的人却还在算计着那点可怜的权术。
在所有人中,陈Cheng的失望最胜。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桌面上的军事地图,思绪却早已飘远。
他想起了自己办公桌抽屉里的那封信。
也想到了战后战报中,那个被重点提及的名字。
刘和ding。
第三十九军军长。
一个率领几百残部,在泥水里与鬼子抗争到最后一刻的男人。
一个在先锋军和延安援军到来前一秒,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壮烈牺牲的将领。
陈Cheng太了解刘和ding这个人了。
在中央军的内部评价里,这人是妥妥的软弱派。
是个十足的墙头草。
平时打仗总是躲在后头,遇到困难跑得比谁都快。
几乎没有太多真才实学,全凭溜须拍马、左右逢源升到了军长那个位置。
陈Cheng从一开始就不看好那个人。
甚至在兰封会战打响时,他还在心里断言,刘和ding的部队撑不过一天就会全线溃退。
战局的发展,起初也同他想的一样。
在土肥yUan的猛攻下,三十九军不断溃败,丢城失地。
可是。
陈Cheng怎么也不曾想到的是。
就是这么一个懦弱的人。
在退到花园口,在身后就是滚滚黄河,在得知决堤要淹死六百万百姓的时候。
他竟然停下了逃跑的脚步。
他枪毙了逃兵,把自己绑在了阵地上,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
刺刀卷刃了,就用牙齿咬。
他用自己的命,捍卫了华夏军人的荣耀。
给先锋军的合围争取了最宝贵的三个昼夜。
陈Cheng眼眶有些发酸。
他在心里问自己。
刘和ding战死沙场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知道,他战死沙场后的坟墓上插着的是鲜花还是牛粪吗?!
他知道嘛?!
他不知道!
他能知道,统帅部会不会给他追发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吗?!
他知道嘛?!
他不知道。
那个懦弱了一辈子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什么都没算计,只是单纯地做了一个华夏男人该做的事。
正如陈Cheng自己。
他回想起自己刚开始参加革命的时候,迎着海风,热血沸腾。
他不知道华国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他只知道,他痛恨这个时代。
痛恨这个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腐败政府。
可现实的泥沼,慢慢将他同化,让他变成了统帅部里一个冷血的政客。
但这不影响他内心深处,依然渴望成为一名伟大的战士。
就像刘和ding一样。
有的伟大,是站在阳光下的。
比如林征,光芒万丈,受万人敬仰。
有的伟大,仅仅只会被少数人得知,甚至不为人知。
就像那些死在烂泥沟里的杂牌军士兵。
可伟大就是伟大。
它不需要任何人的追认,也不受政客权谋的玷污。
或许。
他真该做出抉择了。
“陈Cheng。”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了陈Cheng的思绪。
凯Shen注意到了陈Cheng的走神,眼神冰冷地盯了过来。
“你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陈Cheng的身上。
寂静中带着一丝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陈Cheng深吸口气。
“委座高见。”
陈Cheng顺着凯Shen的话说下去,语气里带了几分义愤填膺。
“属下觉得林征这样做,确实有些过分了。”
“他为了胜利有些不择手段。”
“竟然敢无视统帅部的威严,此风断不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