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坦博格达山梁上,金色夜莺在歌唱~」
六月,侵扰北方的沙尘暴终於散去,蓝天绿草也重新展露在人们的视野里。
草原上,十几名牧民正在沿着草场放牧,嘴里还唱着本族的民谣,调子悠长。
在他们的後方,如棉花般的牧群缓缓向前移动,更後方则是赶着勒勒车的家眷们。
勒勒车的毡篷里,孩童们伸出头来朝外张望,而女眷老弱们也沿途说笑。
相比前几日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沙尘暴,如今这般青草蓝天的场景,不由得让人无意识松懈了防备。
正是因为他们松懈了防备,因此当领头的那牧民发现不对时,机会已经溜走了。
「嗡嗡嗡————」
远处,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地响起,且地平线上也出现了扬尘。
「哔哔「敌袭!!」
面对远处突然出现的扬尘,领头的牧民惨白着脸色高呼,而四周被提醒的牧民也不由得乱了阵脚。
「快抱着孩子上马!」
「车子怎麽————」
「别管车子了!」
在青壮们的催促下,妇女们纷纷抱着孩子下车,割断挽绳後便翻身上马。
不多时,妇女们便带着孩子策马朝着来时方向撤退,而留下来的牧民们则是穿上甲胄、装上马鞍,摇身一变成了骑兵。
牧群们受了惊吓,此时正在四处乱跑。
负责指挥他们的达鲁噶(十户长)则是点燃了其中一辆勒勒车,看着狼烟开始升起才彻底安心。
「他们来了!!」
在麾下将士的提醒下,那名达鲁噶连忙跳下马车,翻身上马的同时取出弓箭。
「牵制住他们,等我的哨声再撤退!想想我们的家人!」
达鲁噶试图提振四周将士的士气,而这些将士也确实在想到自己的家人时,士气骤然拔高。
只可惜这拔高的士气并未能坚持太久,因为随着远方扬尘越来越近,敌人的规模也随之展露在他们眼底。
原本被青草覆盖的大地,此时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身影所覆盖。
旌旗在空中飘着,而那些马背上的身影则在地上飞掠。
汉军的明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而左右两翼的土默特轻骑则不断突进。
这支联军就好像一只巨大的钳子,慢慢地从两翼封死他们的退路。
「撤!!」
好不容易提振的士气,在看清敌军的瞬间崩溃。
没有人再理会达鲁噶的话,甚至於达鲁噶自己都在调转马头逃命。
荒唐的一幕在此刻诞生,十余骑在亡命狂奔,而他们的三面则布满数千骑兵。
前番才被点燃的勒勒车狼烟,转瞬间便被几名蒙古轻骑用水囊浇灭。
逃亡路上的达鲁噶见状,心底原本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在他希望熄灭的同时,仗着高头大马追上来的汉军们先後张弓搭箭,无数箭矢朝着他们这十余人覆压而来。
一时间,马匹嘶鸣不断,而他们身上的皮甲也插满了箭矢。
有人倒霉被重箭射穿皮甲而死,屍体的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马匹拖出十数步後才停下o
还有的躲过了第一轮箭雨,但却死在了第二、第三轮箭雨下。
眼见同伴接二连三地倒下,有的人朝身後张弓搭箭,可却被追上来的汉军骑兵抓住机会,趁机射面。
十余名骑兵,最後就在追逐中没射出几支箭矢便彻底毙命,留下的只是满地箭矢和屍体。
然而追逐他们的汉军骑兵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在留下百余人收集箭矢、打扫战场後,沿着那些妇孺逃亡的方向继续追去。
数千骑兵听起来很多,看上去更是无边无际。
可是当他们朝着西南方向追去後,没用多久就如潮水般彻底消失在远处天边。
半个时辰後,随着西南方向升起大股火烟,已经打扫完战场的百余名骑兵便带着收拢的牧群,向着火烟方向赶去。
一刻钟後,随着他们带牧群靠近,刚刚扑灭火势的营地便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在他们眼底,数千汉军已经结束战事,并且在营外原地休整。
