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岛上已经是傍晚了。
毕克定把笑媚娟扶进仓库改成的临时休息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四千米深的海底,水压足以把人的骨头压碎,她穿着那套银色潜水服在里面待了将近半小时,身体承受的负荷可想而知。但她没吭声,只是攥着水杯一口一口地喝。
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是相机里的数据导出来的,比屏幕上看得更清楚。毕克定把照片铺在桌上,一张一张看过去。
种子舱的整体形状像一个拉长的水滴,表面覆满蓝色纹路,和卷轴上的光纹如出一辙。舱体半埋在海底泥沙里,周围散落着一些金属碎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入口处的缝隙很窄,勉强能伸进去一只手,但里面的光透出来的时候,照片上呈现出一片模糊的亮斑。
“技术部那边怎么说?”毕克定问老周。
“发过去了。他们说舱体表面的金属成分和卷轴一致,不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合金。另外——”老周翻了翻手里的报告,“舱体周围有热源反应。温度比周围海水高了将近二十度。”
“二十度?”笑媚娟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深海海底,水温接近零度。舱体如果比周围高二十度,说明内部有持续的能量源。”
毕克定把照片放下。“种子舱是活的。”
老周愣了一下。“活的?”
“它在运转。在消耗能量。在维持某种状态。”毕克定站起来,走到保险箱前,把卷轴取出来展开。卷轴上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瞳孔看起来像两块冷色的宝石。他在卷轴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种子舱的详细数据。数据很有限——只有坐标、深度、状态,以及一行他看不懂的星际文字。
“卷轴能翻译这行字吗?”笑媚娟走过来。
“刚才翻译出来的是‘种子舱·七号,状态:等待指令’。但现在又多了一行。”他把卷轴转过来给她看。新增的那行字在蓝光里缓缓浮动——“舱内状态:一个生命体存活。休眠模式。剩余能量:百分之十七。”
笑媚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生命体。休眠模式。”
“要么是人,要么是别的什么。”毕克定把卷轴合上,“不管是哪种,它还在活着。而且能量只剩百分之十七了。”
“如果我们不管它,它会死?”
“会。”
笑媚娟沉默了几秒。她走到桌前,重新拿起那叠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最后她停在其中一张上——那是舱体入口处的特写。缝隙里透出的光很弱,但在照片上,光线的边缘有极细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里的血,又像电路板上的电流。
“这个舱体,”她开口,“是休眠舱。里面有一个活物。卷轴让我们找到它,说明它对我们有用。”
“也可能是个陷阱。”毕克定说。
“三个月后星际掠夺者就要到了。我们有什么?一个卷轴,一个种子舱,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休眠生物。你觉得我们有资格挑三拣四?”
毕克定看着她。她说话的语气很硬,但握着照片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他在出租屋里被房东堵着门骂的时候,他的手指也在发颤。那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紧牙关。现在他有了别的选择。
“行。”他说,“我们下去。把那个东西弄醒。”
“怎么弄?它能量只剩百分之十七,深度四千二百米。我们连靠近它都做不到。”
毕克定展开卷轴。蓝光笼罩住整个桌面,全息星图在空气中铺开。他在星图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种子舱的详细结构图。结构图很复杂,但入口处有一个明显的控制面板。他放大面板区域,上面显示着一排按钮和一行星际文字。卷轴自动翻译过来——“外部唤醒协议。需要授权码。”
“授权码。”毕克定重复了一遍。他想起卷轴里那个“人脉数据库”,试着用意识调出它。数据库在卷轴深处闪烁了一下,然后弹出一行结果——“种子舱七号授权码:已存储。持有人:毕克定。”
他愣了一秒。“我有授权码。”
笑媚娟看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卷轴不仅告诉了我种子舱在哪,还给了我开门的钥匙。”他收起卷轴,“明天再下去一趟。这次我去。”
“你会用潜水装备了?”
