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王枪周山河登门挑战之後,紧跟着就是金银双剑任横飞。
其後一个接着一个,来的还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角色。
方书文若是这都看不出来其中有问题的话————那他这几年江湖,也算是白混了。
既然是挑战,自然是想要让自己动手。
原因并不难猜,而让周山河这群人找自己挑战的人,必然在暗中窥探。
他是想要藉此看看自己的武功,尝试寻找破绽。
可对方究竟是什麽人————方书文还真的稍微揣摩了一番。
虽然他明天就能抵达欧阳世家,但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件事情就是欧阳世家找人干的。
整个南域的四派三家,其实都有这样的动机。
不过要说最急切的——那肯定是欧阳世家无疑。
方书文随手应付那些登门挑战之人的同时,也在周遭寻找可疑的人,结果很快就被他找到了痕迹。
幕後之人做事颇为谨慎,并未亲自到场。
而是派人混在人群之中偷偷观摩,那人眼神极为专注,跟周围围观的百姓,或者是江湖上的好手们全然不同。
普通围观的百姓也就看个热闹,脸上都挂着既惊讶,又害怕的表情。
至於江湖人,看懂的是面色沉重,看不懂的则是满脸不屑。
唯有一人,他面无表情,只是看着方书文的招式,恨不能记住每一招。
方书文也因此记住了这个人。
待等无人挑战之後,方书文便悄然关注此人行踪。
却发现这厮转个身之後,钻进了一条小巷子里,跟另外一个人接头。
一个复述挑战之中的种种细节,竟然说的分毫不差,另外一个提笔作画,并且将大概的情况,书写在了画作一侧。
这种画不需要太相似,只要传神,招式没有错漏就可以了。
待等全都写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各自分开。
拿着画的那位,好像没事人一样的在大街上逛了一会,路过一辆马车时,趁着无人注意,将那画塞进了马车里。
他这动作极其隐蔽,若非刻意观察他,极难发现。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车夫时而驱散挡在前面的人,时而催促拉车的马赶紧赶路,就跟街上其他的车夫一样。
只是这辆马车,兜兜转转,最後停在了酌云楼的後院。
这里也早就有人等候,车夫从车厢里拿出了画卷,塞进了这个人的手里,这才一挥马鞭扬长而去。
拿到了画卷的人则是来到了另外一个房间,取出画卷之後,将上面的内容全都默默记在心头,这才来到了酌云楼的顶层,开始汇报画中所记录的一切。
这一整个流程,方书文全都看在眼里,欧阳义在完全不知情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
只是方书文也不免感觉有些好笑————为了试探自己,还真的是煞费苦心。
不过仔细想想,却又觉得这欧阳世家的人,是真的喜欢做见不得人的事。
当时要对付那位一念绝,便跟天公地婆勾结,找了个女人去施展美人计,把人家的武功给骗了出来,琢磨出破绽之後,这才让天公去挑战。
行事手段,不可谓不卑劣。
如今这欧阳义,虽然还不到当年欧阳世家的那般程度,但显然也颇得其中三昧。
不过让方书文没想到的是,这欧阳义还真的有几分悟性在身上。
竟然通过只鳞片爪的,推演起了他的【梅花散手】。
这门武功原本只是粗浅的下乘武功,可如今早就已经脱胎换骨。
历经许多战阵,於杀戮之中越发圆满。
其中招式之精妙,杀机之浓郁,绝非寻常可比。
若是直接看到完整的秘籍,姑且也还罢了。
按图索骥,就算是学不会,也不至於胡琢磨————
偏偏欧阳义还没有完整的秘籍,根据一丁点零碎,就打算推演全套武功。
他既没有这样的悟性,也没有足够的底蕴,敢这麽玩,完全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方书文看到这的时候,差点没乐出声来。
可惜被他那个手下给打断了————不然的话,这欧阳义可能是第一个方书文还没出手,就自己把自己给玩死的存在。
而现在,这厮更是出乎了方书文的预料之外。
意识到方书文的可怕之後,这家伙竟然打算舍弃欧阳世家,想要假死逃遁。
这才不得不开口将其叫住。
方书文这一番话,落到欧阳义的耳朵里,便好似晴天霹雳。
整个人僵硬的,就好像是一个刚出土的兵马俑一样。
他之所以安排好几个人,几经波折之後,才将这些试探出来的东西送到这里。
就是担心会被方书文给盯上。
欧阳义从来都没有小看过方书文,一个能够在这江湖上,打下人间魔煞神这般凶名的煞星,任谁也不敢小看。
这种人的敏锐,绝非旁人所能想像。
欧阳义找的那些传递消息的人,各个身怀绝技不说,最重要的是,他们善於隐藏,精於脱身之策。
结果就这样————竟然还是被方书文给找上门了。
听着方书文的话,欧阳义叹了口气,慢慢转身————似乎生怕转的快了,会让方书文直接动手杀人。
半晌之後,他终於完成了这一次生死之间的转身,一抬头,就看到了正坐在他位置上的方书文。
手里还拿着一壶酒————青云酿。
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似乎很感兴趣。
欧阳义眼珠子微微一转,笑着说道:「方大侠莫不是喜欢这杯中之物?不如,我让这店家给您拿点最上好的青云酿?
