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正月,外界都在发酵朱陈之死以及集庆路官场半瘫痪的事情,始作俑者邵某人却躲在马驮沙,安心过大年,顺便处理公务。
最主要的是财务问题。截至至正六年二月初,盛业商社帐上的资金已经超过了1300锭,这还是在扣除了大量奖金、年终慰问、营建开支基础上的数字,可谓十分充足。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盐的储备下降到了不足三万斤,发发可危。
不过前阵子王白遣人送信过来,说二月里会带着年前、年後筹集的二万斤淮盐过来邵树义怀疑他是想来打探消息的。
但即便有此补充,面对着日益蓬勃发展的私盐市场,邵树义也必须解决盐的来源问题了。
抢是一条路,收别人送上门来的盐是第二条路,但他没忘记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和朱陈一样,直接从盐场拿盐。
基於此,他感觉要尝试下接触两浙运司的官员了,然而这也正是他的弱点所在一崛起太快了,没有足够的时间夯实根基,而人脉关系的经营恰恰是最耗费时间的。
苦无门路啊!
抛开这件烦心事,其他都还好。
黄田商社去年年底结算时,帐面上已然有了将近116锭资金,邵树义十分大方,拿出了百锭给股东们分红,按照股份来,比如孔铁、梁泰等人可以拿五锭,就连在太仓「退休荣养」的吴黑子都有五锭钞可拿。
杨进、莫掌柜各有三锭、二锭,虽然数目不多,但今年的业务会大幅度增长,整体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邵树义自己分得五十锭,他没有要,转手塞了十锭给铁牛,另外四十锭分发给依附於黄田商社的运河纤夫群体,平均一人六七贯的样子,也能改善一番生活了。
至於说帐上资金拿来分红後,日常经营怎麽办?向盛业商社拆借就是了,多大点事。
钱钞之外,实物在持续累积之中。
二月里,柳夫人的商行会交付新一批百五十石粮食。如此一来,崇圣寺存粮便将达到约480
石,接近储备极限了。
新仓库去年就开始营建了,与崇圣寺隔河相望。
只不过人手有些不足,多是靠军属或附近村民打零工,建得断断续续,估计要今年年中才有第一个谷仓可用,储量也很小,只有七百余石。
浦东三林里的庄宅持续修建之中,同样是靠附近村民打零工。这个月邵树义会续批二百锭宝钞给王华督,让他抓紧时间,哪怕提高工价,也要吸引更多的人过来平整田地、打零工一不能像官府那样白嫖劳动力就是这样,太难了。
而支付给王华督的这二百锭款子是由他亲自取走的,因为王某人在二月初五这天乘船抵达了马驮沙。
「邵哥儿,见你一趟太难了吧?」甫一看到邵树义,王华督就抱怨了起来。
邵树义嘿嘿一笑,在僧庐内亲手煮茶,为浦东「分舵」王舵主接风洗尘。
王华督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把素娘和稻花也带过来了,说在这里住一阵子。
另外,还有整整十三名壮汉立於远处,便是他招募的一队人了。
方才过来行礼时,邵树义稍稍看了一眼,器械不是很全,但精气神不错。
人员来源则很复杂,有盛业商社转过去的亡命徒,有浦东当地农家子,有逃亡盐丁,也有海船户。他们看邵树义的目光很恭敬,但恭敬中透露着疏远,和马驮沙这边的三队人完全不一样。
其实也可以理解了。他们是王华督一手招募、一手训练的,朝夕相处之下,自然和王华督情分更深了。
他们对自己恭敬,只是因为王华督对自己恭敬,此外便是知道自己的吃穿用度是谁供给的,如此而已。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山头」,让上位者颇为头疼,但又真实存在,且古往今来只能限制,无法消灭。
王华督坐下後还在喋喋不休:「我到马驮沙,先得在衙前街上找李辅,李辅派人来崇圣寺通传,才能见到你吧?」
邵树义笑而不语。
骗你的,李辅的人过来也没法见到我,还得先让铁牛知道,不过这就不必对他说了。
总之,他现在深居简出,低调得很。
「狗奴,你哪那麽多话。」邵树义给他倒了碗茶,笑骂道:「我做了什麽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能暗杀别人,别人就不能暗杀我?前阵子杨进和我说,有人在澄江驿打听我,听口音还是扬州的,待巡检司的人准备上门盘查时,那伙人又不见了。有人看到他们至少有三张步弓,鬼知道想干什麽。」
王华督听了有些惊讶,道:「何至於此————」
「怎麽不至於?」邵树义摇了摇头,道:「至正三年那会,我还在挣扎求活。到了至正四年,在张泾一带算是有了些名气。至正五年,我可是做了不少大事,已然不是无名之辈。今已是至正六年,我的私盐在江阴州敞开卖,甚至开始每月送一万斤至无锡,你说有没有人想取代我?」
