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正好,阳光不燥。
凉亭里的温度,本是舒适宜人。
可随着方书文这一句话出口,欧阳智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一样。
寒意如冰,瞬间封住了他周身上下每一处经脉和穴道。
瞳孔猛然收缩,欧阳智心头忽地生出一股明悟————
只需要对面这个带着笑意的年轻人,稍微动一下念头,下一刻自己便会人头落地!
他深吸了口气,脑门上泛起丝丝冷汗。
来这里见方书文之前,他就已经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
也曾经不止一次的考虑过,见到方书文之後,应该表达出什麽样的态度?
千思万想之後还是决定,得保持住身为欧阳世家子弟的这份傲骨,不能太过卑微————
他来这里,是为了跟方书文做一笔买卖。
他们之间,应该是平等的。
可是,真正见到方书文之後,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
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年轻人,远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恐怖的多。
自己自以为的平等,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之上的。
可如今的自己,又有什麽资格,跟方书文谈所谓的平等?
脑海之中各种念头一瞬间纷至沓来,故作镇定的脸上,也跟着浮现出了痛苦之色。
他只能咬紧牙关,艰难的开口说道:「我————是来跟你谈一笔,天大的买卖!
「不是————不是买我的命!但是,我可以————将整个欧阳世家,卖给你!!」
欧阳智这番话说得特别艰难,每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都宛如临渊履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不过当他最後一个字说完之後,那股随时可能会死的危机感,忽然便消散一空。
欧阳智顿时好似溺水的人,艰难爬上了岸边一样,拼命地汲取空气,满心都是劫後余生。
只是在这当中,又有无尽的庆幸。
「赌对了————」
欧阳智心中暗自揣测:「第一关,过了!
「但必须调整态度————这个人,不容忤逆!」
凉亭之内的温度恢复了正常,方书文靠在栏杆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欧阳智:「哦?你要把欧阳世家卖给我?
「那作价几何啊?」
欧阳智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有些不敢看方书文的眼睛,但还是强迫自己抬头,硬撑着说道:「准确的说,是我要将————欧阳世家拱手送给您。」
「是吗?」
方书文表情有些古怪:「这话我倒是有点听不懂了,你打算怎麽将欧阳世家送给我?」
欧阳智闻言,心中越发的放松了下来。
只要方书文好奇,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他有把握可以做成这一笔买卖。
当即笑着说道:「您此番前来,是为了挑战我欧阳世家。
「只是您有所不知————家父欧阳君所修练的【天绝九章】乃是绝世之学,绝非您所想的那般简单。
「当然,我这麽说并非是觉得您不敌家父。
「但交起手来,必然会有些麻烦。
「所以我此来便是为了助您一臂之力————」
他说话之间,伸手入怀,拿出了一本秘籍双手递到了方书文的面前。
陈言侧头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欧阳君有你这麽一个儿子,实在是天大的福气啊。
「【天绝九章】你就这麽水灵灵的偷出来了?」
这秘籍之上写的,赫然便是【天绝九章】四个大字。
归东来和叶红鸾二人禁不住瞪大了双眼,一时之间都有点不敢置信。
「这可是欧阳世家唯有家主能够修炼的武功————
「你是怎麽拿到的?」
「既然是来谈买卖的,自然不能空着手来。」
欧阳智笑着说道:「这武功确实是只有我爹能练,可是秘籍————就在家里的藏书楼里。
「只不过是被重重机关隔绝,任谁闯了进去,都是生死难料。
「而且哪怕不被机关所伤,也必然会惊动家中高手。
「可是这机关能防得住外人,却防不住我。
「当然,这也只是我誊抄下来的————不过内容却是货真价实。
「有了这本秘籍,凭藉您的本事,想要看出【天绝九章】的破绽,必然不在话下。
「此战我爹必然不是您的对手!」
方书文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个劲的无语。
这还真的是家贼难防。
一个两个的,怎麽到处都是二五仔?
不过上一个二五仔陈麒,是有情可原,事实证明不死龙皇也确实不是什麽好东西,反就对了。
可眼前这个————就真的不是个东西了。
方书文心中吐槽了两句之後,便轻声问道:「【天绝九章】都拿出来了,你想要得到什麽?」
「我想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欧阳智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说完了这三个字之後,他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我想要让您————扶持我,成为欧阳世家的家主!!
「只要我成为了欧阳世家的家主,欧阳世家————任您予取予求!
「如此一来,便算是您也得到了欧阳世家。
「而且,您终究是东域之人,此番南下之後,总会回到东域。
「到时候欧阳世家这一摊子的事情,您总得找个人帮您看顾料理,我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言三人对视一眼,这才明白欧阳智打的是什麽主意。
叶红鸾则有些紧张的看向方书文,不知道方书文会不会答应这笔买卖。
方书文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笑着问道:「究竟是什麽,让你跑到我的面前,来做这样的一笔买卖?」
欧阳智双手没有收回来,一直保持着递出秘籍的姿势,听到方书文的话後,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我也是想要————保全欧阳世家!」
「哦?」
方书文笑了笑:「展开说说。」
「您————是人间魔煞神,出道至今未逢一败。
「而且为人睚————嫉恶如仇!
