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斩魔司总衙。
在得到再青山的传唤後,姜暮进入掌司签押房。
跨过门槛,便发现屋内除了坐在书案後眉头紧锁的冉青山外,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这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
相貌虽不如水妙筝那般明艳熟媚,也不似上官珞雪那般清绝孤高,但五官端正耐看,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干练英气。
而且,姜暮眼尖地发现这女人的眉眼轮廓,竟与冉青山有着两三分的神似。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姜堂主吧?」
未等冉青山开口,妇人便已率先起身,笑容温婉,声音清朗,带着几分自来熟的亲切,「果真是一表人才,英气勃勃。
你可不知道,总司那边传阅过你的画像,京城里不少心高气傲的女官和世家千金,看了之後可是暗中倾心,到处打听你的情况呢。」
姜暮不认识这女人,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再青山。
冉青山板着一张黑脸,语气生硬地介绍道:「总司那边下了命令,我这两天就要动身去一趟东川崖」秘境。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扈州城斩魔司暂时由她来代管。」
白衣妇人并不在意冉青山的冷脸,冲着姜暮笑道:「我姓冉,单名一个淳儿。是你家冉掌司的妹妹。以後在这署衙里,姜堂主称呼我一声冉大人便是。」
妹妹?
姜暮面色古怪地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
难怪长得有点像。
只是————这兄妹俩的气场怎麽看怎麽不对付啊。
老再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这哪像是对待亲妹妹的态度?
不过,上司的家务事,姜暮向来秉持着「不多嘴,不瞎打听」的优良职场传统。
他按下好奇,朝着冉淳儿拱手道:「下官第八堂姜暮,见过冉大人。」
冉淳儿含笑点头,算是受礼。
姜暮又转向再青山,关切问道:「掌司大人,您这次去秘境大概要多久才能回来?」
「短则月余,长则两三月,说不准。」
冉青山叹了口气,随後目光转向姜暮,叮嘱道,「不过你不用管我,过两日周大人便会来接你,前往总司安排的试炼之地,届时你自去便是。
回来後若司内有何差遣,你向她禀报。」
说到这儿,再青山瞥了一眼旁边的再淳儿,淡淡道,「当然,若她安排的任务你不喜欢,或觉不妥,也不必勉强,该修炼修炼,该休息休息,该干啥干啥去,一切自有分寸。」
」
」
姜暮只能干笑两声,不好接话。
站在一旁的再淳儿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一脸的无奈。
再青山也不理她,摆摆手道:「行了,这两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等总司安排的另外两名天骄到了扈州,你们便一起出发。
记住老夫的话,路上多长个心眼。
总司安排的那两人,和你一样,都是去那处顶级洞天福地寻大机缘的。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名额和造化就那麽多,你们之间必然存在竞争。防人之心不可无,别被人家给卖了还帮着数钱,懂吗?」
「下官明白。」
姜暮点点头,再次朝着二人拱了拱手,便转身退出了签押房。
待姜暮脚步声远去,冉青山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板了起来,冷冷盯着冉淳儿:「方才我的话,并非玩笑。
姜暮那小子,性子是野了点,但大事不糊涂,更是我扈州城未来的栋梁。
你代管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强逼他做不愿之事。
若他捅了篓子————
只要不是叛国弑君的大罪,你这个代掌司必须第一时间出面替他兜着,把屁股擦乾净!」
冉淳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在一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兄长:「你这话听着,怎麽感觉他姜暮才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倒成了给他擦鞋的使唤丫头了?」
