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所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旧事。
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外头也见过这样的事,
那时候他还穿着军装,上头也有两拨人较劲,底下的人不明就里,站错了边,好好的前程,一夜之间就没了。
他说这些话他本不该对外人讲,可他看顾昂顺眼,不想看着顾昂栽跟头。
顾昂听着,心里透亮。
石所长又把话往回收了收:
“再说,我这好好的一个所,好不容易有你这么个能干的,我能让他一句话就挖走?”
后半句说得直白。
顾昂知道,前头那几句是真为他好,后头这一句,也是真舍不得放人,两样都是真的。
顾昂说:“您放心,我不去。”
石所长点头:“你不去,他记恨。往后你自己多个心眼。”
顾昂说:“记恨就记恨。我又不靠他吃饭。”
他心里清楚,这个顾问的名头,是去年替所里办完敌特的案子,县里给他挂上的。
他应下这个名,一是报答石所长的知遇,二是替营地寻个靠山,往后山里日子过得安稳,外头有人照应。
他从没想过靠着这个往县城里发展。
石所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两人在小屋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下午接着开。
下午的会,人比上午还齐。
上午那段话没散风,众人心里都揣着事。
顾昂一坐定,就觉出有几道眼光往他身上飘。
台上钟组长刚起了个头,前排一位领导就站起来了。
这人头发花白,个头高,声音洪亮。
周卫国在旁边说,这是廖局长,县局的头一个。
廖局长没看季副局长,径直对着满屋子说。
“我也说一句。”
他顿了顿。
“顾顾问的事,我赞成季副局长一句话,是人才。人才谁不爱,我也爱。”
底下静着。
廖局长接着说:“可我爱人才,不兴抢。
顾顾问这本事,搁在红星所,红星所用得着;
搁在咱们县里,县里也用得着。都是给公家干事,在哪儿不是干?
争来抢去,倒叫外人看笑话。”
他又说:“我这话不是冲谁去的。我就是觉得,人得用在当用的地方。
顾顾问在红星所,是把好手,红星所离不了他。
真把他调走了,往后那几个案子谁来张罗?
这不是挖一个人的事,是整盘的事。”
他转头看了看顾昂。
“小顾,我这话你记着。你在红星所待惯了,就安安稳稳待着。
哪一天真想挪窝了,县局的门,也给你开着。”
顾昂站起来,冲廖局长躬了躬身。
“谢谢廖局长。”
他这一谢,等于把话接了过去。
有了廖局长这句,满屋的人都听明白了。
季副局长那头的橄榄枝,廖局长这边也递了一根。
顾昂两头都不好得罪,也就两头都留了个说法。
两人把话说完,台上静了一瞬。
钟组长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磕了一声。
他这才开口。
“你们几位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说话不快,可没一个人插嘴。
钟组长往台下扫了一圈:“顾昂这个同志,是办这案子立了功的。
有功要赏,这话不错。可赏,有赏的法子。”
他顿了顿。
“你们几家都想把人要去,我理解,都是爱才。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案子是红星所帮着办的,人是红星所拉扯出来的。
你们这会儿把人挖走,红星所往后靠谁?
一桩案子成了,底下干活的人倒叫人分了,往后谁还肯踏实干事?”
底下没人应声。
钟组长接着说:“我看这样。顾昂还回红星所。”
钟组长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又说:
“你们别当我这是把人往小处按,我这是把人往实里放。
一个顾问,编外挂在所里,算什么名分,真出了事,谁替他兜着?
如今把他编进来,他在所里就是个正经干部,该配的配,能带人,能办事,出头的功劳也记得到他头上。
这样的人才,还怕留不住?”
“编制,给他落实了,别再叫他编外。
往后他这顾问,是正经的,在所里有个名分。
所里的事,该他出头的,让他出头;该他担的担子,让他担起来。
该给的待遇,一样不许少。他是办了大案的人,不能叫他就落个省心。”
“话搁前头。谁要再打他的主意,先问过红星所,问过我。”
这话一落,满屋子再没一个人提。
顾昂坐在位子上,心里头落了地。
他本就不想去县城,这一下有人替他挡了,还落了个编内的名分,是意外之喜。
对于这位钟组长,他心里有了几分感激。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开口。
有几个原本想跟着附和季副局长的,这会儿也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静了片刻,才有人低声说话,把话头岔到别处去。
季副局长脸上笑还挂着,坐回去了。
廖局长也笑,朝顾昂这边点了点头。
会散了。
台上的人先起身,几个领导凑在一处说话。
台下的人也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走得快,有人磨蹭着,想凑到前头去跟领导说句话。
顾昂没往前凑,就在位子上坐着,等前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人往外走,顾昂跟着周卫国、石所长落在后头。
石所长走在他旁边,脚步比来时轻快,嘴上不说,眉头是松的。
走到院子里,石所长忽然说了一句:
“钟组长那句话,你听明白没有。”
顾昂说:“听明白了。”
石所长说:“编制落实了,往后你就是自己人了。这回定了,板上钉钉。”
顾昂也跟着笑了笑,
他又问:“所里往后,是不是得多担些事?”
