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文这话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负山而来?
哪里有山?
丰余乐身边的两个老者对视一眼,眸子里有些惊疑不定。
文素月倒是跟丰余乐差不多,脸上泛着不解之色。
只有张至阳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贫僧此来,自是为了施主。」
寂善缓缓开口说道:「八九日之前,施主自天鹰码头入中域。
「先灭天鹰帮,再斩白狼舵,翌日诛杀四方观观主以及数位弟子。
「此後一路往西,於白云山庄之中将红尘宗宗主郭宗明,连同近二十位红尘宗长老,尽数毙於掌下————」
大和尚这话没有丝毫遮掩,就这麽大庭广众的说了出来。
只听得在场众人,以及远处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全都脸色发白。
有些人先前便在酒楼外头等着,想看看上去吃了一顿饭,便杀了四十多个人的杀才,到底是何等的三头六臂。
结果现在寂善这麽一说,他们忽然感觉,这四十多人完全就是添头了。
这是何等凶人?
走一路————杀一路啊!
若只是看着站在酒楼门前,脸上带着阳光笑意的白衣公子,谁能想到他竟然是这般可怕的人物?
丰余乐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今日之所以找过来,只是因为属下汇报,说天法道衣出现在了剑鸣城里。
而身负此宝之人,正在於酒楼中大开杀戒。
他这才点齐人马,带着那两个武功高强的老者过来,准备看看到底是怎麽个事?
也是这剑鸣城太大,等他赶到的时候,堪堪赶上方书文这边结帐出门。
本以为以自己的本事,加上身边那老两位的武功,以及剑鸣城的精兵强将。
任凭这人如何悍勇,也必然能有一战之力。
可现在————寂善这娓娓道来,却是让丰余乐脑门上都泛起了冷汗。
红尘宗虽然距离此处颇为遥远,但丰余乐也有所耳闻。
郭宗明的名头,并不在他父亲剑鸣城城主丰久年之下。
只是彼此相隔甚远,再加上没有什麽利害冲突,具体谁高谁低,没打过之前倒也不太好说。
可这样的人物,无论如何都不是自己能够对付的。
如今却死在了眼前这个看着还没有自己大的年轻人手里,这上哪说理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那两位老者,想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到些许自信。
只是这一眼看去,就发现这两位的脸色,也都是凝重之色。
方书文此时摆了摆手:「大和尚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直接说明来意就是。」
「善。」
寂善点了点头:「天法道衣并非施主之物,还请施主取出,交由贫僧保管吧。」
「保管?」
方书文似笑非笑的看了这和尚一眼。
寂善面色不变,微微点头:「正是如此,天法道衣与我佛有缘。
「而施主一路走来,树敌太多,杀心太重。
「为了避免施主死後坠入阿鼻地狱,贫僧愿意承接这份因果。」
方书文点了点头:「大和尚这番话,倒确实是慈悲为怀。」
「阿弥陀佛!」
寂善笑着说道:「施主果然深具慧心。」
紧跟着就见方书文摇了摇头:「可惜一句实话都没有。」
寂善的笑容就好像是变脸一样,瞬间收了回去,叹了口气:「施主的慧心似乎蒙尘。」
方书文哈哈一笑:「好一个秃驴,跑到方某面前摆弄唇舌,也不知道你有几条命。
「现在要麽立刻就滚,要麽就死在这里吧。
寂善见此,眸子里满是悲天悯人之色:「施主有所不知————贫僧来自须弥移山院。」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看向寂善的眼神,顿时又是一变。
方书文却有些不明所以:「所以呢?」
张至阳见此不禁一笑,低声对方书文说道:「须弥移山院,乃是往生佛国之下第一宝刹,门中弟子修行的【大须弥崩山劲】乃是从往生佛国之中传出。
「据闻此功脱胎於往生佛国的绝学【移山经】。
「虽然不如【移山经】举重若轻,可胜在劲力雄浑,力破万法。
「须弥移山院仗着这门神通,自称往生佛国的外门行走,因此江湖上的人,不管是看在往生佛国的面子,还是本身便忌惮这门【大须弥崩山劲】,都得给他们三分颜面。」
「好一个三分颜面————」
方书文有些无语,搞了半天是个面子果实拥有者:「外门行走说的好听,不就是帮着往生佛国干脏活的吗?」
这话太过直白,只听得寂善脸色大变:「住口!
「狂妄小儿,竟敢侮辱贫僧师门和往生佛国!