「以我欧阳世家如今和您的关系,已然不可能善了。
「前事不忘後事之师,不说东海那些消息,单说剑神宫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
「我料想,您绝对不会放过欧阳世家!」
欧阳智深吸了口气:「与其让欧阳世家满门死绝,那还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
「至少,我若能够跟您做成这一笔买卖,就可以护住欧阳世家当中的一部分人。
「而拥有欧阳世家原本的人马,整个欧阳世家势力范围,便不会生出大乱。
「否则就算是您灭了欧阳世家,也仅仅只是杀了一群人而已————得不到什麽太大的实惠。
「但如果我能够接手这一切,结果就完全不同。
「有我的管束,他们不会给您带来丝毫困扰。
「他们或许会恨————但他们最恨的一定会是我!
「我背叛了家族,背叛永远不可原谅!
「所以在我死之前,欧阳世家————会成为您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
「因为我已经没有了退路,我用一切的退路,来换一个机会。
「这便是我来找你的真正原因。」
这番话说出来,倒是有些出乎预料。
陈言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又笑了:「欧阳世家有你————可真的是天大的福气。」
欧阳智不语,只是静静的等着方书文的答覆。
方书文轻轻叹了口气:「你最後这一番话,倒是让我高看了你一眼。」
欧阳智微微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一只手倏然到了跟前,他猛然间瞪大了双眼,脚下一动,便要脱身。
可不等这一步跨出,脖子一紧,紧跟着整个人就已经腾空而起。
他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扒开脖子上的这只手,奈何力量悬殊实在是太大,这只手他根本无法撼动。
欧阳智无法可想,只能孤注一掷,他疯狂运转真气,朝着方书文的胸口狠狠打去。
然而这一掌尚未落到方书文的身上,便自软绵绵的垂了下去————他周身内力,已然空空如也。
「为————为什麽————」
他勉强自牙关之中挤出了几个字,眸子里倒是没有什麽不甘心,只是困惑。
但方书文并没有给他答疑解惑的义务。
就听得咔嚓一声响,这位跑到方书文面前要跟他做买卖的欧阳世家四公子,已然断了气。
方书文瞅了左右一眼,最後落到了叶红鸾的身上:「把他的脑袋切下来————这小子毕竟是欧阳世家的人,咱们帮着他们清理门户,回头登门,总得让他们表示表示。」
「7
叶红鸾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啥意思?
想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一时之间心头是五味杂陈。
带着欧阳世家嫡亲血脉的脑袋,去欧阳世家,还要跟人家说,自己帮他们清理了门户,还得让他们给点表示————
这种事情,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得被欧阳世家给生吞活剥了。
偏生方书文说的这般理直气壮。
「武功高就是为所欲为啊。」
陈言撇了撇嘴,然後低声问方书文:「你杀他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这小子说漏嘴了?
「他说你嫉恶如仇之前,明显是想要说你睚眦必报,说你小心眼,说你没有容人之量,说你————」
方书文扭头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陈言赶紧闭上了嘴。
方书文微微眯起眼睛,然後对小毛驴说道:「驴兄,今日他的课业,是不是还没有完成?」
小毛驴闻言顿时精神起来,自地上一跃而起,顺势一蹄子就已经到了陈言的面门之前。
好在陈言早就已经有所防范,双手交叉挡在前头,避免被驴踢了正脸。
可惜挡是挡住了,但力道太大,他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这一蹄子踢得整个人翻出了凉亭之外,噗通一声,砸在了地上。
陈言的身体是经过了千锤百链万蹄践踏的,这种小场面,他根本就不当回事。
翻身而起,便怒骂道:「你这遭瘟的火烧,不知道打人不打脸吗?」
话音至此,就见小毛驴已经凌空而起,灰驴蹄子再一次奔着面门而来。
顾不上跟这头驴理论,陈言转身就跑。
众人都没有理会陈言的凄惨境况,这厮嘴贱,他们已经习惯了。
叶红鸾在欧阳智的身上搜索了一会,找到了一些银票之类的贴身之物。
最後又把【天绝九章】的秘籍,交给了方书文。
方书文随手翻看了两眼,便是轻笑一声:「这欧阳智还是挺有意思的,这秘籍我一眼看下来,竟然未曾发现什麽破绽————」
「是真的?」
叶红鸾有些惊讶。
方书文摇了摇头,随手塞进了包袱里:「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等欧阳世家一行结束之後,再来分辨好了。」
「你不看?」
「总得留点惊喜————」
叶红鸾按照方书文的吩咐,将欧阳智的脑袋切了下来。
就地取材,用欧阳智自己的衣服,将这脑袋包好。
回到方书文身边坐下,叶红鸾轻声问道:「你为什麽不答应他?」
方书文一愣:「我为什麽要答应他?」
「————如果按照他所说的,你确实能够得到很大的好处。」
叶红鸾抬眸,看着远处青山:「四派三家,都是庞然大物,你当真一点都不心动?」