石所长笑了一声:“你担得起的。这是好事,多少人求不来。”
顾昂没再说什么。
从院子里出来,吴三闯也跟了上来,一路上嘴没停。
他说顾问你今天可露了大脸,满屋子领导都点你的名。
顾昂说点个名算什么。
吴三闯说那可不一样,他在县里当差这些日子,还没轮上被点过名呢,又说早说过顾问不是池中之物。
顾昂嫌他话唠,也不驳,由着他说,只在末了说了句,回去好好看你的车。
吴三闯就乐,说那车他天天拿布盖着,谁碰他跟谁急。
走到街口,周卫国和石所长要先去县里一个部门办事,叫顾昂先回招待所。
顾昂一个人往回走。
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挑担子的。
他一个人走在人堆里,慢慢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季副局长那番话,他没往心里搁。
他在公家这摊子上挂个名,图的是清净,能给营地里的人兜着点事。
真进了县城机关,天天开会、写材料、看人脸色,那日子他过不来。
再说这里头的水有多深,他也懒得去趟。
他想起山里的堡子,还有几处活没干完,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几个别处的干部迎面走过,还回头打量他。
回到招待所,他把行李拿上,出了城。
这趟出来耽误了两天,回去又得赶工。
…………
营地。
房顶上,正冒着炊烟。
狗先听见了动静。
球球头一个蹿出来,围着他打转,差点把他绊个趔趄。
小灰也从兽棚底下钻出来,尾巴摇得跟什么似的,跟前跟后,此兽现在一点狼相都没有了,
林晚秋听见响,把手里的活一放,迎了上来。
“说是去一天,这又两天。”
她嘴上埋怨,手上动作却温柔。
顾昂说:“路上耽搁了。县里的事多,一天没办完,多住了一宿。”
林晚秋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说当家的回来了。
屋里就陆陆续续出来了几个人。
林松年在前头,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从地里回来的。
后头跟着沈玉秀,手里攥着一把刚择好的菜。
小幼薇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见顾昂就喊姐夫。
石头和张卫东两个半大小子,肩膀上一人搭着条扁担,也凑了过来。
张秀莲落在最后,手在围裙上擦着。
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
顾昂进了屋,林晚秋把饭端上来,一大碗热汤面,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赶了一天路,饿得很,吃得也快,风卷残云,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一圈人没走,都围着桌子坐着,就等他开口。
小幼薇嘴最快,头一个问:
“姐夫,会开得咋样?”
顾昂放下碗,把这两天的事拣能说的说了说。
他说这会开得挺大,全县几条战线的人都到了,屋里坐得满满当当,光台上讲话就没断过。
说到他自个儿,公家点了他的名,说他帮着破了案子,出力不小,说完台底下还鼓了掌。
小幼薇听了直拍手:“姐夫立大功啦!”
林松年问得实在些:“点名表扬,除了脸面,有没有落到实处的?”
顾昂说:“有。我这顾问,以前是编外的,名分不当不正。这回上头给定了,转成编内。”
林松年没大听明白,又问:“编内编外的,这里头有啥讲究?”
顾昂说:“讲究大了。编外就是个挂名的,人家用得上你,你是顾问;用不上你,说撂也就撂了,一句话的事。
编内不一样,是正经吃公家饭的人,有编制,有待遇,所里该给你配的都得配。
往后营地里要出个什么事,我出去开口,腰杆也硬些。”
林松年听明白了,一拍大腿:“那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玉秀也笑着点头,说往后顾昂在外头办事,底气到底足了。
林晚秋在边上没怎么出声,等他们说完了,才轻轻问了一句:
“往后是不是得常往外跑了?”
顾昂看了她一眼,说:“该跑的时候跑,不该跑的时候,我就在家待着。跑不跑,我心里有数。”
林晚秋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林松年这会儿想起来正事,往院外头努了努嘴,说:
“你先别顾着说县里那些虚的。我这儿有件实在的喜事,憋了一路了。”
“什么喜事?”
“悬崖平原那片地,你有多久没上去看了?”
顾昂一愣。
他这一阵子一门心思扑在山里,地里的事,还真有些日子没顾上。
那地方在营地北边,翻过一道梁,再往里走半个多钟头。
是一片平展展的台地,一面是断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
台子上日头足,地气润,土又厚,甚至出产过棒槌,
一开春,他就带着一家人上了台子,砍树、搬石头、翻地,一亩一亩地垦,前后垦出五十多亩。
地里种上了苞米、黄豆、土豆、南瓜,还有一大片菜畦,都是跟着节气下的种。
这大半年来,地里的事一直是林松年带着玉秀、秀莲几个人在侍弄。
顾昂只管搭把手,后来忙着山里那摊事,连搭手都顾不上了。
林松年说起地里的东西,脸上笑开了:
“我跟你说,那片地里的东西,大半都能收了。
我今儿上去走了一趟,顺手收了一背篓回来。”
他朝墙角努了努嘴。
那儿果然搁着一只大背篓,冒了尖,上头压着几个黄澄澄的老南瓜,底下是苞米、豆角,还有带着泥的土豆。
林松年说,这一背篓还是他挑了又挑的,捡好的背回来,地里头堆着的,比这多得多。
顾昂看着那背篓,心里头一松,觉着踏实。
林松年却又叹了口气:“可我发愁。”
“丰收还发愁?”
林松年掰着指头给他算:“你不愁,我愁。
五十多亩的地,苞米一亩就是好几百斤,土豆一挖就是一窖,南瓜满地滚,豆子一串一串地结。
营地里就咱们这几口人,顿顿吃,天天吃,也吃不完。
剩下那些,眼睁睁看着烂在地里,糟蹋了,我心疼。”
玉秀在边上接话:“可不是。前两天我进窖,土豆都堆不下了。
白菜萝卜眼瞅着也要起,起了又往哪儿搁?
真要是搁坏了,大半年的辛苦就白搭了。”
小幼薇凑到那背篓跟前,扒着筐沿往里瞅,说她姐讲了,这堆南瓜里头挑一个最大的,留着给她做南瓜饼。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笑里头又带着点愁。
顾昂站在那儿想了想,心里头慢慢有了章程。
他说:“都别愁,这事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