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蜿蜒崎岖,略显荒芜的林间,无数屍傀细细碎碎的声音宛如浪潮一般传来。
方书文独立在前,眸色平静。
陈言等人在二十丈外,看着自各处钻出的屍傀,则是脸色复杂。
「老归,这已经是第几波了?」
陈言看着方书文的背影,喃喃开口。
归东来喘着粗气,他功力平平,跟在方书文等人身後赶路,一步不停,这会已经是累的脚疼腿软。
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之後,这才说道:「不知道————第六波,第七波?有些时候太过密集————我也数不清楚。
「不过,估摸着他已经杀了上千屍傀了。
「还有,你能不能别叫我老归?」
「老归的寓意好啊。」
陈言正色说道:「千年王八万年龟,叫你老归,说你可以长生久视,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祝————祝你个头!」
归东来对陈言怒目而视。
叶红鸾没有理会这两个人斗嘴,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方书文的身上。
自无耳尊者身死之後,他们深入将军岭的路程已经近半。
但屍傀一波接着一波的出现,好像无穷无尽,怎麽杀都杀不完。
还记得第一批屍傀好似潮水一般涌出时,哪怕是小毛驴都惊得原地蹦了起来。
叶红鸾甚至觉得已经是必死无疑————
无耳尊者率领那些屍傀说到底也不到百个。
可真正踏入将军岭时,第一波屍傀登场,目之所及几乎没有尽头,全是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吃啥补啥」把耳朵还我」阿巴阿巴」的各种屍傀。
那山呼海啸的场景,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了都得毛骨悚然。
然而这些屍傀在方书文面前,就好像是假的一样————没有一个能够越雷池一步。
大手一拍,地面凹陷,屈指一弹,轰然炸裂,时而一拳出手,如神龙腾空,所过之处只有漫天的残肢断臂。
叶红鸾见识过方书文的武功,但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之间,只剩下了四个字—天下无敌!
那无穷无尽的屍傀,就这样被方书文生生杀尽,未曾漏掉一个。
这主要是因为方书文不仅仅杀,而且还记得补刀————没死的瞒不过他的耳朵,非得打死才能罢手。
而一路厮杀到了现在,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屍傀。
方书文始终游刃有余,甚至身上连一滴鲜血都未曾沾染。
反倒是他们几个人的脚下沾染了不少的血腥。
将军岭蜿蜒往上,道路崎岖,死了的屍傀血液往下顺着狭窄的路径流淌,一路走过,全都是残破不堪的屍身和血液。
脚下难免会沾染————
若往来时路看去,就能见到,上山的路径已经宛如一条血河。
要是有人能够自空中往下俯瞰整个将军岭,就能看到一条蜿蜒的红线,蔓延於林木之间。
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幕的叶红弯等人,面对如今出现的屍傀,已经快要司空见惯。
只是心中好奇,这方书文的内功到底有多深厚?
一口气厮杀至此,竟然没有半分萎靡之态。
二十丈的距离不算太远,叶红鸾甚至看到,在屍傀朝着方书文冲过来的那一刻,方书文还打了个哈欠,似乎感觉颇为无趣。
这也太不将那些屍傀放在眼里了吧?
但下一刻,不管是陈言,归东来,还是叶红弯————包括小毛驴在内,全都瞪大了双眼。
就见方书文似乎念叨了一句什麽,紧跟着滔滔血色忽然自方书文背後蔓延扩散,眨眼之间化为滔滔血海。
一尊三丈多高,六臂三目,周身缠绕风火雷霆的庞大法相跃然而起。
这法相脚踏黑莲一朵,漂浮在这血海之上。
只见方书文两掌一合,而那法相做出同样的动作,只是他有六臂,两两一组,六只手全都合十,其後方书文两掌和法相的六只手掌同时朝着前方一推。
轰!!!!
翻滚着的热浪扑面而至,奔涌的烈火席卷十方天地。
陈言等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方书文还记得後面有几个活人,否则的话他们也得被这裹挟着烈焰的掌力,生生打成一缕黑灰。
而那些屍傀则在这漫天火海之中,奋勇往前,直至身躯崩碎瓦解方才停歇。
方书文这一招本是以【火神怒】配合【大黑天神掌】当中的【怒火焚天】一式结合而成。
不过在他得到了【大金刚神力】,让法相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之後,这一招的威力就远超过往。
更别说,他的【九炁神功】还步入了第八重的境界,威力凭空又提升一倍。
和最初时候的威力,早就不可同日而语。
故此便给这一招取了一个新名字,他将这两个招式的名字组合排列了一下,称其为【火神焚天】。
今日是东海之行後,第一次施展这一招。
威力也没让他失望,比先前范围更大,威力更强。
却不知道,他这一招出手,又给陈言等人带来何等震撼。
「这————这还是人间的武功吗?」
叶红鸾轻声呢喃:「他当真不是神仙下凡?」
归东来也是深吸了口气,感觉不可思议。
他的眼力见识比叶红鸾胜出许多,因此不会真的觉得方书文是神仙下凡,可这武功也着实是可畏可怖!