「哼,现在他不是你上司,但以後说不定你还得仰仗他的鼻息!」
冉青山冷哼一声。
冉淳儿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放心吧哥,我心里有数,自然会好好照顾他的。
这小子如今在总司那几位眼里,可是宝贝疙瘩。总司甚至开过廷议,考虑要不要破格直接把他挖到京城那边去。
若不是田文靖田老拼力反对,他早就不在你们这扈州城了。」
说到这里,冉淳儿看着兄长,幽幽道:「你以为田老为什麽会答应,去鄢城那个刚刚经历过战火的烂摊子当副掌司?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总司对闫武的表现不满,需要田老这等老成持重之人去坐镇。
另一方面,田老是拿自己去鄢城的调令作为交换条件,把姜暮给留在了扈州城。
否则,田老那般心高气傲的人,怎肯受这等委屈,去那破地方?」
冉青山闻言,面色稍霁,眼底掠过一丝惭愧。
昨日他还暗自嘀咕田文靖走得乾脆,如今看来,是自己格局小了。
冉青山在心里暗暗道:「等这次事了,说什麽也得多送几斤茶过去。」
见兄长沉默,再淳儿嘴角又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继续添火:「不仅是田老哦。
就连你那位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污州城的水妙筝水大掌司————啧啧,为了这小子,可是连上了十几道书函给总司。
一会儿想着把姜暮平调到她手底下当差,一会儿甚至异想天开,提出让她调来扈州,你去污州,两人互换。
为此,她可是拿出了不少交换条件,一次比一次丰厚。
你说说,这麽一个宝贝疙瘩,我这个代掌司,怎麽可能不去好好爱护呢?」
听到水妙筝的名字,冉青山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
这水掌司,就这麽锲而不舍地想挖他墙角?
当然他也听出再淳儿话语中的挑拨,板起脸怒斥道:「冉淳儿,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地挑拨离间。
水掌司赏识姜暮,乃是出於公心,看重其才於,为朝廷惜才!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哪有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私情?
你若是再敢妄加揣测,败坏他人清誉,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见兄长动了真怒,冉淳儿见好就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转移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个。周大人关於神剑门的处置意见,想必你已经知晓了吧?」
提到此事,再青山眉头拧成结,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也是今早才刚刚知晓,我不明白,贺青阳都已经死了,神剑门也就没了价值。为何周大人还要下命令,不让我们去动神剑门?
难道是贺姗儿投奔了朝廷?
哼,一个八境修士固然难得,但也不至於让朝廷如此偏袒,置律法公道於不顾。」
由不得冉青山不生气。
他昨天才在姜暮面前保证,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整治一番神剑门。
结果今早周沅枝一道手令压下来,直接把他给噎死了。
这让他以後还怎麽在下属面前立威?
冉淳儿摇了摇头,解释道:「哥,你误会周大人了。其实这道命令,并非周大人的本意,她也是今早才收到了京城总司的飞鹰传信。
不过你猜得没错,贺姗儿昨夜就通过特殊渠道,给总司那边送去了一封血书。
信中明确说明,神剑门从今往後彻底归顺朝廷。
包括神剑门积攒的所有底蕴资源,法宝秘籍,以及那件六十甲子天命神物【剑锋金】,全都双手奉送给咱们斩魔司。
并且,她本人也愿意终生效忠朝廷。」
「倒是识时务。」
冉青山冷笑,语气讥诮,「懂得断尾求生。」
冉淳儿继续道:「当然,如果仅仅只是因为这些资源和她的投诚,朝廷也未必非要如此袒护。
毕竟,只要随便找个罪名将其抄家,那些资源一样也是朝廷的。
真正让总司下令的原因是,此次总司指派,将与姜暮同去洞天福地的那两位天骄。」
冉青山一愣,满脸狐疑:「那两个天骄,和神剑门还能扯上关系?」
「当然有关系。」