在他们休整的不远处,那营盘门外已经堆了上百具屍体,屍体旁还跪着乌泱泱地一片人。
他们跪下的方向,三道身影坐在马札上,其中为主的身影便是出塞数月的曹豹。
在曹豹左右,分别坐着杭高、古禄格两人,而他们三人身後各自插着自家军队的旗帜o
「下一个部落距离此处还有多久!」
曹豹开口便直奔主题,而左首位的杭高闻言,连忙回禀道:「往西走五六十里应该就能遇上。」
「那边那个部落给建虏送了数百旗丁,而且仗着建虏撑腰,经常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
「消灭那个部落後,再向西南走三十里,那边那个部落也支持建虏,对大汉不恭顺。」
杭高的话说完後,对面的古禄格也连忙点头道:「没错!」
见二人这麽说,曹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半个月时间,我带你们灭掉的部落已经足足八个了。」
「整个河套才多少个部落?你们是要老子把整个河套不归顺你们的部落都全部杀一遍才够?」
「要是这样,那老子现在就往榆林、宁夏传令,让他们再派八千骑兵来援,乾脆把整个河套都屠一遍!」
眼见曹豹生气,古禄格连忙用那不算流利的汉话解释道:「国公爷,这——这真不是我们瞎说,而且真的就只剩这两个了。」
「确实只剩这两个了,国公爷。」杭高也跟着解释起来。
虽说论周围的兵力是他们占多,但真打起来,他们根本打不过曹豹麾下那一千九百多骑。
况且曹豹要是真的从宁夏、榆林调来八千精骑,那这近万人的人吃马嚼开销都得算在他们头上。
要知道这大半个月时间里,他们虽然消灭了八个部落,但其中的金银铜钱都被汉军收走了。
其余的牧群、粮食和甲胄等物资,汉军还要拿走四成,只有六成归他们三个部落平分。
「最好只剩这两个,不然我会把你们和额璘臣做的事情都禀报给陛下!」
曹豹的目光冷冷扫过二人,二人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笑。
如今的汉军如日中天,可不是前明能比的。
土默特部即便在前明时期都做不到与中原朝廷平等对话,更别提如今来了更强势的大汉了。
在他们这麽想的时候,远处也出现了急促的马蹄声。
三人循声看去,只见百余名汉军精骑正朝着他们这边疾驰而来,不过却不是曹豹麾下的那批人。
待到被外围的汉军骑兵拦住,他们这才亮出令牌,随後便见那领头的百总等人下马赶来。
「英国公,末将奉陛下旨意而来,请您接旨。」
那百总被带到曹豹面前後,旋即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曹豹虽然跋扈,但听到是自家陛下的旨意後,当即起身并躬身作揖。
那百总见状,旋即从身後长匣取出圣旨,小心翼翼地双手呈给了曹豹。
曹豹接过後,这才直起身子并将圣旨打开。
打开过後,他那紧皱的眉头便缓缓松开,脸色也出现了笑意。
「行了,先宣读给他们的圣旨,然後我再吩咐便是。」
曹豹对百总说着,而百总听後也点头并看向了杭高和古禄格。
曹豹怕他认错人,乾脆介绍道:「他们二人便是杭高和古禄格。」
「至於额璘臣,他押送俘虏和缴获返回他本帐,稍後你随军与我们作战,再前往他本帐传旨便是。」
「是!」百总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然後便从身後兵卒手里的长匣再次取出了一份圣旨。
「传陛下旨意,封河套杭高为忠顺郡王、古禄格为忠勇郡王、额璘臣为忠宁郡王。」
「赐三王渡金银印,岁俸二千两,并设忠顺、忠勇、忠宁三营,由三王各自节制。」
「自即日起,河套三营每岁各发饷银二万,由兵部押解入套发饷。」
「此外,礼部、户部、兵部待收复宣大後,遣官划分三营九部二十七司八十一总的草场。」
「三营草场内的行政、司法、赋税、军事、贸易等事务都由三王处置。」
「百总及以上官员任免由三王决定後禀报兵部,兵部将其登籍军册後,每年由兵部押解军饷,同时对官员发放俸禄。」
「此外——