说到这里,邵树义笑了笑,道:「我崛起太短,根基最为浅薄,在某些亡命徒眼里,怕不是最好欺负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王华督认真想了想,承认道:「但外面一摊子事,你怎麽办?」
邵树义给自己也倒了碗茶,道:「先让其他人出面办理。兴许我下个月就回江阴了。」
去了江阴,也是坐镇黄田商社,那边几乎是第二个贼窝,就是规模小了许多而已。
「忙得过来麽?」王华督又问道。
「今年以夯实根基为主。」邵树义说道:「浦东全交给你了,我兴许会抽空过去一趟。第一批买的地怎样了?」
「去年种了一季黄豆,亩收四十斤上下。」
「靠这个得饿死。」邵树义笑道。
「今年再种一季,农人说应能有五六十斤。」王华督有些不好意思,嚷道:「小虎你别看不起这地,蛮好的。入秋後我打算让人种越冬小麦试试看,明年大概就能自给了。至於新买的,有的可以直接种了。去年种的棉花,今年换换花样。有的还在平整,还得花钱。」
「慢慢来,不着急。」邵树义说道:「若周遭还有人卖地的话,继续收。」
王华督有些吃惊,道:「买这麽多地,不怕官府找麻烦?」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以前有些担心,现在没那麽怕了。」
王华督脸上渐渐多了些许笑容,道:「小一邵哥儿,这才对嘛。瞻前顾後作甚,真有事,拿刀说话,我就不信了。」
「会用瞻前顾後」了啊,看来确实在认字读书。」邵树义笑道:「浦东继续操持着吧。松江府的官吏有没有找你麻烦的?」
「有个典史来找过麻烦。」王华督说道:「我本打算趁夜摸进他家,吓唬吓唬的,後来被我舅劝阻了,塞了点钱了事。为这事,我和舅舅吵了好几天,现在还咽不下这口气。直娘贼,典史看我好欺负,兴许後面还要来找麻烦。」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用人不疑,那边你做主。真出了什麽事,我替你担着。」
王华督一下子神气了起来,高兴道:「有这句话就够了,回去後我看菜园子」怎麽说。」
邵树义忍俊不禁,劝道:「有事多听听你舅的准没错。这样吧,五六月间我去趟松江,看看到底怎麽回事。」
「你是得来趟————」王华督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
邵树义挑了挑眉。
许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王华督又嬉笑了起来,道:「其实没什麽。我要成婚了,和我表妹。」
「哦?好事啊。」邵树义坐直了身子,笑道:「定给你一份厚礼。」
王华督摆了摆手,道:「礼不礼的无所谓。其实我不想现在就成婚的,只是一唉,被我舅逮住了。」
邵树义哈哈大笑。
叫这厮管不住鸡儿,每到一地就撩拨女人,连窝边草都吃,这下估计是被逮了个结结实实,只能娶了表妹了事。
王华督的神色愈发忧伤。
邵树义忍住笑,道:「兴许是良配呢。」
他知道王华督这厮因为出身低微,於是想发达後找个士大夫家族的女子成婚一和当初朱定迷恋陆氏女子一样—一只是如今看来没可能了。
姜八月入伙了,负责三林里的农事。
姜三宝在马驮沙当兵。
他兄长又在盛业商社跑运输,给孔铁帮忙。
这是全家「从贼」,王华督敢对表妹始乱终弃,他就完了。
王华督兴许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长叹一声,道:「那就在五六月间寻个吉日,先娶妻,再纳一房妾。」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邵树义,挤眉弄眼道:「邵哥儿,你几时娶妻啊?我下船时,碰到巡检江官宝,提及此事,他说你看中了漕府费公的二女儿,非她不娶,可有其事?」
邵树义一听,眼睛都瞪大了,道:「江官宝从哪听来的流言蜚语?」
王华督笑道:「这我哪知道。他可是官,兴许是从江阴官场上听来的。」
「葛大吉真是个大嘴巴。保守个秘密,怎麽那麽难呢?」邵树义叹了口气,道:「你别乱传谣言了。」
「假的?」
邵树义微微有些迟疑,又道:「假的。」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麽,叮嘱道:「费公家在上海,你回了浦东,可千万别乱说啊。」
「有相好的了?」王华督不答反问。
邵树义也不答反问,一把拽住他,道:「别喝了,随我去见见江官宝。」
「就这事,用得着杀人灭口?」王华督表情浮夸道。
邵树义被气笑了,道:「江阴州的官吏一直想见我,算算有半个月了,我找江官宝有事,顺便让他过江一趟,传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