“你教我。”
那天晚上,老周在仓库里给毕克定做了一晚上的潜水速成培训。从呼吸器的使用到头盔的密封检查,从下潜姿势到上浮节奏,老周讲得很细,毕克定学得很快。凌晨两点,两个人从仓库出来,海风灌进肺里,咸湿的,带着远处海面的凉意。老周拍了拍毕克定的肩膀:“你学东西真快。”
“绝境逼的。”毕克定说。
第二天清晨,海面平静如镜。毕克定穿上那套银色潜水服,站在小艇船头。笑媚娟站在他旁边,帮他检查头盔的密封圈。她的手指很稳,从后颈的卡扣摸到下颌的锁扣,每一处都确认到位。
“水下不能超过三十分钟。”她说,“不管你找到什么,三十分钟必须上来。”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如果那个东西对你不利,别硬来。你比它重要。”
毕克定低头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管。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指腹蹭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凉。
“放心。”他说,“我命硬。”
他戴上头盔,从船头翻入水中。海水灌满视野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呼吸器里气流涌动的嘶嘶声和自己心跳的闷响。他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海面以下的世界在光柱中显现出来。鱼群像银色的箭矢掠过眼前,珊瑚礁的轮廓在深处若隐若现。
他开始下潜。十米,五十米,一百米。阳光越来越弱,蓝色逐渐被深蓝取代,然后是灰黑。水温从温暖降到冰冷,潜水服表面的银色涂层把极寒隔绝在外。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深度计——一千米。压力读数在飙升,但潜水服完好无损。
两千米。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孤零零地切出一小片可见区域。他打开水下定位器,圆盘上的纹路亮起来,指向下方。他继续下潜。
三千米。海水在这里已经完全凝固成一种黑色的、有重量的东西,压在他的头盔上,像有人拿铁盖子往下按。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他强迫自己放慢节奏,深吸浅呼。
四千二百米。定位器的圆盘忽然亮了。全息投影从圆盘中射出,在他面前显示出一个精确的坐标。他抬头,探照灯照到了一片巨大的金属表面。
种子舱。
它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整个舱体有七八米长,半埋在海底泥沙里,蓝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一条沉睡的蛇。毕克定游近舱体,沿着表面找到入口的位置。缝隙还在,光还在从里面透出来。他把手贴在舱体表面,金属是温热的,比周围海水暖了很多。那种暖意透过潜水服的手套传到掌心,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他按照卷轴上显示的步骤,把右手按在控制面板上。面板上的星际文字亮了一下,然后出现一行新的字。他拿出卷轴,展开,卷轴蓝光笼罩住面板,翻译弹出来——“授权通过。舱门将在十秒后开启。请退后。”
毕克定往后游了两米。舱体表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鲸鱼在水下的叫声。入口处的缝隙缓缓扩大,金属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通道。通道内壁的光从深处涌出来,把周围的海水映成一片浅蓝色。
他游进去。
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他顺着通道往里游了七八米,通道尽头是一个球形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舱体,像一颗巨大的水滴。舱体内部浸泡在某种淡金色的液体中,液体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毕克定游到舱体前面,隔着透明壁往里看。
液体里蜷缩着一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闭着眼,黑色的长发在液体中飘散,像海藻一样轻轻浮动。她的面容很清晰——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半透明的苍白。她穿着一件银色的紧身衣,和毕克定身上这套潜水服材质相同,像是同一批制造的。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和他卷轴材质一样的金属环。
卷轴在他怀里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卷轴上浮现出一行字——“种子舱七号休眠者:代号‘星语’。身份:星际先遣官。状态:濒危。建议:立即激活。”
毕克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透明舱体里的女人。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在水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毕克定看见了。
她活着。
他伸出手,把手掌贴在透明舱体的表面。舱体内部的液体感受到外部的压力变化,泛起一阵细小的波纹。女人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着,像在做梦。然后她的手指动了。很慢,很轻,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
液体中亮起一道道极细的金色丝线,从她手腕的金属环上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连到舱体内壁的各个方向。那些丝线像血管一样搏动着,将一股股金色的能量输送到她身体里。她的胸口开始起伏,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呼吸。
毕克定的心跳加快了。
他看了一眼深度计时——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他还有十三分钟。他必须尽快决定——是打开这个舱体把她带上去,还是留她在这里继续休眠。卷轴上那行字还在——“建议:立即激活。”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卷轴上显示的步骤,把右手掌心贴在舱体表面的一个圆形标记上。标记亮起来,舱体内的金色液体开始缓慢排出,液面一寸一寸下降。女人的身体从液体中渐渐露出来,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张脸。
液体排尽后,舱体自动打开。女人蜷缩在里面,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上,银色紧身衣包裹着瘦削的身形。她没有睁眼,但胸口平稳地起伏着。毕克定伸手把她扶出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软绵绵的,没有反抗,也没有意识。
头盔里的通话器忽然传来笑媚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毕克定……声呐显示你停在一个位置超过五分钟了……你没事吧?”
