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对改任胶州镇将之事并没有什麽大的反应。
在问清楚四支水师即将返航之後,稍稍有些不舍,盖因第十二指挥虽然有四十五艘漕船,但终究没怎麽操练过,与其说是水师,不如说是船工。
但条件就这样,他没什麽好多说的。
眼下他烦心的事情多着呢,比如在招募到四千多精壮後,有人建议弃守胶州千户所城,集中精力守御胶州城,控制港口。
再比如新来的这四五千人说是「精壮」,但绝大部分饿得不成模样了,虽然养了些时日,稍稍缓了些过来,但能不能打硬仗委实不好说。
还比如已经有元军斥候过来窥视了,显然知道胶州这边发生了什麽事,弄不好过阵子就有兵马过来围剿,而他招募的新兵训练严重不足一—饭都吃不饱,怎麽练,光有一股不怕死的劲头可不成。
总之事情很多,占据了他日常大部分精力。
至於镇将、招讨使什麽的,他不是很在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发展胶州镇,然後向外打出去,扩大影响。
当天傍晚,出城踏勘地形的李辅回到州衙,与新来的将佐碰面,召开了第一次会议。
「先说说粮食吧。」李辅指了指随军的虞候陈悦,说道。
陈悦立刻起身,带着浓重温州口音说道:「自八月初起航以来,至今已四十五日,出航前携粮8000石,胶西、高密、即墨三县收粮2000石,合计万石。
水师将士日食两升五合,耗粮4500石。
新募兵士4400余人,日食一升,合计2000石。
老弱妇孺6000余人,日食五合,合计近1400石。
另有老弱妇孺2000人,已送往郁洲岛暂行安置,先期给粮500石。
故截至今日,余粮1600石。」
傅健一听,立刻进入了教练使的角色,出言问道:「新军日食一升米,如何有力气?」
在大元朝,日食一升其实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遍地都是,不过大多是奴婢、驱口之流,又或者是较为贫穷的佃户。
这样不是不能活,但进行重体力消耗的军事训练却很成问题,更别说行军或打仗了,那得一天两升五合、三升。
说难听点,他们吃得还不如元军多呢。
大元帅府在江南数次出动,抓了一些俘虏,经审问,日食米普遍在2—3升,比起以前不打仗时有了大幅度提高。所以别看元军在江南磨蹭,军士们其实很喜欢这样,因为真能吃饱饭一江南又不缺粮食,以前是分配有问题,而今江南危急,军官们索要来了一大堆钱粮,自己贪一点,再漏给下面一点,元军上下不知道多欢喜。
傅健不知道北方如何,但他清楚元军手里有刀枪,在驻地时还好,出征在外未必会委屈亏待自己,不说一定能吃饱,但绝对比这些新兵强。
陈悦看了傅健一眼,道:「好教傅将军知晓,水师兵士都日减五合口粮了,已然有所怨言,若让新兵开肚皮吃,定然不够。而今运来的两万石糙粳米,却解了燃眉之急,或可将新军口粮提至一日两升。回程时再运走一批老弱妇孺,便宽裕许多了。若不然,怕是只能出外就食。」
出外就食,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抢别人的粮食。
比如益都城内肯定有粮的,那里又没爆发饥荒。
山东其他路府州县,有的遭灾了,有的并没有,甚至因为去年雨水充足,还小有盈余。
向外打,去抢这些地方,无论大户还是小户都抢,抢不到就吃人,便是出外就食的本意。
傅健听到这里也明白了,甚至能推断下一步的做法——
大户抢不过,会死伤很多人手,就去抢小民百姓,砸了他的锅,烧了他的房子,裹挟其入军。人多势众之後,再回过头来去抢大户,继续裹挟入军。
每至一地,不让百姓安生过日子,所有还想着种田过活的通通裹挟走。
核心思想就是让活不下去的人加入,让还活得下去的人变得活不下去,破坏地方秩序,最後让所有人都活不下去,如此一来,他们的人就多了。
当然,每裹挟一万人入夥,直接或间接可能会害死十万人,但没人会管这个。
都吃人了,我管你这那的?