陈言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老方的武功已经到了一种登峰造极的境界,虽然我不敢说普天之下绝无仅有。
「但我可以确定,在他这个年纪,达到这般境界的————普天之下,仅此一人!」
「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吗?」
归东来眸子里的复杂之色一闪而逝,随之轻轻叹了口气。
陈言下意识的看了归东来一眼,正要说话,就听叶红鸾出声提醒:「方公子已经走了,我们快点跟上。」
陈言和归东来抬头一瞅,果然方书文已经举步往前,当即赶紧加快脚步。
归东来一边走,一边喘粗气:「累煞我也,老陈————你要不背我一程?
「待等我的【浑天无极神功】恢复,重登枉死城城主之位後,许你一个枉死城副城主的位置如何?」
「————是我通天阁少阁主的位置不香了吗?
「好端端的,我去你枉死城屈居人下?」
陈言白了他一眼。
归东来求助无果,又看向了叶红弯,结果就发现,叶红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前面的方书文,似乎其他东西都已经再也入不了她的眼。
「哎————」
归东来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是说话,估摸叶红弯也听不到。
自己这命啊————当真苦也!
方书文自这一次开始,背後法相便不曾收回。
屍傀好似潮水一般奔涌而出,然而来多少,方书文的【煞莲屠魔相】便灭杀多少。
他并不执着於【火神焚天】一招,各路招式顺手而发,每一招都有石破天惊的威力。
所过之处,地面都被他摧残的支离破碎。
如此反覆,一口气杀到了傍晚时分,方书文这才停下了脚步,收回了背後法相。
陈言三人眼见於此,眸子里顿时泛起了警惕之色。
先前方书文叮嘱过,如果所见发生了什麽变故的话,不要贸然相信。
在这种时候,不管是谁靠近自己,都应该立刻出手。
如今方书文忽然停了下来————会是发生了什麽?
心中这般想着的时候,就见方书文忽然毫无徵兆地朝着虚空处遥遥一探。
可陈言三人所见处,那里空空如也,什麽都没有。
「怎麽回事?」
陈言心头顿时一跳。
一时之间拿不准,究竟是方书文出了问题,还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但转念一想,在自己的眼睛和方书文之间,他宁愿相信後者。
叶红鸾则轻声开口:「他的手里,是不是有一个我们看不到的人?」
陈言点了点头:「应该是的,我们大概不知不觉之间,又中了无目相力。」
「这种手段当真是防不胜防。」
叶红鸾皱着眉头,忽然看向陈言:「现在跟我说话的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归东来听到这话,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叶姑娘,不要忽然说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啊!
「而且无目相力只能欺骗眼睛,但是没有办法欺骗耳朵————
「除非有无耳相力相助,可————无耳尊者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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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四空尊者全都在的话,除了方书文这种完全可以无视精神类武功的怪胎之外,对於寻常人来说,完全就是一个难以破解的大杀器。
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全都被骗了过去。
哪怕是青天白日,也可以钩织出一个无间地狱,被困其中的人根本就没有办法挣脱。
不过方书文前脚杀了无耳尊者,因此四空尊者也有了相应的破绽。
陈言三人这边的交流,也未曾瞒过方书文的耳朵。
但他暂时没有理会,而是看着手里的这个人。
这个人现身的时机很微妙,方书文收回法相的原因很简单,屍傀已经全都死乾净了。
然後这个人就来了————他出现的时候,方书文感觉双眼模糊了一下,片刻之後,这个人就走进了方书文的视线里。
他没有来到方书文的跟前,哪怕自觉方书文看不到他,他也不敢真的往跟前凑。
纵身上了一块石头,便抱着胳膊站在石头上看着他,眼神略显放肆。
方书文顿时乐了,这才有了陈言等人看到的伸手一探。
石头上的人一瞬间脸色大变:「你能看到我!?」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方书文的跟前,被方书文一把捏住了脖子:「这问题当真奇也怪哉,你为何会觉得,我看不见你?」
「不可能————尊者他已经将无目相力施加在我身上,你怎麽可能看破?」
被掐住脖子的人,双手尝试扒开方书文的手,然而拼尽全力,也难以撼动分毫。
他能张嘴说话,主要是因为方书文没有掐的这麽死。
否则,他连话也说不出来。
「说说自己的来历如何?」
方书文笑着问道。
掌中之人却是狰狞一笑:「休想————
「方书文,你经过数千屍傀如此磋磨,如今一身内力还能剩下几分?
