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 第566章 林母的降压药,沈砚舟记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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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微言接到她妈电话的时候,正趴在工作台上给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补虫蛀的洞。镊子尖儿刚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手机在桌角震得嗡嗡响,她手一抖,补纸歪了半毫米。

    “微言,我明天到镇江。你爸让我给你带了二十斤新米,还有你二姨腌的萝卜干,咸得很,你吃之前拿水泡两遍。”

    林微言把镊子放下,揉了揉眉心:“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能让我来?上回让你回家住两天,你说书要修,走不开。那我来看看你总行吧?你爸说我想闺女想得血压都高了,让我来住几天,顺便去趟医院查查。”

    “你血压又高了?”

    “老毛病了,没事。明天下午三点到,你来接我。”

    挂了电话,林微言对着那本《诗经》发了两分钟呆。她妈要来。她妈要来书脊巷。她妈要是看见沈砚舟在巷子里晃悠,非得当场把二十斤新米砸他脑袋上不可。

    五年前沈砚舟跟她分手,她妈是全家反应最激烈的。老太太当时专门坐高铁去了一趟沈砚舟的律所,拎着一兜子苹果站在前台说“我找沈砚舟,我来问问他为什么欺负我闺女”,把人家律所前台吓得差点报警。后来沈砚舟出来见了她,老太太把苹果往他桌上一搁,说了句“苹果你吃,话你说清楚”,沈砚舟说了四十分钟,老太太听完拎着空兜子走了,回家跟林微言她爸说:“那小子看着不像坏人,但欺负我闺女就不行。”

    五年了,她妈提起沈砚舟还是“那小子”三个字。

    林微言给她爸打了个电话:“爸,我妈明天来,你知道吧?”

    她爸在电话那头嘿嘿笑:“知道。你妈念叨你半个月了,说再不看看你,你都快把家忘了。”

    “那你也不拦着点?沈砚舟这边——”

    “你妈又不瞎,巷子就那么大,她来住两天迟早撞上。你提前跟那小子说一声,让他有个准备。”

    林微言挂了电话,翻出沈砚舟的微信,打了三行字删了两行,最后发出去六个字:“我妈明天来镇江。”

    沈砚舟回得很快:“几点到?我去接。”

    “你别接。我接。”

    “那我准备点什么?你妈喜欢吃什么?降压药家里有没有备着?她平时吃什么牌子的?”

    林微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她妈血压高的事,她只在五年前跟沈砚舟提过一次,那会儿她妈体检查出临界高血压,她担心得不行,跟沈砚舟念叨了半天。五年前的闲话,他居然记到现在。

    “降压药不用你操心,我给她备着。你这两天别在巷子里晃就行。”

    沈砚舟回了个“好”字,过了半分钟又发一条:“巷子口那家水果店的西瓜不错,你妈吃西瓜吗?”

    “吃。”

    “那我明天早上买一个放陈叔店里,你接完你妈路过的时候顺道拿。就说是陈叔送的。”

    林微言盯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这人做事向来这样,拐弯抹角的,明明自己买的东西非要借别人的名头送。

    “随你。”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微言在高铁站接到她妈。老太太穿一身碎花短袖,拖了个买菜用的小拉杆车,车上捆着两袋米一罐萝卜干,胳膊上还挎着个保温袋。

    “这什么?”林微言指着保温袋。

    “给你炖的排骨汤,早上出门前炖的,还热着呢。你拿回去晚上喝。”

    “妈你坐三个小时高铁就为了带锅汤?”

    “高铁又不颠,汤洒不了。”老太太把拉杆车往林微言手里一塞,左右张望了一圈,“镇江变化挺大啊,我上回来还是五年前。那会儿你刚搬过来,屋子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现在怎么样?有对象了没?”

    “妈——”

    “我就问问。你二姨介绍的周明宇,你俩处得咋样了?”