“没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人,“我找到她了。带她上去。”
“她?”
“一个姑娘。活的。”
通话器里沉默了两秒。“……你把她带上来。快点。”
毕克定抱着女人从通道里游出来。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只睡着的猫。他用单手划水,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开始上浮。上升到三千米的时候,女人忽然动了一下。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音节。
毕克定没听清。但卷轴在他怀里又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停。继续上浮。两千米,一千米,五百米。阳光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蓝色从深黑变成浅蓝,水温回升。他抱着一个女人,从四千二百米的海底,一点一点游回海面。
破水而出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笑媚娟站在小艇船头,看见他从水里冒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伸手把他们拉上船。毕克定把女人放在甲板上,摘掉头盔,大口喘气。女人躺在甲板上,湿透的黑发铺了一地,银色紧身衣包裹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笑媚娟蹲下来,看着她的脸。“她是谁?”
“卷轴上说,代号‘星语’。星际先遣官。”毕克定喘匀了气,坐起来,“她在海底休眠了不知道多少年。能量只剩百分之十七。如果不管她,再撑不了几个月。”
笑媚娟伸手探了一下女人的鼻息。平稳,微弱。“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毕克定把卷轴拿出来,展开。卷轴上的蓝光照在女人脸上,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呢喃。
笑媚娟凑近去听。女人的声音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奇怪的音调。
“她说……”笑媚娟抬起头,脸色变了,“她说‘别信……戴尔蒙德’。”
毕克定盯着女人的脸。“戴尔蒙德是谁?”
卷轴在他手里剧烈震动起来。他低头看,卷轴上的蓝光疯狂闪烁,然后弹出一行新的字,之前所有的信息都被替换了——
“紧急警报:星际掠夺者‘戴尔蒙德’舰队已通过柯伊伯带。预计到达时间:六十七天。武器等级:行星毁灭级。”
毕克定攥着卷轴,抬头看向海平线。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铺满海面,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他怀里那个叫“星语”的女人还在昏睡,嘴角挂着一丝模糊的、不安的弧度。
六十七天。
比之前预估的三个月快了将近一个月。
笑媚娟也看到了卷轴上的字。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毕克定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按在星语的肩膀上。海风把三个人身上的海水吹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盐霜。
远处,老周在码头上挥手,喊他们靠岸。毕克定把小艇的引擎发动起来,朝码头驶去。他看着前方岛屿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脑子里飞速转着——六十七天,一个休眠的星际先遣官,一个能量快要耗尽的种子舱,和一个行星毁灭级的舰队。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星语。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梦里说着什么。他把耳朵凑近去听。
这次他听清了。她说的是——“卷轴……是钥匙。别给他们。”
毕克定直起身,把卷轴收进贴身的内袋,扣好。他抬头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那团金色的光在海平面上越烧越旺,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血红色。
六十七天。从现在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