在百总大白话的解读下,圣旨的内容很快便传到了正在行礼作揖的杭高、古禄格耳中。
虽说百总为了让二人听懂,已经说得足够大白话了,但以二人的汉话水平,还是听得一头雾水。
曹豹见状,乾脆让汉军营内不少精通蒙古话的汉兵来翻译。
不多时,二人便理解了其中的意思,脸色也不由得变化了起来。
大汉给他们的是郡王的身份,以及继续统兵的资格。
虽说要把草场划分下来,但草场内的事情还是由他们自己做主。
不仅如此,他们还得到了每营两万两军饷,以及他们作为郡王的两千两俸禄。
同时,他们麾下那些百总及以上的官位也有一份俸禄拿,所以大汉每年要给他们发二万四千多两银子。
此外,他们也可以凭藉郡王的身份,合理派人带着这些银子和牧群去附近的指定城堡买卖。
大汉的工部那边,还会派人为各营、部、司修建衙门和城池,以便商人来找他们贸
易。
如果遭遇灾害,大汉也会派兵派人前来赈灾。
这些好处很实在也很多,但需要付出的也不少。
首先就是草场划分後,各营不得发生冲突,而且每个司境内都要修建一座说是驿站,但实际上还能藏兵数十的城堡。
除此之外,兵部每年也可以借着押送饷银的藉口,合理地巡逻每个营的草场。
他们也需要配合兵部、户部,将每营多少户口,大概多少牧群禀报上去。
不仅如此,他们还需要在大汉徵召时,派出三千多人的骑兵去指定地点等待,领取甲胄後跟随汉军作战。
不过参与外出作战的将士,每人每月可领二两军饷,吃喝由兵部解决。
这样的条件,相比较清军那边给出的条件,不知好了多少倍。
只是他们也清楚,要是全都接受,那日後他们可就真成了离不开汉军的「狗」。
好在经历了林丹汗和黄台吉的事情後,他们也清楚时代和以前不同了。
如今他们背叛了黄台吉,又带着曹豹灭了不少亲清部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这般想着,二人毫不犹疑地拔高声音道:「臣——接旨!」
在双手实实在在地接过圣旨後,二人只觉得心底的石头终於落地。
与他们有相同感受的,还有旁边的曹豹。
刚才他已经做好了二人不接圣旨,然後自己找个机会把他们解决的想法。
好在二人识趣,而鄂尔多斯部的额璘臣也肯定会更识趣。
接下来只要不出意外,曾经右翼蒙古的大半个漠南都将成为大汉的领土。
「好了,这份圣旨接完了,也该接我这份圣旨了。」
曹豹看着二人接旨,旋即便拿着手中的圣旨展示了一番。
对此,古禄格和杭高都不由得心里一紧,心道这两万四千多两银子果然不是白拿的。
「传陛下旨意,令英国公曹豹节制河套三营,九月左右听旨带兵,袭扰宣大边墙。」
「放心,只是袭扰,而不是要你们去强攻城池。」
「真要强攻城池,朝廷自然会调遣火炮来攻。」
「我们要做的,只是袭扰地同时牵制住部分守边明军即可。」
曹豹的话音落下,古禄格和杭高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若只是这种差事,那还真不难完成。
比起黄台吉动辄徵召数千人入关,然後死伤近半被送回来,这样的差事算轻松了。
「我等接旨!」
虽说按照爵位,他们二人是郡王,而曹豹只是国公。
不过他们也不敢真的把自己当做郡王,也不敢把曹豹只当做是国公。
毕竟曹豹这几天的手段他们也是看到了,若非他们拦着,这八部怕是只有女人能活下来。
「好了,你们刚加入朝廷,今日这些缴获我就做主,分给你们三部了。」
曹豹大手一挥,数千牛羊马匹便送了出去,而古禄格和杭高闻言也不由得面露惊喜,连忙感谢。
「多谢英国公体恤,我等感激不尽!」
「都是自家兄弟,没必要这麽客气。」
曹豹摆手示意,这让两刻钟前还在被他威胁的古禄格和杭高也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
容。
好在曹豹没有在意这些细节,直接招呼人杀羊烹煮,以此庆贺河套三营的设立。
不多时,这块草原上便热闹了起来。
只是相比他们的热闹,彼时隔着一条黄河的山西境内就不太好了。
草原上的变化,自然被那些奉命出塞烧荒的明军夜不收给尽收眼底。
大同城内,洪承畴看着眼前那一份份的塘报,脸色始终阴沉。
片刻後,他放下塘报并揉了揉眉心:「倘若建虏那边消息属实,那贼军恐怕不仅在朝鲜和辽东用兵,河套也是一样。」