「今日将军岭上的将军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方书文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又笑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但既然是跟着那无目尊者行事,那你必然出自枉死城。
「枉死城如今已经是一锅粥,有些人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枉死城。
「但也有一部分人————应该会被四位副城主收编。
「四空尊者在枉死城中本就是位高权重,专职司法,统领城卫。
「如今带着你,想要截杀归东来————显然已经背叛。
「嗯,我问你一件事。」
方书文每说一句话,手中那人的脸色就变了一分,听到最後,整张脸已经是一片惨白0
此时再听方书文询问,下意识的开口:「你要问什麽?」
方书文看着他的双眼:「你们是怎麽拿下将军岭的?」
那人一愣,然後说道:「将军岭是四空尊者拿下的,我等到来的时候,将军岭上的人已经全都昏迷不醒。
「好像————好像是中了青冠的毒。」
「青冠是谁?」
「是一个中域出身的用毒高手,七年前加入枉死城。」
那人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之後,似乎就直接迈过了心里那道坎,方书文问什麽,他便回答什麽:「我不知道他的具体门派,只知道他下毒的手段一流,而且他会豢养毒物,似乎懂兽语。
「他养了好大的一条青蛇,剧毒无比,极难对付。」
方书文听完之後,略微沉默。
手中那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却见下一刻,方书文忽然抬起了头:「多谢。」
那人一呆,正要开口,忽然就听得咔嚓一声。
他猛然瞪大了双眼,脑袋一歪,整个世界已经一片漆黑。
随手捏死了这人之後,方书文回头看了一眼陈言三人,然後继续往前走。
这个人所说的话,让方书文感觉有些微妙。
将军岭上盘踞这麽多人,虽然说因为欧阳世家的命令,方才於此处聚集,可说到底其实还是一盘散沙,对自己很难造成威胁。
这样的场面,方书文已经经历过好多次了。
原本他并没有把将军岭的事情放在心上,但到了此处之後,【四空鬼相】忽然出现,又自归东来口中知道了四空尊者。
四空尊者则把将军岭上的人,全都弄成了屍傀。
这手笔————不可谓不小!
但是有件事情很奇怪,他这一路上来,所杀的屍傀至少也得有数千之众。
这麽多人,全都弄成屍傀,绝不是瞪一眼,瞅一眼就能成功的。
这需要一定的时间。
但时间若长,就很难藏得住。
只要有一个漏网之鱼,将军岭上的屍傀,没等到方书文,就会先等来一群好事之徒。
可在这之前,仍军岭上除了有埋伏的消息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动静。
没有令知道这帮令还没等到方书文,便已经被令练成了屍傀。
也就是说,四空尊者出手之後,整个仍军岭上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所有从仍军岭附近路过的令,也从未发现过屍傀的踪迹!
关於此亲的任何消息全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仅仅只是凭藉四空尊者,和一个深将不太好说的枉死城,就想要在欧阳乡家的地头上做到这一点————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从刚才那令的话中,方书文知道,四空尊者对仍军岭的令应该是用了毒。
可就算是用毒,也不可能放倒所有令。
除非有令跟四空尊者里应外合。
没有机会一口气放倒所有令,他们便自己创伤了一个机会,把军岭上的令一网打尽。
此後还有令帮他们做了雾护,让从仍军岭来往之令,未曾察盲到此地的任何丝毫异常。
而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且是在欧阳乡家做到这一点的。
方书文实在是想不到其他令了:「欧阳乡家和枉死城————联手了?
「若当真如此,那这件事情,可就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的目光忽然跳过了仍军岭,看向了欧阳乡家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欧阳君离家半月,回来之後闭关修炼【天绝九章】。
「这半个月的时间,他去做了什麽?
「除了欧阳君之外,四派三家的其他掌门,家主,是否也离开过?
「如果他们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是去跟枉死城的令见了面————方才有了此後南域的种种变故。
「那这件事情,会不会也跟龙渊有所牵扯?
「毕竟归东来说过,枉死城四位副城主之所以倒戈,全都是因为他们和龙渊勾结。
「四派三家,龙渊,枉死城————」
方书文忽然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抬头一看,就见一座将军庙正孤孤单单的坐落在荒凉的土坡上。
一道道令影,也自那庙中走出。
方书文却微微蹙眉,目光盯着那座幸败的山神庙,略显疑击。
恰於此时嘶并声入耳,一条仞青蛇围绕庙一转,纵身便上了屋顶,蛇头盘踞屋顶正中,高高耸起,居高临下的用那双碎金色的瞳子,冷冷地看着方书文。
方书文与之对视半晌,轻声感慨:「这蛇也太仞了————一顿根本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