「好了,说说器械吧。」李辅岔开了话题,显然他是不太赞成这麽做的,因为太残忍,也太有伤天和,更成不了事。
陈悦将手里的帐薄掀开一页,继续说道:「今有长枪511杆、环刀362把、手刀240
把、大小盾牌201面、钩镰枪84杆、马克打大弓55张、八棱棍棒36杆、火统15杆、盏口炮2
门、杂色器械————」
孔目官姜成听了,顿知这大概是胶州千户所的全部器械,可能还在胶州三县境内收集了一些,远远不够装备四五千军士的。即便加上他们带过来的部分,也不太够,部分人注定只能削木为兵了。
不过慢慢来吧。如果胶州镇央求一下,太仓那边未必就会断然拒绝,送一些缴获的杂色器械过来,也不是什麽难事。
陈悦念完後便坐回去了。
傅勇起身问道:「李将军可有整固城防的方略?方才我看了下,城周只有四五里的样子,其实屯驻不了多少兵,故千户所城最好不要放弃,分驻兵马,两相呼应可也。」
李辅点了点头,显然心中已有定论,只听他说道:「胶州确实不大。张公,你说说。
「」
一名坐在李辅身後的壮年汉子起身,用胶州本地口音说道:「禀诸位好————官人,胶州城周四里,开东、西、南三门,无北门。城高二丈五尺、厚一丈二尺,护城河阔二丈五尺、深一丈五尺。瓮城及城墙拐角处有青砖、条石包裹,余为版筑夯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此人身上。
李辅简单介绍了下。
此人名张绅,出身本地大户张氏,兄弟三人,老大便是他了。
三人都曾被州中举荐,老大去益都当过一阵子吏员,後回乡读书,实在推却不过,当了本州知事,算是吏员之首。
李辅对他不冷不热。冷的原因是此人出身官宦家庭,热的原因是张绅力主施粥棚赈济百姓,吸引了数千人过来,可谓大功德。
再加上身边实在缺乏文书人才,更需要熟悉本地民情之人,於是便留用他了。
张绅说完後,众人对胶州城的型制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简而言之,这是座小城,原本就是胶西县城,後来被胶州占了,县衙搬到了北城墙外的镇武厅内。
不过城池若小而坚,倒也不难守。如果将百姓搬去别处,只留武人在内,有个三千精壮,众志成城的话,敌人反倒不好打,即便攻下来,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傅勇听完後,立刻建议道:「今已运来两万石粮,月底应还有三万石,或可以工代赈,招募远近百姓前来,修缮州城及千户所城,尤其是城北的镇武厅,可用城墙围起来,内开一小门,作为马面也是好的。」
李辅没有反对。
他也知道如今外出不太合适,先把手底下这批人整顿好了才是正事。
像一般的起事者拉起人头发一根木矛、棍棒,就驱使他们上阵杀敌这种事,他做不来。或许是跟大元帅久了,做事的方法已然受到了深刻的影响。
「此策不错。」李辅看向傅氏兄弟二人,道:「傅大郎你为教练使,整顿兵马的事就由你来做,缺人找我要便是。傅二郎为陆师副将,就先管着整固城防的事情吧。」
「遵命。」二人齐齐起身,大声应道。
张绅忍不住瞟了他们一眼。
今天他算是感受到冲击了。
南方来的使者当众宣读命令,给李辅发了龟钮官印一件、告身一份,另赐大红色戎服一领、金丝质孙服两套、鹿皮官靴四双。
其他人各有分差,职责明晰、上下森严。
可以说,除了没有官服之外,其他一应俱全,法度严谨之处,仿佛天生就适合胶州的情形—未必适合治理整个天下,但一定适合某个军政一体、管军又管民的体制,毕竟这本来就是从中晚唐藩镇演变而来的。
这已经不能算是草台班子了。
江南那个邵树义,活脱脱一个藩镇节度使。他建立的这个幕府,天生适合有点乱、但又不完全乱的世道。
张绅决定再观察观察,君择臣,臣亦择君。
你像样,有成事的可能,便投靠过去。
不像样,倒行逆施,那他在胶州的生涯,只能说是暂时栖身,早晚离去。
当然,就目前而言,他首先要效忠给他饭吃、保他一家老小的「主公」李辅李镇将。
会议开到最後,虞候齐二郎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抱拳行礼道:「李镇使,我————我做什麽?」
「你是虞候,管军纪、管斥候、管查奸细,无需多问,不用看其他人脸色,有事报上来即可。」李辅说道。
「哦,好。」齐二郎坐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二郎感觉站在他身後的鲍国忠、黄国贞的目光落在身上,微微有些刺紮。
唉,早知道把古塘巡检司的老兄弟喊过来了,比这帮没轻没重的少年好相处。
「计议已定,便分头行事吧。」李辅起身下令道:「齐虞候,你一会找下张公,想办法刺探下益都的情况。就这样,各自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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