「你满手血腥,煞气冲天,今日贫僧便帮你平了这股煞气,也好超度枉死於你掌中的冤魂!」
事已至此,既然无法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就得动用拳头了。
寂善周身气势骤然爆发,其头顶上的那座山顿时散发出了巨大的威压。
那两个老者脸色一变,急忙带着丰余乐身形倏然後退。
就听得噗嗤噗嗤的声音接连响起,那些剑鸣城的兵卒们,被这压力压得七窍流血,直接死在当场。
地面上也跟着现出了道道裂痕,一路朝着方书文蔓延而来。
方书文双眸一转,便自将这和尚手段看的七七八八。
所谓的【大须弥崩山劲】,说是崩山」其实是造山」。
以观想之法观想心中须弥,结合内外成就头顶的这座高山。
故此这门绝学的全部精髓,全都在头顶的那座须弥山上。
修为越强,山越巍峨,能够自山上得到的助力也就越强。
须弥移山院修练这门【大须弥崩山劲】,以山之力镇压八方,自然是无往不利。
方书文本来对他这头顶大山颇感兴趣,可细看之下,却又发现这法门颇有古怪。
寂善体内真气运转,虽然跟他头顶的山峰气机相连。
只是运行之间,常有些许微不可察的滞涩之感,寂善运使这法门,虽然仍旧能够发挥出这门武功的威力,可这些许滞涩却成了要命的破绽。
对於旁人而言,这些破绽或许根本无足轻重。
但对於方书文而言,这微不可察的小小破绽,便足以说明寂善————不堪一击。
方书文既没有出【大黑天神掌】也不曾施展【撼海神拳】,只是举步往前一踏。
这一脚看似毫无目的,不知所谓。
然而气机牵引中,方书文落足之处,正是寂善这【大须弥崩山劲】的一处破绽所在。
因此这一脚落下,气机顿时反冲,寂善脸色骤然大变,猛然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接连後退六七步。
就连他头顶上的那座须弥山,也跟着现出了斑驳裂痕。
「不可能!!!」
寂善脸色大变,不敢再催运【大须弥崩山劲】,气势一收,少了这份加持,再看这和尚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赤脚僧。
只是二人这一番交手,看的周围众人全都是云遮雾绕。
除了那两个老者之外,就连张至阳都不知道方书文具体做了什麽,只是猜测可能是跟气机相关。
他武功全失,仅剩下了些许眼力,却也并非时时管用。
至於丰余乐和文素月这般层次,则是彻底迷茫了。
可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到底怎麽回事,方书文的身形便已经到了寂善的跟前。
一抬手,扣住了寂善的大光头,轻笑一声:「大和尚,你这也不成啊。」
寂善急忙说道:「施主住手!!贫僧观施主面相,竟是与我佛有缘,不如与贫僧结个善缘,将来自有福报。」
方书文差点被他给逗乐了:「我本来确实是缺个和尚在身边,帮我超度死者。
「不过你既然对我出手,却是留你不得。」
寂善脸色大变:「贫僧乃是须弥移山院之人————你————不能————杀————」
不等他话说完,方书文的【北冥神功】已然运转,寂善所修的内力,顿时尽数涌入方书文体内。
紧跟着方书文抓着这颗大光头的手,轻轻一转。
就听得咔嚓咔嚓的声音接连响起,随之咕咚一声,寂善的脑袋就被方书文这般给扭掉了。
方书文有些嫌弃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这脑袋怎麽这麽滑?平日里莫不是打了蜡?」
转头看向另外一边的丰余乐。
那两个老者脸色顿时大变,急忙挡在了丰余乐跟前,看向方书文的眼神中,早就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小觑之色。
全都透着胆战心惊。
【大须弥崩山劲】不是什麽寻常手段,就算是他们二人出手,也不好说能不能战而胜之。
可方书文破此功,只用了一步。
不仅仅如此,他更是对寂善背後的须弥移山院没有丝毫顾忌。
这般人物,想来也不会顾虑丰久年这个剑鸣城城主。
如果他有心杀人,他们二人只怕还真的护不住这位少城主————甚至可能连自保都做不到。
至於将丰久年喊过来————
那倒是省事了,父子俩可以一起埋,不用一前一後的那般麻烦。
两个老者心中正七上八下的打鼓,就听方书文问道:「你刚才说什麽来着?
「我走不出这剑鸣城?」
他看向丰余乐,眸子里稍微有些戏谑。
丰余乐一把拨开了那两位老者,一步踏出,挺胸抬头看向方书文。
紧跟着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脑门磕的一片通红,继而直起身来,抱拳说道:「大哥您方才误会了,小弟说您走不出这剑鸣城,乃是因为作为少城主,此地东道。
「尚未尽一番地主之谊,岂能让大哥这般空手离去?
「还请大哥移步城主府,小弟愿意打开府库,任凭大哥挑选!
「也算是小弟的一份心意!」
他这一番话说的声音不小,高亢嘹亮,只听得周遭剑鸣城百姓面面相觑。
倒是身後那两位老者眼神复杂,心中轻叹一声,少城主果然是好心性啊。
方书文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来:「哦?我怎麽记得,你方才说要我手中的天法道衣?」
「大哥您说笑了,小弟就是想看看。
「这件事情,确实是小弟僭越了,提出了此等无理的要求,还请大哥责罚。」
」
方书文轻轻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看了这厮一眼,继而说道:「装傻充愣你倒是一把好手,打算让我饶你一命,你再偷偷算计我?」
「苍天为证!!」
丰余乐伸出三根指头,大声说道:「从今日起,您便是我丰余乐的大哥。
「丰余乐虽然纨絝成性,但可讲义气!
