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的乡绅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动,谁也没开口。
这时候许长年站起来,端着茶碗朝后堂走去,像是要去续水,走的时候还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诸位先商量商量,我喝口水就来。”
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像是认了命。
“咱们今天不掏点血,怕是走不出这个门了。”
“这小子手里攥着咱们的把柄,一个比一个要命。”
“先认了吧,认了再说。”
“对,先过了眼前这关。”
“好汉不吃眼前亏,等出了这个门,咱们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几个人低声说着,互相递了个眼神,算是达成了默契。
有人皱着眉头叹气,有人攥着拳头不吭声,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
可不管怎么嘀咕,商量来商量去,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
认栽,先捐了再说。
等许长年端着茶碗回来的时候,堂上的气氛已经跟刚才大不一样了。
先前那个拍桌子骂人的劲儿全没了,一个个垂着脑袋,像是霜打过的茄子。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胖子率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闷闷的:“许县尉,我想了想,您说的也有道理,安平县这摊子确实不容易……”
“我庄子小,存粮不多,我认捐一千斤。”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也跟着接上了。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报出来的数字大差不差,都是一千斤、两千斤,最多一个也才报了三千斤。
许长年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听他们报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等最后一个说完,他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一千斤两千斤的,够干什么的?”
“修城墙一天就得消耗几百斤,你们这点粮,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许长年走到众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过,“村子小的,一万斤起步。”
“像你们这种大村大镇的,三万斤打底。”
“刚才王里正和韩里正已经带头了,你们要是连他们都不如,那就说不过去了。”
这话一落地,堂上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脸都白了,有人张着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许长年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没有商量的余地。
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咬着牙开口了:“我认……一万斤。”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也就不再有侥幸了。
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从一万斤到三万斤不等,书吏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许长年站在旁边看着,不时插一句嘴:“你们庄子上千亩地,就捐这点?再加五千斤。”
被点到的人脸都绿了,可看着许长年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一通折腾下来,许长年让书吏把各家认捐的数目汇总一算,自己也站在旁边看了看。
算上他青山镇出的五万斤,再加上韩里正的两万斤、王里正的三万斤,以及其余各家认捐的数目。
加起来足有四十二万斤。
许长年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是松动了一些。
四十二万斤粟米,足够安平县万年县的灾民撑到开春,还能匀出一部分来作为招募乡勇的口粮和工钱。
等众人在认捐文书上按了手印,许长年让洪亮带着人,分批陪着这些里正庄主们回去运粮。
兵分十几路,各自跟着人走了,县衙门口很快就空了。
许长年回到书房坐下,让柳主簿把账目重新理了一遍,确认各家认捐的数字没错,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柳主簿合上账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一句:“许县尉,有句话下官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许长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
柳主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您今天这一番操作,是把安平县万年县有头有脸的大户全得罪了。”
“他们今天是碍于形势低了头,可心里头这股火不会消的。”
“您手里那些案底只能压他们一时,压不了他们一世。”
“等风头过去了,他们肯定要想法子翻盘。”
许长年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膝盖上叩了两下,他当然知道柳主簿说的是实情。
今天这些人认捐认得痛快,可出了这个门,指不定怎么在背后骂他,怎么琢磨着给他使绊子。
“我知道。”许长年说,“可这也没办法。”
“我要是有别的路子能筹到粮食,也不至于跟他们撕破脸。”
“两万张嘴等着吃饭,城墙等着修,河渠等着清,桩桩件件都要钱要粮。”
“我不从他们身上剜肉,还能从哪儿弄来?”
柳主簿没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退到了一边。
他心里头清楚,许长年说的没错,可也正因为没错,这事儿才更棘手。
许长年走了一条没法回头路。
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白云老道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懒散笑意。
他进门看了看许长年又看了看柳主簿,开口就说了一句:“许县尉今天威风得紧啊。”
“贫道在院子里都听见动静了,那些大户走的时候,跟嚎丧一样。”
许长年摆了摆手:“别取笑我了,我这正愁着呢。”
白云在他对面坐下来,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愁什么?愁他们回去联名弹劾你?”
许长年眉头一挑:“你也想到了?”
白云笑了一声:“这有什么想不到的。”
“他们能联名保举你,自然也能联名罢免你。”
“你许县尉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他们的老底、逼他们捐粮,他们心里那口气能咽得下去才怪。”
“等他们回去一合计,一封联名弹劾信送到郡城柳宗义的案头上,说你许长年上任伊始就横征暴敛、敲诈勒索、逼捐士绅,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许长年沉默了片刻,啧了一声,看着白云:“那你说怎么办?人都得罪完了,还能收回来不成?”
白云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脸上那笑意深了几分:“既然要干混事,那就干到底。”
“你手里不是攥着一堆他们的罪证么?”
“韩里正干了什么、王里正的儿子干了什么、其余人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查得一清二楚。”
“那好啊,你把这份罪证抄录一份,先一步送去郡守府,递到柳宗义案头上。”
许长年眼睛亮了一下,没有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白云继续道:“到时候,他们就算联名写信去告你,柳宗义翻开一看,无非是些私怨报复的话。”
“可你的罪证已经先到了,那上面写的全是这些大户横行乡里、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实情。”
柳宗义只要不傻,心里就有杆秤,你是替百姓办事、替朝廷肃清地方,而他们呢?”
“他们是狗急跳墙、挟私报复。”
柳主簿站在旁边听完了这番话,猛地拍了一下巴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妙啊,白道长这一招实在是高!”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许县尉先把他们的罪证递上去,到时候就算他们反咬一口,郡守那边也会先入为主,觉得是他们在公报私仇。”
许长年听完白云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笑来:“老道,你这脑子确实好使。”
“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现在就让人把那些罪证整理出来,誊抄一份,派人快马送去郡城,直接递到柳宗义案头上。”
白云端起茶碗来朝他举了一下:“许县尉英明。”
“先告状的总是占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