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马德里，天气开始燥热起来，乾燥的热风从瓜达拉马山脉方向刮来，将城市上空的尘埃搅成一片灰黄的薄雾。
但坐落在曼萨纳雷斯河畔的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庄园却绿树成荫，喷泉水声潺潺，为这片占地广阔的私人领地带来难得的清凉。
庄园主楼东翼的会客厅内，哈维站在一扇高大的拱窗前，自光透过彩色玻璃望向庭院中精心布置的义大利式花园。
这座宫殿的豪华程度让他暗自咋舌，仅仅是这间会客厅，面积就超过一百五十平米，挑高近八米，巨大的穹顶上绘有繁复的奥林匹斯众神宴会场景，出自某位义大利大师之手。
墙壁上挂满了佛兰德斯画派的杰作，有鲁本斯的丰腴女神，有凡·戴克的贵族肖像，也有勃鲁盖尔的乡村风景，在精心调整的光线下栩栩如生。
光滑如镜的卡拉拉大理石地板反射着从高窗透入的晨光，十二座银制枝形烛台沿着墙壁排列，即便在白日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西班牙人将使团安排在这处距离马德里十余公里外的庄园，可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既不显得高调张扬，又透着一丝疏远，完美体现了西班牙对新华一贯的拧巴态度。
「他们把我们安置此地，倒是清静。」副使林阿福走到他身边，手中端着一杯清水，他很不习惯西班牙人从早餐就开始饮酒的坏习惯，「这里算是马德里城的远郊，既保持了距离，又不失礼数。」
「我猜那位西多尼亚公爵此刻正在暗中恼恨我们的到来，以至於让他和家人不得不去往别处避难」，将整座庄园让给一群异教徒」和曾经的敌人」下榻休息。」
哈维点点头：「梅迪纳·西多尼亚家族是西班牙最古老、最富有的贵族之一，其历史可以追溯到收复失地运动时期，他们的祖先曾是无敌舰队」的总司令。」
「安排我们住在这里，说明西班牙宫廷确实重视我们的到访，但又不想让这件事太过张扬。」
「毕竟，我们曾两次在战场上击败他们，」林阿福微笑道，「这在骄傲的西班牙人心中，始终是根刺。而且，我们在他们眼里，还是一群异教徒」。
，两人正说着，一名使团随员快步走进客厅：「大使，副使，西班牙王室财政御前委员会高级参议安东尼奥·德·拉·克鲁兹伯爵来访，他的马车已驶入庄园大门。」
哈维与林阿福交换了一个眼神。
哟，西班牙人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请他到二楼会客室，」哈维说道，随即转向林阿福，「他今天来这里，多半是来探□风的，为几天後的正式觐见做准备。我们要让他听到我们想让他听到的，同时也从他那里要听到我们想知道的。」
小会客室位於主楼二层南侧，面积比主客厅小得多，约六十平米，但装饰同样极尽奢华。
深红色的威尼斯天鹅绒窗帘半拉着，挡住了正午逐渐强烈的阳光，室内光线柔和。
壁炉台上方挂着一幅提香风格的肖像画，画中一位身着黑色礼服的贵族神情冷峻地俯视着房间。
当克鲁兹伯爵被引进来时，哈维注意到这位西班牙贵族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的阴影也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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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维大使，林副使，」克鲁兹伯爵热情地招呼道，「很高兴时隔三年後能再次见到你们。希望昨晚休息得还好？这座宫殿虽然有些年头，但还算设施完善，应该不至於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感到不适。」
「嗯，非常舒适。在这里，请代我们新华使团全体人员感谢国王陛下的盛情接待。」哈维用以西班牙语回应，并示意对方就座，「请坐，伯爵阁下。要喝点什麽？我们有从新华带来的茶叶，也有公爵酒窖提供的雪利酒和马拉加葡萄酒。」
「呃，茶就好，」克鲁兹伯爵选择了前者。
哈维闻言，眉头一挑。
对方在刻意营造一种亲近氛围。
仆人奉上茶後，会客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瓷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克鲁兹伯爵抿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摆出了正式会谈的姿态。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国王陛下和西印度事务院，欢迎你们新华使团正式访问马德里。」克鲁兹伯爵开始了官方式的开场白，「陛下对贵国的到访非常重视，已经安排了五天後，於阿尔卡萨王宫举行正式的接见仪式和国宴。」
