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北望江山 > 第160章 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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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十,夜。

    六合城外,元军大营灯火连绵数里,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搠思监的中军大帐设在一座土坡之上,立於帐前,能俯瞰整座城池。

    余阙赶到的时候,搠思监正与诸军将领围着一张六合舆图商议。见他进来,搠思监只抬了抬眼皮,道:「余金事来得正好。你是庐州人,尽快从後方徵发一批丁壮过来,攻城要用。」

    余阙解下蓑衣,抖落一身雪水,闻言沉默片刻,道:「元帅是要募兵?」

    搠思监愣了愣,道:「征丁也好,募兵也罢,有区别麽?你看着办吧。」

    在他看来,无非徵集一批攻城肉盾罢了,打完仗之後也不可能再留你,因为养不起。

    这种短期当兵,其实就是拉壮丁,谈不上「募」字,因为没人会应募,除非真的快饿死了。

    余阙却不这麽看。

    既然搠思监让他看着办,那他还是会给募集——或许是强征——来的兵士发一些布帛的,哪怕少,他还是打算发一些。

    搠思监不再理他,继续与其他人讨论战局。

    攻六合这阵,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陶惟忠那厮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引滁水灌满,旬日来天寒地冻,壕沟表面结了薄冰,底下却是活水,人马踩上去就陷。要填壕,先得破冰,破冰就得挨城头弓弩。

    光填满这些壕沟,就不知死了多少人。

    一开始靠抓百姓,即六合县乡野之间未及逃跑之人,无论男女老幼,驱使过来填壕。

    守军一开始还比较犹豫,毕竟乡里乡亲的,下不去手,但在被斩了几个之後,弓弩齐发,百姓成片倒下。

    抓不着百姓之後,没办法,只能把康里卫中的京城闲汉派上去,又死伤一大批,这才进至城下,开始正儿八经攻城。

    也正因为此,元军上下对陶惟忠这人十分痛恨,尤其是死伤不下千人的康里卫,恨不得食其血肉。

    这会溯思监等人谈论的是今日攻城之战。

    「城北已备好云梯二十具、撞车六辆、炮车十二座,其余钩梯、飞桥、强弩、火炮之类,约莫够两次攻城使用。」

    「康里卫休整了两天,这次会派出两千人,分两批攻城。选出来的都是精壮汉子,战前让他们吃了酒肉,发了赏,应可一鼓作气。」

    「能打的贼兵不多了,这会多是充数的市人,今晚就能拿下。」

    众人说这些话时,神色间颇为振奋。说实话,谁愿意在这烂泥地里打滚啊?攻下六合,到城里住两天,缓一缓,比什麽都强。

    余阙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拱手道:「元帅,下官有一言。」

    「讲。」搠思监似乎才想到余阙没走,直接说道。

    「六合是弹丸小城,陶惟忠守军不过两千,纵使凭坚而守,其力也有限。但下官从合肥一路过来,听闻滁水、乌江、裕溪水之上常有贼军小船出没。若围城久拖不决,贼人水师自後袭我粮道,如之奈何?」

    搠思监眉头一皱。

    余阙见搠思监已在思考,便退到了一旁。

    搠思监没有立刻回答怎麽办,而是让人取来厚实的披风,裹上之後,出了大帐,站在土坡上看向前方。

    余阙和诸将跟了过来。

    雪後的原野一片素白,远处的城头每隔一段便亮着一盏灯笼,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鼓声渐渐响起。

    康里卫自城北、真滁万户府自城西,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

    城东的官军动作较慢,人数也不多,看起来只有千余人,党项人居多的唐兀卫就占了一半,武卫、累朝宿卫、鹰坊武士加起来占了另一半。

    当然,说起来都是各军番号,但打了十来天,各支部伍里已经夹杂了少部分强征来的本地人了。

    城北最先展开战斗。

    守军的弓手似平早就死伤殆尽,被举着大盾的康里卫兵士大摇大摆压到近前。

    炮车在泥泞的战场上艰难踟蹰着,落位之後,十二座炮车同时抛射石弹。

    尖啸划破夜空,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在长期的围攻中,城垛早被砸塌了好几处,此时再遭轰击,顿时砖石飞溅。

    守军蹲在墙後,等石弹停了,立刻冲上去用沙袋堵住缺口。

    二十具云梯同时架在北侧城墙上,康里卫的兵士咬着刀,攀着梯子往上爬。

    城头滚油、沸水、檑木一齐砸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激战之中,两具云梯被守军钩住,硬生生推倒,梯上十几人摔落墙根,痛呼不断。

    更有那身披重甲的勇士,壮实得跟头熊一样,亦可看出有武艺底子,结果被兜头一缸沸水浇下,滚烫的热水顺着甲叶缝隙钻进去,痛得他惨嚎不已,摔倒在烂泥地里直打滚。

    战至午夜,元军没有破城。

    搠思监已经回帐休息了一会,这会再度回到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余阙站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即将发起的第二拨攻势。