冉淳儿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道,「那两名天骄中,其中一人名为项绣绣。
乃是当朝异姓王项元桢老将军的嫡亲孙女,当年先帝在位时,曾亲自册封她为郡主。
此女不仅身份尊贵,更是一位修行奇才。
如今不过二十多岁的年华,便已是六境大圆满的修为,且身负正统天罡星位。
想必,哥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头吧?」
再青山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微微颔首。
项家郡主自然是听过的。
而项家倾尽全族之力,用海量的顶级资源砸出这麽一个身负天罡正统的绝世天骄,倒也并不稀奇。
毕竟项老爷子死後,项家就有些下坡路了。
「可这等皇亲国戚,跟神剑门有什麽牵扯?」冉青山越发不解了。
冉淳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坊间传闻,这位心高气傲的蕙兰郡主,偏偏对一位男子青眼有加,情根深种。
而那男子,正是神剑门那位常年在外,鲜少归家的大公子贺双鹤。」
「什麽?」
冉青山表变得极为精彩。
神剑门有三位公子,这他是知道的。
贺双鵰和贺双鹰这两个纨絝,已经被姜暮给乾脆利落地送去见了阎王。
而这位大公子贺双鹤,他倒是早有耳闻。
传闻此人剑道天赋绝佳,深受贺青阳的真传。但不知为何,早年间便与家族决裂,负气出走,常年在外游历修行。
万没想到,这位贺家大公子竟然不声不响地傍上了郡主这条粗大腿。
冉淳儿摊了摊手,无奈道:「贺双鹤与神剑门关系亲疏,暂且不论。但他毕竟是贺家长子,血脉相连。
如今贺姗儿代表神剑门投诚,朝廷若赶尽杀绝,郡主面上须不好看。再加上贺姗儿那个女人主动献上所有家底投诚。
兄长,你现在明白,周大人为何要特意叮嘱你了吧?」
冉青山的脸色难看。
这其中的博弈和利益交换,他自然是一点就透。
「我受点委屈忍了也就忍了。可问题是————小姜那暴脾气,他能接受得了这个结果吗?
他可是把神剑门的另外两个少爷全给宰了。
这贺双鹤虽然和家族不和,但杀弟之仇,夺气运之恨摆在那里,两人见面,怕不是要当场掐起来。」
冉青山越想越觉得头疼。
只能寄希望於这次秘境之行中,姜暮能多捞点实质性的好处,心情好些。
想来也不至於非要揪着这破败的神剑门不放。
他忽然抬起头,紧紧盯着再淳儿:「那郡主既然和姜暮同行试炼,会不会因为她那个情郎的关系,暗中对姜暮下死手?」
冉淳儿摇头宽慰道:「哥,这个你大可放心。
项绣绣虽然身份尊贵,但她毕竟也是大庆朝廷的臣子,这其中的利弊得失她拎得清。
况且,她那般性格,真正在乎的只有贺双鹤一人,对神剑门的死活其实并不怎麽上心。
最关键的是,有周沅枝大人亲自带队。
在朝廷眼里,姜暮如今展现出的潜力与价值,可比他们那两个高得多,周大人绝不会允许有人对姜暮暗下黑手的。
当然了————」
冉淳儿话锋一转,「他们三人既然同处一个秘境,竞争那些有限的造化资源,明面上的争斗肯定是少不了的。」
冉青山冷哼了一声:「只要不玩阴的,明刀明枪地干,我还真不信谁能压得住那小子。」
转念一想,以姜暮那小子的性子,真玩阴的,谁吃亏还说不定呢。
正事谈完,签押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冉淳儿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英气的脸庞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窗外探进来的一枝残梅,眼神变得幽深而哀伤:「哥————这麽多年过去了,为什麽到现在,你还是放不下当年那件事?
你心里,还是认定是我和我娘亲,害死了你的生母?」
这句话一出,签押房的温度降至冰点。
再青山原本还算和缓的面色倏然变得铁青,脸颊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冷冰冰的声音在屋内回荡:「扈州城就交给你了。若我从秘境回来,发现这里出了半点乱子————我唯你是问,绝不轻饶!」
说完,便走出了屋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冉淳儿独自站在窗前。
感受着指尖传来一点点的梅花凉意,她低下头,望着手中揉碎的花瓣,嘴角弯起一抹苦涩笑容」一切都回不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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