「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我们能就一些共同关心的问题，进行初步的、非正式的交流，以确保後续的正式会晤能够顺利进行。」
哈维点点头：「我们也有同样的愿望，伯爵阁下。毕竟，新西两国之间的关系————非常特殊，也非常重要。这种复杂性要求我们更加审慎、更加坦诚地沟通。」
「确实如此，」克鲁兹伯爵深吸一口气，「那麽，让我们从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事项开始。关於军火武器的供应问题。」
「嗯，根据我们去年在贵国始兴城达成的协议，贵国承诺在未来三年内，持续向西班牙王国提供优质的火炮、火枪、配套弹药及相关军需品。
「我需要确认，这一承诺没有任何变化，且贵国能够按约定的时间表和数量履行。」
「没有任何变化。」哈维回答得乾脆利落，「新洲华夏共和国将严格履行协议，向西班牙王国提供协议清单里所列的各种军事装备。」
「事实上，我们这次随船带来了一批最新型号的12磅陆战炮样品，以及改进型燧发枪，如果贵国感兴趣，可以随时安排演示。我们相信，这些装备将进一步增强贵国军队的战斗力，尤其是在佛兰德斯和南尼德兰战线。」
克鲁兹伯爵的脸上立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这非常好。前线的指挥官们对贵国火炮的性能赞不绝口，尤其是在法西边境，我们的炮兵凭藉射程优势，多次击退了法国人的进攻。」
他顿了顿，将话题转到下一个议题：「那麽，让我们谈谈另一个同样重要，甚至从长远看可能更加重要的领域，我们双方之间的贸易问题。」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另一份文件：「根据王室财政署和塞维亚海关的统计，过去三年来，通过塞维亚和加的斯港转口的东方商品——丝绸、瓷器、茶叶，以及贵国提供的珍贵皮毛——贸易额稳步增长。」
「仅这项转口贸易，去年就为王室金库贡献了超过十八万杜卡特的关税和特许费收入，这还不包括美洲领地海关的税收。」
「这证明我们的合作是双赢的。」哈维接过话头，「但我们也注意到，目前贵国对新华商品进入美洲领地仍有配额限制。我们认为，这些严重限制和阻碍了贸易潜力的完全发挥。」
克鲁兹伯爵皱了皱眉：「配额制度是为了保护殖民地市场和本土产业，这是王国的既定政策。」
「保护？」林阿福忍不住插话，「科鲁兹伯爵，据我们所知，贵国在美洲的领地早在几十年前就严重依赖进口商品，而本土的工业产能————呃，恕我直言，根本无法满足需求。配额限制只会导致欧洲走私商人肆无忌惮地侵蚀贵国商业利益，更是造成王室税收的严重流失。」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但确是事实。
克鲁兹伯爵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发作。
哈维适时地缓和气氛：「我们理解贵国的政策考量。但我们建议，可以采取渐进式开放。比如，先取消对某些特定商品，比如纺织品、五金工具、铁器件等商品的配额限制。」
「这些商品在贵国美洲领地有巨大需求，而西班牙本土的产量有限。开放贸易，既能满足殖民地需求，又能进一步增加王室关税收入，同时也能让我国商人获得合理市场空间。」
他停顿了一下，见科鲁兹伯爵没有任何反对意思，遂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建议：「此外，对於那些最终将转口销往欧洲大陆的高价值商品，比如精炼白砂糖、东方奢侈品、珍贵皮毛等，我们建议可以给予以关税豁免。」
「因为这类商品只是在美洲地区中转，最终目的地是欧洲大陆，法国、德意志、义大利等地区，价格通常会上浮两到三倍。降低关税不会减少王室收入，反而会刺激我们双方之间的贸易量增长。」
「更重要的是，」哈维放下茶杯，仿佛在分享一个商业秘密，「这能大大增强塞维亚和加的斯作为欧洲东方商品集散中心的地位，吸引更多欧洲商人前来采购，进一步繁荣贵国的港口经济。」
「我必须承认，你们的建议————很有说服力，」科鲁兹伯爵沉默半响，缓缓开口，「但我必须坦诚地告诉你们，取消配额和部分商品关税豁免，可能会遭到国内某些利益集团的反对。」
「不过，大幅度提高贸易配额，甚至分阶段取消，以及降低某些特定商品的进口关税，是有可能实现的。但我需要贵方一个承诺：如果获得关税优惠，贵国必须保证那些特定商品的供应稳定，不能随意中断或转向其他渠道。」