    林微言把拉杆车塞进后备箱:“就那样。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人家周明宇每礼拜给你送早饭?你二姨都说了,周明宇他妈说你俩可配了。”

    林微言没接话,拉开车门让她妈上车。路上她妈又把周明宇夸了一路,从“人家医生工作稳定”夸到“脾气好会照顾人”,最后总结陈词:“比那个姓沈的强。”

    林微言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车到书脊巷口,林微言把车停在巷子外头的停车场,帮她妈拖着拉杆车往里走。路过陈叔的旧书店,陈叔正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们娘俩,乐呵呵站起来:“微言她妈来了?稀客稀客。来来来,拿个西瓜走,今早刚到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老太太推辞了两下,陈叔硬往拉杆车上绑了个十二斤的大西瓜,绑完还拍了拍瓜皮:“甜得很,不甜你回来找我。”

    林微言在旁边看着陈叔表演,心想沈砚舟这招借花献佛使得挺顺溜。

    她妈拖着西瓜和米进了屋,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点点头:“收拾得挺干净。这老房子住着还行?”

    “冬暖夏凉,修书也方便。”

    “就是没个电梯,你天天爬四楼膝盖受得了?”

    “我年轻,爬得动。”

    老太太哼了一声,把排骨汤倒进碗里放冰箱,又去阳台看了看她种的薄荷和紫苏。看完了满意地拍拍手:“还行,没把日子过邋遢。”

    晚上林微言做了四个菜,她妈坐在桌边吃了一口青椒炒肉丝,点评道:“肉丝切得太细了,一炒就老。你爸切肉丝就比你强。”

    “那你回去让我爸给你做。”

    “你爸那手艺也就切肉丝能拿出手,炒菜还不是我教他的。”

    母女俩斗了会儿嘴,气氛松快下来。林微言正琢磨着怎么把她妈安抚住,让她这两天别出门乱晃,她妈忽然放下筷子:“微言。”

    “嗯?”

    “巷口那个水果摊,陈叔什么时候改卖西瓜了?他那书店门口以前不摆水果的。”

    林微言夹菜的筷子一顿:“啊?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陈叔说是他特意给我留的。他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林微言埋头吃饭:“可能……你上回来买过他水果吧。”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林微言太熟了——老太太心里有数,只是先攒着。

    吃完饭林微言去洗碗,她妈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挺大,但林微言总觉得她妈在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动静。果然,七点出头有人敲门,林微言擦着手去开,门口站着沈砚舟,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妈吃降压药之前得先吃点东西垫胃。这是巷口包子铺的菜包子,刚出锅的。”

    林微言把门带小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这两天别露面——”

    “我不进去,就在门口递个包子。”沈砚舟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又补了一句,“你妈的降压药,你是不是买的是氨氯地平?”

    “对啊。”

    “那个药吃了容易脚踝肿,你让她晚上睡觉前把脚垫高一点。另外我刚才问了我爸当年那个心内科大夫,他说如果阿姨平时心跳偏快的话,可以换成左旋氨氯地平,副作用小一些。我就是提一嘴,你参考。”

    林微言拎着包子站在门口,看他说话时认真得要命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五年前她妈去律所拿苹果砸他,他现在倒好,连人家吃什么牌子降压药、副作用怎么缓解都问好了。

    “知道了。你赶紧走。”

    “包子趁热。”

    “走走走。”

    沈砚舟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三楼拐角又回过头:“对了,明天早上我放一箱牛奶在陈叔那儿,你记得拿。”

    “你烦不烦——”

    “你妈不是爱喝牛奶吗?”

    林微言把门关了,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看手里的菜包子,又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她妈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冒出一句:“楼下那个,是姓沈的吧?”

    林微言认命地走过去坐下:“是。”

    “来送包子的?”

    “他怕你吃药前胃不舒服。”

    老太太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嗑:“他倒记得挺清楚。我吃药前不能空腹这事儿,我只跟你爸念叨过。”

    林微言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林微言去陈叔店里拿牛奶,陈叔乐呵呵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整箱:“小沈七点不到就送过来了,还顺带给我带了份早饭。这孩子比以前会来事儿了。”

    林微言抱着牛奶回家,她妈正坐在阳台上看巷子里的风景。书脊巷老房子挨得近,阳台正对着一排青瓦屋顶,远处能看见运河的河面。

    “这巷子早上挺安静。”她妈接过牛奶倒了一杯,“就听见鸟叫和扫地声。”

    “嗯,住习惯了。”

    “刚才七点多那会儿,我看见巷口有个人在那站了一会儿,看着像沈砚舟。他站在陈叔店门口跟陈叔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林微言心里咯噔一下:“你看错了吧?”

