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血腥与沉默中向北跋涉了大约两个时辰。
伤口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条和有限的草药简单包扎,在严寒中迅速冻结、麻木,反而暂时止住了血,却也带来了冻伤和坏疽的风险。
每一步都伴随着疼痛和沉重的喘息,但没人停下。身后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背脊。
天空依旧铅灰,风似乎小了些,但温度更低。冻土坚硬,雪粉被踩得“嘎吱”作响,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规律的声音。
阿石被另一个相对完好的汉子背起,小脸埋在那人肩头,不再四处张望。他怀里暖炉的热量已微乎其微。
星泉走在楚冰云身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些许锐利。他时不时抬头看天,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干涩。
“什么?”楚冰云立刻警觉。
“风……停了。”星泉道。
楚冰云一怔,这才意识到,那持续不断的、刀子般的寒风,不知何时已完全止息。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慌的绝对寂静。连踩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
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看那边!”侧翼的青叶指向西北方的天际。
众人望去。只见地平线尽头,原本灰白的天空,正被一种更深的、仿佛搅动着墨汁的灰黑色迅速侵染。那黑色并非均匀,内部似乎有混沌的暗流在翻滚、涌动,速度极快,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是暴风雪!”岩烈嘶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快!找地方躲避!”
但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起伏平缓的冻土雪原,连一块像样的岩石都看不到。
“来不及了……”星泉死死盯着那翻滚的黑色前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普通的暴风雪……我感觉到……混乱的灵力在汇聚、咆哮!”
他的话音刚落,第一阵风到了。
不是之前那种持续的寒风,而是一股狂暴的、毫无征兆的冲击波!裹挟着刀片般的雪粒和冰晶,狠狠砸在队伍身上。几个人猝不及防,被吹得东倒西歪。
紧接着,天,彻底黑了。
不是夜晚降临的黑,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的雪雾瞬间吞噬了一切光线。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全是疯狂旋转、嘶吼的白色与灰色。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三步,连身边同伴的身影都变得模糊扭曲。
温度骤降,仿佛直接坠入冰窟。狂风不再是单一方向,它从四面八方撕扯、冲撞、旋转,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低沉混乱的、直透灵魂的嗡鸣。
“手拉手!不要散开!”楚冰云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却被风暴撕得粉碎。
她试图抓住身边的星泉,指尖刚触到衣角,一股更强的、带着诡异旋转力量的狂风猛地撞来,将她整个人掀得离地,向后摔去!
“冰云!”星泉惊叫,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和雪粒。
混乱,瞬间爆发。
岩烈的怒吼,老刀的咒骂,妇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所有声音都被风暴吞噬、扭曲,变成背景噪音的一部分。人影在狂舞的雪幕中晃动、跌倒、消失。
“向我靠拢!向我……”岩烈试图稳住阵脚,但一股冰流如同无形的巨手,将他狠狠推离原地,撞向另一个模糊的人影,两人一起滚倒在雪地里,旋即被翻涌的雪浪部分掩埋。
青叶凭借灵活的身手,在最初混乱时勉强贴近了附近两人,三人死死挽住手臂,蹲伏下来,但脚下的雪地仿佛在移动、在塌陷,他们如同怒海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老刀经验最丰富,风暴袭来的瞬间就伏低身体,将武器深深插入冻土,死死抱住。但混乱的灵力场干扰着他的感知,方向感彻底丧失,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面朝何方。更可怕的是,那风暴中的低沉嗡鸣,开始往他脑子里钻,带来阵阵眩晕和烦躁,一些破碎、血腥的战场幻象开始闪现。
楚冰云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凭借过人的反应和力量,硬生生用剑插入地面,稳住了身形。她单膝跪地,眯起眼睛,试图穿透这狂暴的雪幕。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疯狂旋转的白色、灰色,和耳边永无止境的、夹杂着混乱低语的呼啸。
“星泉!岩烈!老刀!青叶!”她一遍遍呼喊,声音出口即散。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的咆哮。
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并非完全来自肉体。这风暴……不对劲。它不仅在剥夺视线、体温和方向,更在侵蚀意志。那嗡鸣声仿佛能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怀疑。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压制住那股不断上涌的、想要放弃抵抗、融入这片混沌的诡异冲动。
“不能待在这里!”楚冰云咬牙,试图判断方向。但指南针早已失灵——星泉说过,越靠近祖源之地,寻常的方位法则越混乱。太阳?根本看不见。地标?全是雪。
她只能凭感觉,选择一个风势似乎稍弱的方向,艰难地拔出剑,弓着身,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在对抗一堵无形的、不断移动的墙。雪很快没过小腿,又到大腿。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时间感也模糊了。
突然,脚下踩空!
不是悬崖,而是积雪覆盖下的一道深沟或裂隙。楚冰云身体失衡,向下滚落。她本能地护住头脸,蜷缩身体,在陡峭的雪坡上翻滚、碰撞。
不知滚了多深,终于重重摔在底部相对平整的雪堆里,停了下来。
风声似乎小了些,被两侧的沟壁遮挡了部分。但雪依旧在下,能见度依旧极低。
楚冰云挣扎着爬起,检查了一下身体,多处钝痛,但似乎没有严重骨折。剑还在手里。
她靠在冰冷的沟壁上,剧烈喘息,白色的呵气瞬间被卷走。孤独感,如同这暴风雪一样,冰冷而沉重地压了下来。
队伍……散了。
在这片蕴含混乱灵力的超级暴风雪中,人力显得如此渺小。岩烈、老刀、青叶他们怎么样了?星泉呢?他本就精神透支,能抗住这心智干扰吗?还有阿石,那些妇孺……
楚冰云用力甩了甩头,将杂念和一丝软弱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生存下去,找到他们,或者……让他们找到自己。
她必须想办法确定自己的位置,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熬过这场风暴。
她开始观察这条沟。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冻土裂隙,不算太宽,但颇深,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覆盖着冰雪和黑色冻土的壁。底部堆积着厚厚的雪,有些地方似乎有岩石突出。
她沿着沟底小心移动,希望能找到避风的凹处,或者……其他落难者的痕迹。
走了大约几十步,在模糊的雪光中,她似乎看到前方沟壁底部,有一个黑乎乎的、不规则的洞口。
是岩石裂缝?还是……
楚冰云握紧剑,放轻脚步,警惕地靠近。
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漆黑一片,但风声明显小了很多,似乎是个浅洞或凹陷。
她停在洞口外,侧耳倾听。除了外面风雪的呜咽,洞里似乎……有细微的、不属于风雪的声音?
像是……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某种硬物摩擦冻土的轻响?
楚冰云的心提了起来。是失散的同伴?还是……这冻土裂隙中栖息的、被暴风雪惊扰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尘的空气,将剑横在身前,微微矮身,向那黑暗的洞口内,踏出了第一步。
视野被洞口和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瞥见,洞内深处,有两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雪幽绿的、暗红色的光点,闪动了一下。
暴风雪在洞外嘶吼。
洞内,寂静而未知的危险,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