「没问题，我们可以签署长期供货协议。」哈维立即回应，「比如五年期，保证供应量和价格的相对稳定。这也是我们希望的，稳定的贸易关系对双方都有利。」
克鲁兹伯爵点了点头，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那麽，下一个议题，」克鲁兹伯爵翻动笔记，「关於巴拿马地峡的陆路通道。贵方提议与秘鲁总督区合资修建一条横贯地峡的马拉轨道，共同出资，共享收益。」
「实话实说，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可以极大缩短太平洋与大西洋之间的货物转运时间和运输效率。」
哈维身体微微前倾：「不仅是时间，伯爵阁下。目前穿越麦哲伦海峡或者绕过合恩角的航线危险重重，风暴、海盗、疾病造成的损失每年都高达数十万比索。一条安全可靠且快捷的陆路通道，将为整个美洲地区的贸易带来革命性的变化。」
「我同意，」克鲁兹伯爵说，「正因为这个项目如此重要，陛下和西印度事务院在初步研究後，原则上表示支持。」
「但具体实施细节，包括投资比例、收益分配、管理权限、技术标准、安全保障等诸多问题，需要与财政署、殖民署以及秘鲁总督区进行至少三四轮详细磋商，最终方案必须获得国王陛下和国务会议的批准。」
「不过，在贵方提案的附属条款中，提到希望在贝略港租赁一块地盘，建立新华商品的专属交易中心和仓库————这个要求，我在这里就可以明确告诉你们，恐怕难以获得通过。」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贝略港不仅是巴拿马地峡在大西洋侧的主要港口，更是王室珍宝船队从秘鲁返航时的重要中转站和补给点。」
「它的战略地位，堪比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和古巴的哈瓦那。让任何外国势力在那里建立永久性存在，即使是纯商业用途，也会被视为对王国主权和安全的潜在威胁。」
「这是不可逾越的红线，希望贵方充分理解并尊重。」
哈维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执拗地提出另一个要求：「既然贵国出於安全考虑，坚决不允许我们在巴拿马地区获得一处贸易据点，那麽作为折中，是否可以在附近的大西洋沿岸，租赁一座小岛呢？」
「嗯，这座小岛不需要太大，也不需要具有军事价值或经济价值，或者纯粹就是一座没有人居住的荒岛。我们租赁後，仅用於建设基本的码头设施、货物仓库和少量管理人员住所，纯粹作为贸易中转站。」
「我们的商船将货物运抵巴拿马太平洋侧的巴拿马城，通过地峡轨道运至大西洋侧的贝略港，然後在贵国海关完成通关後，短途转运至我们租赁的小岛。」
「货物在小岛仓库集结後，再由此分装，发往加勒比各岛屿、新格瑞那达乃至欧洲。
如此，既完全满足了贵国的安全关切，也极大地方便了我们的贸易流通和货物集散。」
克鲁兹伯爵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着，显然在进行一番算计和盘亘。
哈维知道这个提议触动了西班牙人最敏感的神经——领土主权，即便是荒岛的租赁，在西班牙「美洲是西班牙独占领地」的传统观念下，也是极其敏感的话题。
但另一方面，现实又摆在眼前，西班牙缺乏资金和技术独立完成巴拿马轨道这样的大型基础设施项目，也迫切需要改善殖民地贸易效率以增加财政收入。
而一个纯粹商业用途、且处於严密监管下的荒岛租赁，或许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良久，克鲁兹伯爵终於放下茶杯：「这个提议————有一定的合理性，也显示出贵方的务实态度。我不能在这里对你们做出任何承诺，这超出了我的权限。」
「但我可以明确的是，这个方案有进一步讨论的空间。」
他的语气变得非常谨慎：「我需要将贵方的这个修改提议，完整地带回马德里，向国王陛下、西印度事务院以及国务会议详细汇报。」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终考虑批准，那麽前提条件会非常严格，租赁的必须确实是毫无战略价值的荒岛，租赁期也将非常有限，用途严格限定於商业中转。」
「甚至，我们西班牙有权派驻官员常驻监督，还有租金必须合理，并且我们保留随时因国家安全理由终止租赁的权利。」
「我们理解，」哈维说，「只要贵方愿意考虑，就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双方相视一笑，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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