「保证每一坛,至少都是三十年的陈酿。」
方书文闻言看了他一眼:「青云酿之名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千金难求,而且就算是这酌云楼中,也没有存货。」
这自然是陈言的功劳,叶红鸾对此也表示认可。
「哈哈哈,那些都是说给旁人听的,这酌云楼中如今三十年的青云酿,还有两坛————
我让他们给您都拿过来。」
「好啊。」
方书文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二公子的慷慨了。」
他自己倒是不怎麽在意这杯中之物,再好的酒,尝尝鲜也就是了。
不过方书文忽然想起来,妙飞蝉颇好此道,第一次晚上在屋顶见面,这姑娘就邀请自己喝酒。
身上的酒葫芦,也是常备之物。
这两坛酒完全可以拿回去,送给妙飞蝉尝尝看。
欧阳义听方书文这麽说,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只要没有直接出手打死自己,那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身打开雅间房门,好似做贼一样的招了招手。
立刻有夥计来到跟前听候吩咐,只是听到欧阳义要两坛三十年份的青云酿,也是面露难色。
但想到对方的身份,还是点了点头。
欧阳义不敢多说其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他自去。
紧跟着缩回了脑袋,关上了房门,转身对方书文说道:「方大侠————今日之事,都是一个误会。
「在下绝对没有与您为敌的打算,不知道方大侠可愿意放在下一条生路?」
当方书文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欧阳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
「这话说的————好似方某人是什麽洪水猛兽一般。」
方书文轻轻摇头:「其实方某并非是嗜杀之人,这江湖上的人对我误解颇多。」
欧阳义刚才还算是有几分发自内心的笑容,听到这话又僵住了,赶紧重新将这笑容勉强挂起,却也是一脸的不自然。
他连连点头:「是是是,这江湖上愚鲁之辈数不胜数,往往人云亦云。
「方少侠乃是豪侠之士,侠骨丹心,岂会是嗜杀之人?
「就算是杀了几个人————说到底,也是这帮人自己非得找死————」
方书文瞥了他一眼,轻轻摇头:「算了,这话我跟人解释了很多次了。
「可惜啊,一直没人相信——你也并非真心,姑且不提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些心甘情愿为你赴死的高手?」
今天来挑战他的都不是什麽无名小卒,能让这帮人豁出命来————方书文很想知道,欧阳义到底付出了什麽代价?
欧阳义脑门上隐隐见汗,不过一直到现在,方书文对他都是和颜悦色,倒是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微微沉吟之後,欧阳义这才轻声说道:「方大侠有所不知,这些所谓的江湖侠客,实则都有两张面孔。
「旁的不说————就说那蛮王枪周山河。
「他於江湖上名声不小,许多人提到他的名字,也都得竖起一只大拇指,说上一句真英雄!
「可是没人知道,这位真英雄当年为了行侠仗义,却被人暗算。
「当时他借宿一户人家,在跟那家主人推杯换盏的时候,酒里被人下了药。
「周山河被那药物所迷,失了神智控制不住自己,直接扑向了那家的女主人————
「那女子的丈夫上前阻止,他一挥手,那家主人便直接撞在了墙上,一个普通人,没有内功护体,当场就死了。
「周山河发泄之後,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清醒过来之後他原本是真觉得後悔,跪在地上对那女人又是磕头,又是赌咒发誓————
「但那女人经受摧残,好好的丈夫也没了,整个家一下子支离破碎,哪里肯原谅他?
「周山河当时甚至直接将刀子横在了脖子跟前,想要将这条命赔给她。
「结果那女人仍旧不依,还要将这件事情说出去,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他做了这猪狗不如的事情。
「周山河此人好名,他可以死,但不能让名声臭了,那他死後也不安宁。
「如此好话说尽,再加上他也是被人算计,眼看着这女人如此咄咄逼人,心中也来了怒气,在那女子上来厮打的时候,不小心又出了重手,将其打死。
「到了这会他便没了回头路,索性将这一家从上到下,全都杀了个乾乾净净。
「後来一把火将这房子也给烧了,来了一个毁屍灭迹!」
方书文听完之後,不禁摇了摇头:「难怪他会为你卖命,此等隐秘之事竟然都叫你知道了,自然是得唯命是从。」
欧阳义则笑着说道:「方大侠您还是有所不知————
「那周山河看着五大三粗,慷慨豪迈,可实际上不是什麽好东西。
「第一次固然是被人所害,事情过後他也真的後悔颓废了一段时间————
「可是偶尔午夜梦回,竟然还颇为想念这种感觉。
「他自己亲口跟我说过,这感觉就好像是有一只小猫,在他心底时不时的就抓一下,他还偏偏挠不着,难受的不得了。
「就算是去青楼发泄,也是隔靴搔痒。
「久而久之,他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他自觉自己苦修二十多年,学了这一身武功,难道还不能给自己找点乐子了吗?