    “我老花眼不假,但看人后背还看得清。他走路那个姿势,有点端着,跟五年前一个样。”老太太喝了口牛奶,不紧不慢道,“他在巷口站那几分钟,是不是怕撞见我尴尬?”

    林微言没吭声。

    她妈把牛奶杯放下,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我明天去医院查一下血压,你陪我。”

    “好。挂哪个科?”

    “心内科。你二姨给约的,就那个周明宇他们医院的。”

    林微言心想这事怎么又绕回周明宇身上了。

    第二天上午林微言陪她妈去了医院。心内科在三楼,刚出电梯就迎面碰上周明宇。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摞病历,看见林微言愣了一下,又看见她身边的阿姨,立刻笑开了:“阿姨好!您来查血压?我带您去,今天张主任门诊,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老太太眉开眼笑:“哎哟明宇,又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微言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林微言站在旁边有点尴尬。周明宇忙前忙后帮她妈挂号、量血压、递报告,老太太全程笑得合不拢嘴,量完血压张主任说“控制得还行,但得注意情绪别激动”,她妈立刻接话:“听见没,大夫都说我情绪不能激动,所以有些事你别气我。”

    林微言无言以对。

    从诊室出来周明宇送她们到电梯口,临走前小声问林微言:“阿姨住你那儿?要不要我晚上送点水果过去?”

    “不用不用,家里有西瓜还没吃完。”

    “那行。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妈立刻说:“你看看人家明宇多周到。”

    “妈,周明宇是挺好的,但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

    “我也没说让你跟他怎么样啊,我就是说他挺好。”老太太话锋一转,“那个姓沈的,这两天除了送包子和牛奶,还干什么了?”

    林微言觉得头痛。

    回家路上她妈又说要去陈叔书店买两本菜谱带回老家,林微言只好领她进了店。陈叔正在给书架扫灰,见她妈进来热情招呼,搬了把藤椅让她坐。老太太挑了两本菜谱,付钱的时候陈叔死活不肯收,两人推来推去推了三个来回,最后她妈把钱往柜台上一拍:“老陈你再这样我以后不来了。”

    陈叔只好收下,又给她妈装了一兜子旧杂志说“赠品”。

    林微言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她妈跟陈叔聊得挺热乎。陈叔这人有个本事,跟谁都能唠上,三句话就能把话头引到别人身上。果然,她妈聊了没五分钟就把话头引到沈砚舟身上了:“老陈,巷子里那个沈砚舟,现在常来?”

    陈叔手上的灰扫子没停:“常来。在巷子里开了个工作室,专门修古籍的,说是跟微言学的手艺。”

    “微言教他?”

    “哪能啊,人家自己学的。小沈这人轴得很,为了学修书在巷子里租了间屋子,天天练到半夜。上回修一本明版书,他修了二十七遍才满意。”

    林微言站在书架后面假装看杂志,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她妈嗯了一声:“倒是个肯下功夫的。”

    “这孩子实诚。”陈叔扫完了灰开始泡茶,“五年前那档子事吧,我多少知道点。他爸病得不轻那会儿,他一个人扛着,到处借钱。有一回在我店里坐着,兜里就剩二十块钱,买了本五块钱的旧杂志,剩下十五块吃了三天的馒头。我问他怎么不找微言,他说‘不能让她跟着操心’。”

    林微言攥紧了手里的杂志。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那后来呢?”

    “后来他找了个什么大公司的活儿,挣得多,但条件挺苛刻的,听说得把家里人扔下。他那会儿走之前在巷口站了大半夜,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对着微言那屋的窗户站着,站到天快亮才走。”

    陈叔把茶倒好递给她妈:“这人吧,有毛病,轴,想事想不明白,但心眼不坏。我老头子了,不偏谁,就照实说。”

    她妈喝了口茶,没说话。

    从书店出来,她妈手里拎着菜谱和旧杂志,走在巷子里慢悠悠的。路过沈砚舟的工作室门口,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砂纸打磨的声音。她妈脚步慢了一下,往里头瞥了一眼。

    沈砚舟正坐在工作台前低着头磨一块木板,额头上出了层薄汗,旁边放着一摞修好的旧书。他没注意到门口有人,拿砂纸的手很稳,磨两下就凑近看一眼平整度。

    她妈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晚上林微言给她妈热排骨汤的时候,老太太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忽然冒出一句:“那个姓沈的,他爸身体现在怎么样?”