「我一个孤家寡人,弄这麽大的阵仗作甚?」
方书文笑了起来:「而且欧阳智这个人,其实很聪明。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又有多少人,因为看不破,参不透,这才横死江湖。
「而欧阳智————他实在是太知道什麽是时务,什麽是俊杰了。
「他想要凭藉一本不知道真假的【天绝九章】和大多数欧阳世家子弟的性命,来一场以小博大。
「这样的人不会甘心被人驱使一辈子的————
「他要的不是一个欧阳世家,也不单单只是一条活路。
「今日我若答应了他,其後他就可以打着我的旗号,在南域兴风作浪。
「一旦他这头狡猾的狼崽子长成了吞天巨兽,便是反噬的开始。
「虽然未必会造成什麽太大的影响,可终究是个隐患。
「与其到了那个时候浪费时间处理,还不如直接从根源上掐灭这个可能。
「至於区区的一个欧阳世家————我还没看在眼里。」
叶红鸾听完之後,这才明白其中道理。
随即莞尔一笑:「我还以为方公子是为了给我报仇,这才放弃了这天大的好处。」
方书文抬了抬眉头看了她一眼:「难道我这样,就不算是给你报仇了吗?」
「————自然算。」
叶红鸾认真的点了点头,不管方书文是出於什麽样的心思出手杀人,至少欧阳智就这麽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麽多年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报仇,可惜实力微弱,无法撼动欧阳世家这颗参天大树。
一直到遇到了方书文————才算是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方书文轻笑一声,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欧阳智的出现,虽然让他有些意外,但也不过就是一个小插曲。
待等陈言被小毛驴揍得鼻青脸肿,满脸苦大仇深的回来之後,他们便继续启程赶路。
不同之处就是————行李多了一件。
只是几个人刚从那凉亭走了没多久,便有人自暗处走出。
眸子里还残留着骇然之意,对视时都能看到对方脑门上的冷汗。
「四公子————欧阳智,就这麽死了?」
「方书文果然肆无忌惮————欧阳世家的四公子就这麽死在了他的手里。
「这已经是将南域的天给戳破了!!」
「消息传出去了吗?」
「已经传出去了。」
有信鸽早就已经飞走,将这里的事情传了出去。
这几个人并不是欧阳世家的人,将军岭先前被人给封了,其他人进不去,他们便在将军岭外等候。
见到方书文之後,这才偷偷摸摸跟了上来,目的无非就是想要得到一些关於方书文的消息,好换点酒钱。
他们却没想到,今天竟然有这样天大的收获。
话到此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声问道:「还————还跟着吗?这人杀人不眨眼,若是被他发现,我们只怕性命难保。」
「你以为他当真发现不了我们吗?」
另有一人冷笑一声:「他这样的绝顶高手,稍微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估摸着只是因为我们不是要对他们不利,这才没有理会罢了————」
「既然这样的话,要不————继续跟一段?」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之後,决定再跟上一段,富贵险中求,这麽好的机会就在眼前,怎麽也不能放过。
而他们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在少数。
当方书文自将军岭上走下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云舒城!
这是在抵达欧阳世家之前,最後的一座大城。
方书文一行人抵达这里的时间,是刚刚过午不多久,从此处再往欧阳世家走,用不了一天的功夫。
可如果继续往前,待等到了欧阳世家,怕是已经入夜了。
方书文打着挑战的幌子来到南域,总得讲点规矩————没听说过大半夜登门挑战的。
索性就决定在这里睡上一晚,明日一早出发,中午的时候差不多也就到了。
云舒城内热闹非凡,街道上人来人往,有钱的大摇大摆,没钱的满脸愁容,小巷子里时而传出惨叫声,探头去看,便能见到是一群乞丐正在打架。
许是因为讨饭的地盘,也可能是因为一个被狗啃过的馒头。
酒楼里有人高谈阔论,茶馆里说书先生的声音并不太大,坐在窗户下面的几个孩子,支愣着耳朵听的仔细。
街道上各类声音混杂,还有火焰吞吐,是不知道从何处赶来的班子,在这里表演杂耍。
跟卖糖葫芦的老汉擦肩而过时,方书文一行四人手中便各自多了一串糖葫芦。
拿着糖葫芦,一行人来到了这城中最气派的一家客栈门前,抬头所见,匾额高悬,上书四个大字:忘忧客栈。
让小二哥将小毛驴带走,好生伺候着,其他人这才跟着店小二进了客栈堂内。
陈言只是在这堂中扫了一眼,忽然身形一僵,手里的糖葫芦都掉了。
方书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一身黑衣,脸蛋圆圆的姑娘,正坐在角落处,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写写画画————满脸都是苦恼之色。
她这副状态,似曾相识。
方书文心中一动,就发现陈言小心翼翼收敛目光,然後用一种小碎步的方式,一点点朝着门外挪去。
「这厮————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