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罗米修斯号，主舰桥。
希亚站在中央星图前。
白色礼仪长袍早已换成黑色作战服，银白舰桥内的幽蓝光辉映在她冰蓝色眼眸里。
她面前，是三体旗舰传回的完整思维外显。
祁洛的神经波动覆盖体表，无法隐藏，被盖亚主脑拆解成无数条信息流。
希亚本来已经准备下达处决命令。
三体文明释放智子。
释放水滴。
明确计划压制人类科技。
按照盖亚战争准则，这已经足够进入清除名单。
可祁洛更深层的心理活动被解析出来，却让她有了更多想法。
信息不再局限于冰冷的战略计划，而是一段段灾难记忆。
一座城市在三日凌空中燃烧。
整座城市的金属骨架都被烤软，街道被高温烧得明亮刺目。
人群疯狂奔向脱水仓。
警报声刺耳。
预测官嘶吼着“进入乱纪元”，可恒星变化来得太快。
脱水池还没完成冷却。
仓门外，孩子被母亲推进去。
母亲的手臂已经被高温烧成焦黑，仓门关闭前，她没能进去。
强光吞没了她。
仓门内的孩子无声拍打金属壁，直到画面被高温噪点彻底覆盖。
下一幅。
长夜。
极寒。
城市能源枯竭。
一个个脱水仓排列在地下，沉默地埋着幸存的文明。
复苏程序误判了恒星周期。
仓门打开时，外面仍是死寒。
刚刚复水的三体人甚至没来得及站稳，体液就在皮肤表面结晶。
文明记录员用颤抖的手，把这一纪元最后一句话刻在石板上。
【预测失败。】
随后，石板断裂。
再下一幅。
三颗恒星无规律地撕扯天空。
大地被潮汐拉开裂谷。
刚刚重建的科学院轰然倒塌。
一代人积累的天文观测数据，被掩埋在熔化的岩层下。
幸存者从干膜里醒来时，发现自己所在纪元的文字都已经没人能完整读懂。
文明重新从灰烬里学习火、数学、天文、材料。
一次又一次。
一代又一代。
宛如无尽的轮回。
……
同步画面里，祁洛还在跪着解释。
“我们只是想要一颗稳定的恒星。”
“的确。”
“我们有入侵地球的想法。”
“但我们并没有灭绝人类文明的想法。”
他条件反射抬起头，又很快低下。
“文明在宇宙里总是孤独的。”
“这么多年，我们也只发现了人类这么一个智慧文明。”
“就算我们占领了太阳系，主流文化也只会是文明融合。”
“而且太阳系有那么多行星。”
“火星也好。”
“木星卫星也好。”
“哪怕是月球……”
“任何一颗经过环境改造，都比我们的母星强。”
“我们现在的人口，就这么点。”
“哪里住得完？”
他的声音发涩。
“全族迁徙，代价巨大。”
“耗尽整个文明的力量，也只能让一小部分人完成迁徙。”
“就算我们完成了文明迁徙，在人类的人口基数面前，我们依旧是小众。”
祁洛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们想要的，只是希望三体文明火种不要熄灭。”
这些话，无需辨别真伪。
因为他的心理活动正同步外显，并且比语言更加具体。
希亚看见三体元首会议上的沉默。
看见资源报告上接近崩溃的曲线。
看见一批批被选中的远航者躺进脱水仓。
看见没被选中的平民站在广场上，望着先遣舰升空。
那些眼睛里没有嫉妒，只有将文明希望交出去后的如释重负。
她还看见祁洛幼年时那片焦黑干膜。
那应该是他的母亲。
年幼的祁洛站在脱水池边，伸手触碰那片脆弱到一碰即碎的黑色轮廓。
画面无声。
希亚的手指轻轻停住。
盖亚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绝境。
冰河纪元。
能源枯竭。
孩子在母亲怀里死去。
士兵背着三倍于体重的设备，穿过死亡冰川。
一座座城市熄灭。
如果没有神明的神启，盖亚也许早已覆灭。
如果盖亚在濒死时发现一个低等文明占据着稳定恒星、温暖海洋、丰富资源。
盖亚会怎么做？
希亚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知道，答案不会太好看。
瑞亚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执政官，这些三体人对地球有明确敌意。”
“我建议直接处决。”
希亚看着祁洛仍在持续外显的恐慌信息。
三体人似乎很难撒谎。
或者说，他们的交流方式天然会暴露思维。
嘴上说什么，背后的思考链便会随之漏出。
他们可以沉默，可以不说。
可一旦进入交流，心思便近乎透明。
这一点，远不如人类。
人类文明在谋略、语言、遮掩、反制、心理博弈上的复杂程度，足以把这个种族拿捏得死死的。
尤其是那个男人。
希亚几乎可以想象，如果三体文明真要在新龙国面前玩外交，那个男人只需坐在会议桌前抽一支烟，就能把他们玩得团团转。
她目光落向星图。
太阳系。
比邻星。
两者距离很近。
人类真正走向银河前，这个邻居一定会长期存在于战略边界上。
如果现在把三体文明彻底杀光，并不困难。
盖亚舰队只要半小时，就能把这三百艘先遣舰和三体母星全部抹去。
但太阳系的邻居全部死绝，对人类文明未必是好事。
希亚想起那个男人的理念。
有对标，才会有紧迫感。
有竞争，才会更快超越。
如果宇宙被盖亚清扫得过于干净，人类也许会缺少足够真实的压力。
第二，三体人无法撒谎。
这是一种巨大的战略价值。
他们若成为人类文明的外部对照样本、外交试炼对象，甚至边境附属文明，对新龙国来说，利大于弊。
第三，盖亚不能永远守在太阳系。
银河太大。
必须清理那些对神族未来构成威胁的文明。
凡罗米修斯号与主力舰队，迟早要深入银河。
太阳系附近，需要一个门卫。
一个距离最近、实力比当前人类强却能够被压制、又对高等文明恐惧入骨的门卫。
三体文明很合适。
第四，这个种族苦日子过得太久了。
希亚看着三体母星的模型。
三恒星系统的混乱轨道，是一副始终悬在文明头顶的绞索。
如果盖亚稍稍改善他们的恒星系统，不需要赐予天堂，只要让他们不再反复灭绝、复苏、再灭绝，这个文明很可能会把这份恩赐刻进骨头里。
苦难不会天然带来善良。
但长期处在绝望中的文明，最清楚一口稳定空气、一片可预期天空的价值。
给一点活路。
再套上足够坚固的锁链。
他们会很乖。
让三体文明给人类文明当看门狗，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