    这一次主攻方向换到了城西。

    他们在这里筑了土台,白天刚刚完工,方才费了好大劲,终於把强弩、炮车安到了上面。

    居高临下的炮车果然威力更大,石弹越过城墙,落入城中,砸穿了许多民房屋顶。

    城头守军见了,尽皆气沮,士气低落得无以复加。

    真滁万户府的兵士趁机靠近,架起钩梯,攀上城头。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是名牌子头,刚站稳脚跟,就被数杆长枪刺中胸腹,未必被刺死了,却整个人摔落墙头。但後面的人已经涌了上来,西城墙上很快展开了肉搏,刀枪撞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陶惟忠带着亲兵赶来增援,把登上城墙的元军又杀了回去。但他自己也中了一箭,左

    臂血流不止。

    元军好像发了狠,根本不打算退却,督战队强压着兵士继续上前,准备发起第三轮进攻。

    更惨烈的战斗即将展开。

    而此时的六合城墙上到处是缺口,城中浓烟滚滚,不知道哪里失火了还是有人作乱。

    陶惟忠靠在城楼柱子上,让医者给他包紮伤口。

    「将军,走吧。」一名亲兵低声说道:「信使说,大帅那边有船来接应,从滁水走,还来得及。」

    陶惟忠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外连绵的灯火,叹了口气,悄悄让人在城头升起三盏灯笼。

    仿佛为了呼应他一般,滁水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了鼓声。

    元军大营先是骚动了一阵,紧接着,大群骑兵开始出动,沿着河岸巡视。

    陶惟忠在城头也听到了鼓声。他扶着城垛,朝滁水方向望去,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见。

    「大帅没忘了我。」他喃喃说道。

    说完,不再犹豫,道:「撤吧,这城守不住了。将能动弹的儿郎们都召集起来,从水门冲出去。」

    「遵命!」亲兵们架起他,朝城南水门跑去。

    二十余条小船停在水门内,陶惟忠被亲兵们塞进一条船里,船夫拼命摇桨,冲出了水门。

    其他人次第上船,瞬间便开出去了七八艘,计数十人。

    虽说方才陶惟忠让亲兵通传各部,但逃命之下,很多人压根就没执行这道命令,心慌意乱地冲到水门附近,催促船工赶紧撑船。

    水门外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与滁水相连,但因为守军失去了对城外的控制,这个连接处早就被钉上了木桩,故陶惟忠等人只乘船冲出了一段距离,然後就被迫下船,沿着河岸疾走——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突围路线了。

    元军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大声呼喊着围拢过来。

    夜色之中,风雪之下,百余人拼死突围,数千人围追堵截,誓要将他们拦住。

    但不管结局如何,六合城已然陷落了。元军汹涌入内,在残存百姓恐惧的目光之中,挥舞着屠刀。

    陶惟忠最终等到了接应的水师船只,而此时还跟在他身边的亲信,不过寥寥七八人而

    已。

    元军也追了过来。

    几艘海仙鹤哨船逆流而上,船篷下的盏口炮在雪夜中爆发出橘红色的光芒,将冲得最快的几名元军骑兵炸翻在地。数十名水师官兵执长矛上岸,远远对着马蹄声响起的地方,待陶惟忠等人靠近後,把他和残存的几名亲兵拉了上去。

    「陶将军,大帅让我们来接你。」船上的人说。

    陶惟忠躺在船舱里,浑身是血,望着灰蒙蒙的篷顶,什麽都没说。

    这场仗,虽然只打了十几天,但实在太惨烈了,他的精气神已然被消耗一空。

    搠思监在城破後没有入内,似乎特意留出时间给军士们发泄一般。

    余阙已经被请走了,因为他极力要求破城後不要屠杀。

    但这事他说了不算,甚至搠思监也说了不算—平日里欠饷就算了,破城後还要约束军纪,要脸麽?有本事把欠饷补发了,再给点赏赐,兴许能听你的。

    六合,就这样了。

    搠思监回到营中後,又收到了瓜步那边传来的消息。

    以上都围宿军为主的部队已经围攻此城一天了,发现围不死,请求放弃克复此城。

    搠思监没有立刻回答。

    围宿军其实是一支临时部队,并非经制之军。

    天子每年都要去上都几个月。那个时候,往往会抽调侍卫亲军、王公贵族私兵、地方镇戍军乃至各部落兵,护卫左右,这便是围宿军的由来。

    一般而言,返回大都後就解散,但今年没有,而是在京城整训了一段时日,数日前才抵达六合前线,被派到南边攻打瓜步城。

    这些人不想啃硬骨头,可以理解。但瓜步是一个优良的渡口,又有码头和城池,威胁不小,怎可轻易言退?

    搠思监心中,其实已经否决了这个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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