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北望江山 > 第267章 分基地与代理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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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风有些大,吹得岛上的松林鸣鸣作响。

    邵树义站在石屋门口,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两条大船。

    船身漆着深褐色的桐油,桅杆高耸,船微微上翘,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两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大哥,厉亨来了。」高大枪从滩涂方向跑过来,步子很快。

    邵树义挑了挑眉,问道:「一个人?」

    「一个人。」高大枪咧嘴笑了一下,道:「腰里挂着弓,手里提着枪,看着不像来取钱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你手痒了?」邵树义笑骂道:「让他过来。」

    说完,转身回了石屋,将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然後三百锭宝钞码在桌面一角。

    过了片刻,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很高,比铁牛只矮半个头。

    一张方脸,浓眉,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短褐,袖口扎着皮绳,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箭壶。

    背後斜挎着一张黑漆弓,弓弦是牛筋绞的,看得出来用了些年头,弓臂上缠着防潮的油布。

    右手提着一杆铁枪,枪杆是白蜡杆的,通体刷了黑漆,枪头雪亮,没有缨穗,乾乾净净的。

    他的目光从进石屋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邵树义身上,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看旁边站着的铁牛、梁泰、高大枪、卞元亨等人。

    卖相不错,邵树义看了暗暗点头。

    「哪一位是武员外?」年轻人站在屋子中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

    「我是。」邵树义指了指对面一张矮凳,道:「坐。」

    年轻人没有坐。

    他把铁枪靠在门框上,枪杆贴着门框立稳,然後解下腰间的弓,连弓箭壶一并放在枪旁。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桌前,在矮凳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自光直视邵树义。

    「我叫厉亨。」他沉声说道:「家父厉远山,胸山人。前几日,员外的人在徐渎浦扣了两条船,那是家父的产业。壮士让人带话,说这船算是借的,先还三百锭,让厉家派人来取。我便来了。」

    邵树义把那三大摞宝钞往厉亨面前推了推,道:「三百锭,你点点。」

    厉亨看了眼三摞宝钞,没有伸手去碰。

    他抬起头,目光在邵树义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露出什麽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壮士说这船是借的,以後慢慢还。」厉亨的声音很平静,「九千锭的船,壮士打算还到什麽时候?」

    高大枪咳嗽了下,道:「你这是什麽态度?我大哥说不抢百姓财物,才给你三百锭。

    换作别人,一锭都不给。」

    厉亨没有看他,自光始终停在邵树义身上。

    邵树义抬手制止了高大枪,道:「厉公子,你不怕?」

    「怕什麽?」

    「这里是贼窝。你一个人来,带着弓和枪,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人,把你扣下,再跟你爹要三千锭?」

    厉亨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壮士要是那样的人,就不会让人带话先给三百锭了。

    抢了船再给钱,我没听说过这样的贼。过来前,我仔细想了想,这人要麽是傻子,要麽是条汉子。所以我便来看看了。

    17

    邵树义闻言,心下喜爱,遂问道:「现在你看了,如何?」

    厉亨认真地看了邵树义一眼,目光从面具上扫过,又落回那双眼睛上,慢慢说道:

    」

    还看不出来。」

    邵树义哈哈大笑。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厉亨靠在门框上的铁枪,掂了掂。

    枪杆很沉,白蜡杆的,握在手里光滑冰凉,枪头两侧开了血槽,磨得能照见人影。

    他又看了眼那张黑漆弓,拿起来试着拉了拉弦。力道不小,至少是两石弓。

    「好枪、好弓。」邵树义把枪和弓放回原处,转过身来,道:「厉公子,你这一身本事,就窝在胸山县替你爹看铺子、看田庄?」

    厉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壮士邀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邵树义走回桌後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看着厉亨的眼睛,语气听起来很真诚:「厉公子,我不瞒你。你家的两条船,我确实抢了。但我做事,自有规矩。不抢百姓,不欺穷苦。你爹是大商贾,但九千锭的船,不是什么小数目,我既然拿了,就不会白拿。三百锭是首期,以後每年还三千锭,三年还清。若不信,可立字据。」

    这其实是给了点利息了,虽然聊胜於无。

    厉亨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那三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钞,又看了看邵树义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手指粗壮,指节上有茧,虎口处的茧子厚得发黄,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你说每年还三千锭。」厉亨抬起头,问道:「哪来那麽多钱?」