「其後便刻意观察,看哪一家的夫人长得好看,谁家的女儿生得水灵。
「再以他周山河的名头,趁着夜晚前往借宿,行那不轨之举。
「待等事後再杀人灭口,神不知鬼不觉。
「开始的时候每一次他都会後悔,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
「也就是他这事情做的多了,方才让我发现了端倪,深挖之下才知道真相————至於我最初跟您说的那件事,还是他後来跟我熟悉之後,亲口告诉我的。」
方书文微微摇头。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这些负面的东西。
只不过有些人可以控制,用道德,良知压制————知道什麽事情能做,什麽事情不能做。
正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周山河是中了暗算,放大了心中的欲望,做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但他只有这一次就食髓知味,难以自拔。
甚至仗着武功,开始逐渐肆意妄为。
也确实让人始料不及。
不过这种人江湖上为数不少,表面上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
真可谓是————死不足惜。
方书文轻声说道:「这麽说来,今天来找我的,都是这样的人?」
「没错,虽然犯得事情不一样,有的是好色,有的是贪财,还有一些人甚至有奇奇怪怪的癖好————
「但总归来说,都是有见不得人的秘密,这才能够让我拿捏。」
欧阳义如实回答。
方书文则问道:「那你手中,可还有这种人的把柄?」
欧阳义下意识地看了方书文一眼,轻轻摇头:「今日这些已经是我掌控的所有人了————这些人跟欧阳世家没有直接的关系,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否则,今日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
欧阳义看了方书文一眼,见他点头,这才过去打开了房门。
掌柜的满脸堆笑,身後跟着两个小二哥,分别抱着一坛青云酿。
眼看欧阳义亲自来开门,掌柜的愣了一下,抱了抱拳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就看到了这房间内还躺着一具屍体。
顿时不敢多说:「二公子————您要的青云酿,给您送来了。」
「嗯。
欧阳义答应了一声,伸出手来将两坛子酒接了过去:「下去吧。」
掌柜的一句废话没有,转身就走。
欧阳义将两坛青云酿放在了方书文跟前,这才低声说道:「方大侠————我能走了吗?」
「当然可以。」
方书文点了点头。
欧阳义如蒙大赦,正要转身离去,却听方书文又说道:「不过临走之前,你不得看看我的武功,究竟如何吗?」
欧阳义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一抬头,方书文的手掌已经到了跟前。
当即两臂一合,下意识的便要阻拦。
然而眼前一花,掌势已然不见踪迹,反倒是脖子一紧,就听得咔嚓一声响!
这位欧阳世家的二公子,便横死当场。
方书文随手将屍身扔在地上,轻轻摇头:「欧阳世家明显是教育出了问题,一个做买卖,竟然直接卖家族的。
「另外一个,竟然打算抛弃家族,自己跑路————
「真就是一个好东西都没有啊,还得我这个外人帮他们清理门户。」
伸手在这厮身上搜罗一番,除了一块上面有着雨伞浮雕的牌子之外,也没有找到什麽好东西。
将他的外套脱下,用来包起人头,绑在了背後。
两坛青云酿,他直接抱在了怀里,做完这些事之後,便飞身自窗户出了这酌云楼。
他身形也没落地,直接落到了一处屋顶上。
就见这屋顶上还有一个人,正一脸无趣的远眺风景。
看到方书文之後,他正要说话,结果一眼就看到了方书文手里这两坛青云酿,顿时眼睛一亮:「青云酿?你去做贼了?」
方书文皱着眉头看了归东来一眼:「没事别跟陈言学,我怕哪一次没控制住给你一巴掌,再把你给拍死了。」
方书文出来办事,肯定不会将归东来一个人留下。
不管怎麽说这家伙现在都处於方书文的保护之下,若是有人趁着这个机会上来打死归东来,那这四倍悟性资质的任务,可就失败了。
归东来跟他相处久了,知道方书文也就说说,不会真的将自己打死。
嬉皮笑脸的凑了过来,想要分点酒喝。
方书文没搭理他,带着他下了房顶,便在大街小巷之中穿梭。
片刻之後,归东来跟着他进了一处门店,正好奇地端详这是哪里,结果方书文就拿出了一枚金铃。
「这里是金铃楼?」
归东来如梦初醒。
方书文点了点头,跟那夥计自报家门。
结果那夥计一听到是方书文到来,顿时大喜过望,急忙说道:「方大侠,您可终於来了,咱们少楼主可是久候多时了!」
方书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猛然反应过来:「谁?」
「少————少楼主啊。」
那夥计吓了一跳,又重新说了一遍。
方书文呆了呆:「许知音什麽时候跑南域来了?」
话刚说到此处,就听得一个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自内堂传出:「听闻你来到南域要挑战四派三家,本姑娘连东海的拍卖会都顾不上了。
「一路快船折返,早早的就等候在这云舒城内。
「结果一直等到现在————
「方兄————你这一路该不会光顾着游山玩水了吧?
「怎麽到了这会才来?」
说话间人已经走了出来,一身男装打扮的姑娘,正笑吟吟地看着方书文。
正是那金铃楼少楼主—许知音!
方书文咧了咧嘴:「你这是闻着味就来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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