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张照片里，他的表情是放松的。
现在不是。
现在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介于“我在想事情”和“我已经想明白了”之间的弧度。
火花接住了那个眼神。
然后她的后背开始发凉。
“怎、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心虚。
“干嘛这样看着我？”
逸尘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直播桌前，在火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
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摆满了设备的桌子。
补光灯的余温还在，桌面上散着几根她的白发，混音台的旋钮还停留在她刚才调好的位置上。
“花火。”
他开口了。
火花的手指蜷了一下。
“嗯？”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火花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快。
“哪、哪里不对劲了？”
逸尘伸出一只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花火不会问好不好。”
火花的表情僵了一瞬。
“花火不会和人拉钩。”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花火不会在游戏结束之后说谢谢你啊小天才。她会说——小天才，你刚才心跳得好快哦。”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也不轻。
“所以——”
“哎哎哎你这个人！”
火花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白发从肩头滑下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
“你到底想说什么嘛！”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是主播的亮度，是真的急了。
“我就是花火啊！你看我这张脸，你看我头发，你看我声音——哪里不是花火了？你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从咖啡厅开始就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不是我一样。你到底——”
“那你说说看。”
逸尘的声音不紧不慢，把她的话从中间截断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
火花的嘴巴张着，保持着刚才那个音节的嘴型。
然后她闭上了。她看着逸尘，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正安静地等着她回答的眼睛。
她的大脑在以她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运转。
花火和逸尘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在匹诺康尼？
不对，花火和逸尘好像是在匹诺康尼之前就认识了。
具体是哪里？
她不知道。
如果她沉默太久，就露馅了。
“我——”
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拖延时间的尾音。
“我当然记得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努力。
“但是嘛——我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你说，我当时对你说了什么？”
逸尘看着她。
看着她的嘴角弯着那个很努力很努力的弧度，看着她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泛白，看着她白发缝隙里透出来的耳尖比刚才直播时还要红。
“你说。”
他开口了。
火花的手指又泛白了一点。
“‘喂，你就是那个天才俱乐部的新人？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火花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面上却只是把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对呀～你看，我明明就记得嘛～”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软软的、带着钩子的调子。
“是你自己想多了啦，小天才。我今天就是——就是心情好，想温柔一点不行吗？”
逸尘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小妮子还在装。
“行。”
他说。
火花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去一半。
然后逸尘又开口了。
“那第二次见面呢？”
火花的心脏重新悬了起来。
“第二次见面，你送了我一个东西。是什么？”
火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极致。
第二次见面？送东西？
她的大脑再次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
花火会送人什么东西？以花火的性格，不可能是正常的东西。
炸弹？恶作剧道具？
一张假面愚者的面具？
还是一张写着“你被骗了”的纸条？
她不能乱猜。
猜错一个字就彻底完了。
火花深吸了一口气。
“你猜我记得不记得？”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甜很甜的弧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逸尘，像是在说“我在考你哦”。
逸尘看着她。
看了整整三秒。
“你不记得了。”
他说。
火花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因为花火第二次见我，根本没送我东西。她送我一个白眼。”
火花撑在桌面上的手指，从泛白变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发抖。
完了。
彻底完了。
她站在补光灯的余温里，白发垂在肩前，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圆回来！快圆回来！随便说什么都行！
“我——”
她开口了。
“我当然知道啊！”
她的声音拔得比刚才更高了一点。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不好意思说嘛！我送你一个白眼，这种事我怎么说出口嘛！多没面子啊！”
她说着，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做出一副“哼，我才不是不记得”的表情。
逸尘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哦。”
他说。
就一个字。
火花觉得这个“哦”字比刚才那一大段话加起来还要让她坐立不安。。
“你——”
火花咬了咬嘴唇。
“你不相信我是花火？”
逸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只他只用过一次的手柄放回游戏区的架子上，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火花。”
“今天的直播，挺有意思的。”
火花的身体僵了一瞬。
“下次再约。”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混音台的风扇声，极细极细的，像一只虫子在墙壁里面振翅。
火花慢慢地蹲下去。
双手从抱胸变成抱住膝盖。
下巴搁在膝盖上，白发从肩头滑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发尾散在那杯她直播时喝了一半的水旁边。
“他发现了。”
“他肯定发现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中间，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闷的、像一只被戳穿了把戏的猫一样的声音。
声音在空荡荡的直播间里转了一圈，被吸进墙上的隔音棉里，连回音都没有。
脸颊贴着膝盖的皮肤，烫的。
耳尖蹭着裙子下摆，烫的。
连垂在地面上的手指都在发烫，指尖按着地板，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她整个人都躲进去的缝隙。
但除了烫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火花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他发现了。
但他还是陪她播完了整场直播。
陪她玩那个《心动同步率》。
陪她击掌，陪她比心，陪她背靠背，陪她对视十秒。
陪她从第一关走到第十关，陪她把心动指数打到九十八。
他明明知道坐在他旁边的不是花火，是火花——是那个顶着和花火一模一样的脸、用着和花火一模一样的声音、却连花火第二次见面送了他一个白眼都不知道的、笨拙的模仿者。
但他还是把那只手伸过来了。
击掌的时候，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温度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觉得那只手是真的在和她击掌，不是在做给镜头看。
比心的时候，他的拇指和食指弯成一个半弧，和她的指尖碰在一起，没有多碰一分，也没有少碰一分，刚好够让屏幕上的那颗心亮起来。
对视十秒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在看直播间的嘉宾，不是在看一个假装成花火的小骗子，是在看她。
看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