    邵树义笑了笑,道:「那是我的事,你只管收钱。」

    厉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把三摞宝钞拢到自己面前,左右看了看,发现凳子旁边有张麻布,便捡起来将宝钞裹好,紮紧,放在腿边。

    最後他站了起来,朝邵树义拱了拱手,道:「钱我收了,字据就不必了。壮士若真是说话算话的人,不需要字据。若不是,字据也无用。」

    邵树义也站了起来,还了一礼。

    厉亨转身去拿靠在门框上的枪和弓,将弓挎回腰间,枪提在手中,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顿住了脚步。

    「壮士。」他背对着邵树义,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只听他说道:「你方才说我一身本事,却窝在县里看铺子、看田庄,,邵树义看着他,没说话。

    「我十六岁便随师父上山剿匪,十九岁自己带队跑了趟汴梁,去年和别人往返了一次高丽。最北到过大都,最南到过泉州,见过很多事情。大元朝的天下,大概长不了。」厉亨的声音很平静:「但家父老了,身体也不好,我没几年承欢膝下的时光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对上邵树义的眼睛,又道:「你想让我入伙?」

    邵树义走出了石屋,看着远处飘飞不定的海鸥,道:「我刚从山东回来,见到了许多事情。盐户苦,鱼户苦,民户亦苦,众生皆苦。淮安路兴许还强点,但你走南闯北这麽些年,应见识了很多外面的事情,岂不知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你家或有一些庄客、宗党乃至商队护卫,习练过武艺,足以自保。然而这个世道是一天天变坏下去的,你有几个庄客、宗党、护卫?他们又能抵挡几个贼匪?十个?百个?如果是一千、一万贼人呢?可还挡得住?

    再者,数年来,我见过很多原本家境殷实的员外富民被签发为海船户,出海运粮,几年内家产荡然一空,妻离子散寻常事也。君家在县里兴许有点人脉,可这朝廷的胃口是越来越大的,吃完别人,就得吃你家?当过里正、都主首没有?」

    厉亨沉默片刻,道:「收完秋赋就要当了。

    「果然有点人脉,挺到现在才当里正。」邵树义笑道:「急着出海通番,也是为了找点新的财源,贴补开销吧?」

    「是。」

    「没多少时日了。」邵树义说道:「做完都主首做里正,做完里正再给你个不痛不痒的小吏,没半分好处,却要不断贴补朝廷亏空,到了最後,你家店铺保不住,田宅也保不住,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尽成空矣。」

    话到这里,厉亨原本高冷的脸色终於有了些许变化。

    「往後的世道会越来越乱。」邵树义继续说道:「我拿了你家两条船,说起来是占了便宜了,今给你一条能贴补开销的门路。」

    厉亨看了他一眼。

    「我每次派船来装盐,不会空船而来,那太浪费了,总会载一些货物。」邵树义说道:「厉氏在胸山县、海宁州颇有人脉,又是大商贾,应知晓哪些货物好卖,哪些不好卖。你列个单子出来,我派人装船送过来,交予你售卖,应能贴补一二。」

    厉亨脸上的表情愈发绷不住了,片刻後问道:「需要我做什麽?」

    「本就是贴补你的,无需做什麽。」邵树义说道:「你若有暇,先在郁洲岛上建个货栈,等着收货便是。盐场送来的盐,也可以先存在货栈内,等我派船来运。」

    说到这里,邵树义扫视四周,道:「我看郁洲岛不小,却只有数百家民人,荒地甚多,你若有暇,亦可组织人手垦荒,免得将来有事,仓促间无粮可用。」

    「我不喜欢种田。」厉亨摇了摇头。

    邵树义哈哈一笑,走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不种,我找人种总行了吧?

    你帮我看着点,别让狗官来滋扰他们。

    厉亨先是一僵,慢慢又放松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攻守之势异也。他稀里糊涂间,被人三言两语绕了进去,成了「邵氏集团」在郁洲岛的「区域代理商」,还是存在大量关联交易的那种。

    收了好处,自然硬气不起来。

    邵树义悄悄看了厉亨一眼,心下满意,问道:「在海边等了半天,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呢,走走走,一起用点酒食。」

    厉亨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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