「绝不会做出背叛大哥的事情,更不敢於背後阴谋算计!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方书文的眸子里闪过了些许诧异之色。
这小子说的竟然是真的————
若是没有【天子望气术】的话,哪怕他说的天花乱坠,方书文也必然杀他。
可如今————方书文摇了摇头:「罢了,念在你并未真的出手,这次就算了。
「毕竟,我也不是什麽嗜杀之辈。
「你今後好自为之吧。」
说罢对张至阳等人使了个眼色,店小二早就很有眼力的将牛车和马领了过来。
方书文翻身上马,张至阳则搀扶着张守玄,文素月抱起了小道童,一起上了牛车。
众人打马便走,直奔西城门。
眼见於此,丰余乐急忙说道:「快,快传令西城门打开大门,让沿街百姓让开道路,好让我大哥可以畅通无阻。」
他身後两个老者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答应了一声,飞身而去,前往传令。
丰余乐则摸着下巴来回渡步。
余下那老者见此,低声开口:「少城主,莫不是在考虑该如何对付此人?」
丰余乐闻言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可莫要带上我。
「大哥那是何等的天人之姿,我岂敢再去冒犯?
「只是,大哥的画像如今遍布中域,无数苍蝇闻风而来,大哥必然不胜其扰。
「作为小弟,自然得为大哥考虑考虑。
「这样,你立刻前往传令,大哥离开之後,便以城内有刺客为由,紧闭四方城门。
「剑鸣城暂时许进不许出。
「并且注意一切飞禽流向,敢私放飞禽传信者,杀无赦!
「将大哥的行踪,彻底截断在剑鸣城!」
「可是————」
那老者闻言微微蹙眉:「就算是这样,只怕也起不到什麽作用?」
丰余乐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不过是尽一份心力而已————」
老者闻言忽然笑了笑:「少城主不觉得此举过於行险?」
丰余乐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不,你不懂——————若是跟大哥作对,那才是行险。」
「这————」
那老者有些不明所以:「公子的态度,为何转变的如此之快?」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人。」
丰余乐看向方书文离去的方向,沉声说道:「那个人自东域走出,以魔煞神」之名,威震天下。
「寂善先前说过,我大哥是从天鹰码头上岸的,那里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正是距离东域最近的码头。」
那老者脸色顿时一变:「公子是说————此人便是那人间魔煞神————方书文!?」
「哎————大哥自称方某,又从东域而来,再加上於这个年纪,便拥有一身这般武功。」
丰余乐喃喃说道:「你说除了他之外,还能是谁?
「可恨早先自四域流入中域的大哥画像,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庸才所作。
「否则的话,我岂会与大哥发生冲突!?
「行了,闲话少叙,你速速去办,切记,不可走脱任何一个知道大哥来过剑鸣城的人!」
「是。」
那老者闻言,当即飞身而走,转眼不见踪迹。
丰余乐站在原地,微微停留了一会,就听得脚步声到来,正是剑鸣城的兵卒。
见到丰余乐之後,这些人急忙大礼参拜。
丰余乐摆了摆手,伸手指了指街道上堆积的那些江湖人屍体:「将这些拖走,全都烧了,骨灰扬到城外的乱葬岗。」
「是。」
兵卒将领答应了一声,一挥手,便自忙碌起来。
方书文自然是不知道,丰余乐打算将他的行踪抹去。
事实上这种事情,他根本就不在意。
而丰余乐的这番行事,倒也真的帮了方书文一些不大不小的忙。
至少方书文本以为杀了那寂善之後,肯定会有须弥移山院的人找上门来,结果————
口气走了三日,鬼都没有遇到一个。
一时之间,倒是颇为寂寞。
一直到三天後的一个晚上,此处距离一座小城已然不远,这是方书文原本定下的宿头。
只是白日里一场秋雨打乱了这个节奏,以至於没能如期抵达。
这时天色刚刚擦黑,众人一合计,决定还是往那小城走走看看,万一这个时候还没有关闭城门呢?
结果还没等走到跟前,方书文便是一愣:「有人攻城。」
张至阳闻言一愣:「攻城?这种事情倒是不常见。」
文素月紧了紧手中剑,沉声说道:「方公子,咱们怎麽办?」
「先看看再说吧。」
方书文没着急拿主意,攻城和守城的是谁,他都不知道呢。
现在就拿主意,属实是有点太早。
文素月闻言点了点头,再往前一段路程之後,果然就见前方火光冲天。
小城不大,城头之上这会正打的不可开交。
城池两侧道路尽数被这伙强人封锁,摆明了不让来往之人从此处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