「夜不收塘报中所写,摧毁了不少套虏部落的,恐怕是陕西方向的汉军骑兵。」
洪承畴没有将这支活动在草原上的骑兵联想到北直隶,毕竟从北直隶到套南,几平横穿了大半个漠南。
他不清楚大汉和河套三部的关系,自然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部堂,如今贼军不仅在辽东、朝鲜用兵,而且还在河套也用兵。」
「如此看来,您与孙伯雅的预估果然不错,贼军至少在秋收结束前都腾不出手来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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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军是否要按照虏酋黄台吉所送盟书那般,出兵袭扰北直隶呢?」
黄文星站在堂内询问起洪承畴,而旁边的谢四新则不知思考着什麽。
对此,洪承畴也开口道:「静斋,北直隶境内的贼兵情况如何?」
洪承畴的询问,唤醒了正在思索的谢四新。
在他反应过来後,他这才不紧不慢地作揖道:「从半个月前,昌平、真定、保定等处的兵马就开始趁夜撤军。」
「撤军後,他们还令人分灶做饭,保持炊烟数量和旌旗数量,以此来迷惑我军。」
「如今还在太行八陉外的贼军,数量应该在十万左右。」
「虽说数量不少,但他们才徵募新军操训没多久,兴许是留的新军,分兵去支援辽东和朝鲜去了。」
「不过下官以为,朝廷不必着急,还可以继续观察下局势。」
「毕竟贼军是猛虎,而建虏是饿狼。」
「如今虎狼相争,一时半会也分不出胜负,朝廷大可不必用本就不多的兵力去试探贼军反应。」
弘光朝廷拥兵十万,听起来很多,但以明军欠饷近三个月的情况来看,真打起来怕是连汉军那边的五六万都不如。
「嗯,刘峻狡诈,确实不可轻视。」
洪承畴倒是很认可谢四新的话,所以在答应之後便看向黄文星。
「杨阁老那边,情况如何了?」
「不妙————」黄文星闻言,顿时有些心虚地说道:「御医说杨阁老操劳过甚,加之年纪过大,怕是难以熬过今年。」
「庙堂情况如何?」洪承畴皱眉询问,结果却见黄文星仍旧摇头。
「范复粹无法节制魏炤乘、谢陞,同时又不听范景文和李邦华的建议。」
「他今日才派人上门来问您的身体好些没,多半是想让您主持内阁局面。」
洪承畴听後,只觉得朝廷这群人真是疯了。
汉军屯兵十几万在陕西、河南、北直隶包围着他们,结果范复粹把杨嗣昌弄得累倒,如今却又拿不定主意,导致魏炤乘和谢陞上蹿下跳。
「既然主持不了局面,当初又为何处处掣肘杨嗣昌?」
洪承畴闻言,忍不住在心底发起牢骚,同时也并不想接手内阁的那烫手山芋。
「孙伯雅那边可愿意放粮?」
洪承畴接着询问,可黄文星还是摇头道:「他只愿起运四十万石粮食,十五万两银子。」
「吴部堂去劝他,可他说朝堂群臣尸位素餐,只愿起运三成钱粮。」
「至於留存的七成钱粮,他则是要用於加固关隘、继续练兵太原、平阳,亦或用於安置流民、恢复农事。」
「范复粹那边来请您,恐怕也是想藉助您去说动孙伯雅。」
「哼!」听到黄文星最後那句话,洪承畴不由得冷哼一声。
见洪承畴冷哼,谢四新则是作揖道:「部堂,您若是不出手,以宣大今年的情况,怕是养不了五万大军。」
眼下虽说夏收结束,可由於旱情,宣大收上来的粮食只有三十几万石,银钱不过八万余两。
这点钱粮,连百官的俸禄能否足额发放都成问题,更别提说宣大官兵的军饷和口粮了o
虽说洪承畴不想与范复粹这些人打交道,但局面摆在这里,他最後只能叹气道:「罢了!」
话音落下,他也拿起毛笔开始写信给孙传庭。
只是他信还未写完,便见一名官员走了进来。
「部堂,范阁臣派人在门外求见,说是商议出兵北直隶的事情————」
「出兵?」洪承畴闻言也是气笑了。
大军都欠饷快三个月了,如今范复粹听闻汉军在辽东用兵,就以为可以出兵夺回北直隶?
面对这种不顾现实情况的想法,他的脑中也不由得闪过「动兵将庙堂清理一遍」的想法。
「与这群虫豸共事,怎麽可能守得住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