    林微言勺子停在半空:“好了。前年做了手术,现在在家养着,能下地走路了。”

    “他当年为了他爸才跟你分的?”

    “嗯。”

    “那他后来怎么不来找你?”

    “他说把顾家的事处理完了才敢来。中间给我发过消息,我没回。”

    她妈叹了口气:“你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就是气他当年拍拍屁股走了,留你一个人难受。他要是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我至于拿苹果砸他吗?”

    林微言把汤端上桌:“那你还生他气吗?”

    “看情况。”老太太端起碗喝了一口,“他要是对你好,我就不气了。他要是再犯浑,我还有半箱苹果没吃完。”

    林微言没忍住笑了。

    第二天早上她妈六点半就起来了,在厨房忙活了一通,煮了锅小米粥,蒸了屉花卷,还拌了个黄瓜。林微言起来的时候她妈正拿保温盒装粥。

    “你装那么多干什么?”

    “给那个姓沈的送一份。他天天给你送包子送牛奶,我回个礼。”

    林微言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妈装完粥又往袋子里塞了三个花卷一碟黄瓜,嘴里念叨着“小米养胃,他那个工作强度胃肯定好不了”。

    “妈——”

    “别废话,你送过去。就说是你做的。”

    “我做的?我不会蒸花卷。”

    “你就说是我做的,怎么了?我做的不能给他吃?”

    林微言拎着保温袋敲开沈砚舟工作室的门时,沈砚舟还穿着居家的大裤衩和旧T恤,头发翘着,明显刚起来。看见她手里的袋子愣了一下。

    “我妈做的。小米粥、花卷、拌黄瓜。”

    沈砚舟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你妈知道我在巷子里?”

    “全巷子都知道你在巷子里。你以为你藏得挺好?”

    沈砚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又回头看她:“你妈还生我气吗?”

    “她说看你表现。表现不好还有半箱苹果等着你。”

    沈砚舟点头,表情严肃得跟开庭似的:“那我好好表现。”

    林微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花卷是我妈蒸的,但小米粥是我看着火候的。别搞混了。”

    沈砚舟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看着林微言下楼的背影,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

    当天下午她妈去医院复查,周明宇又过来陪着。老太太这回没像上次那么热情过头,客客气气聊了几句,量完血压出来跟林微言说:“明宇这孩子也好,但周明宇就是周明宇,沈砚舟就是沈砚舟。你妈虽然偏心眼,但还不瞎。”

    林微言低头笑。

    送她妈上高铁那天,老太太在进站口拉着林微言的手嘱咐:“冰箱里排骨汤还有一盒,记得热了喝。那个姓沈的要是再给你送包子,你也给他做顿饭,别光吃人家的。”

    “知道了。”

    “还有——”她妈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这是我跟你爸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你收好。另外这袋苹果你拿回去,我特意多带的,你给那个姓沈的送几个。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好好吃,别噎着。”

    林微言接过那袋苹果,心想她妈这辈子的表达方式大概就是“给你东西吃”这一种。

    高铁开走之后林微言拎着苹果回到巷子里,路过沈砚舟工作室门口,推门进去。沈砚舟正对着一本修了一半的古籍发愁,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苹果,愣了一下。

    “我妈给的。让你好好吃,别噎着。”

    沈砚舟接过苹果看了两秒:“这苹果——是当年她砸我那种吗?”

    “同一个品种。”

    沈砚舟咬了一口,嘎嘣脆,咽下去之后认真道:“替我谢谢你妈。苹果很甜。”

    林微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苹果,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挺顺的。她妈没砸人,沈砚舟没犯浑,苹果也挺甜。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晾了被单,白底蓝花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慢慢飘过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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