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北望江山 > 第171章 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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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竹元振住在江南行御史台大院内。

    此府位於西锦绣坊内,型制雄浑,南宋时曾是宋高宗的行宫,入元後当过行枢密院衙署,而今则为行御史台。

    门阙高大,十分气派,上悬「忠实无欺」四字,辖有户厅、金厅、司法厅、察院、司狱司、永丰库、锦绣堂、忠勤楼等建筑组团,规模宏大。

    正常情况下,若哪个犯人被提到此处,那真是两股战战,未审先怯—事实上,当你的案子被交到江南行台的时候,一般而言已很难脱身了,比如邵贼就曾被盯上,若非他有反抗的力量,估计已经人在司狱司了。

    珊竹元振就住在忠勤楼内,半夜听到喧譁嘈杂之声时,怒气勃发。

    倒不单纯是起床气,而是对这帮鸟兵的无法无天感到痛恨。

    他曾听闻镇压湖广吴天保之乱时,吴军有吃人肉的,而官军则有把吴军老营里的小孩插在槊尖上「贯槊为戏」的。

    当时还不信,这会已然深信不疑。

    入城不过三天,除第一天有些混乱之外,後面两天各部自己划分了区域,然後肆意劫掠,杀人放火,什麽恶事都做。

    东西锦绣坊及周围一大片由珊竹元振带过来的三千江州义兵驻守。

    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什麽良民,山贼水匪一大堆,打仗还算凑合,但祸害起百姓来真的让人大开眼界。

    甚至於,祸害到最後,杀人已经只是单纯地取乐了。即就是喜欢杀人,不为钱,不为女人,就是杀着玩,好像能得到快感。

    珊竹元振一开始还试图管一管,但军士们当面听他的,在他走後,故态复萌,根本没用,到最後他都泄气了,乾脆钻进忠勤楼中,研判战局的同时,给各处写信,给大都写奏摺。

    今夜突然爆发的混乱,珊竹元振下意识就觉得是有人祸害自己防区太厉害,捞不到什麽东西了,於是越界,与驻守彼处的部队发生了冲突。

    不过就在他披上衣服,脸色难看地来到楼下中堂内时,却见几名幕僚连滚带爬了进来,神色惶急道:「官人,好像有贼兵打进城中了。」

    珊竹元振一惊,道:「哪来的贼兵?」

    幕僚们面面相觑,显然他们也不知道。

    「废物!」珊竹元振一把拨开他们,大踏步出了中堂。

    亲兵给他拿来了披风,亦被一把推开。

    「官人。」

    「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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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兵。」

    楼外赶来了不少人,除随军幕僚、吏员外,还有一些匆忙赶来的军校。

    「出了什麽事?」珊竹元振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江州义兵万户彭源面前,低喝道。

    彭源急得满头大汗,道:「恩公,我正想说呢,好像是邵贼的兵进城了。秦淮河上全是他们的船,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你听,还有铳炮之声呢?」

    珊竹元振身形一晃,差点摔倒。

    彭源连忙将他扶住。

    他这人虽然心狠手辣,做下过许多大案,被官府通缉多年,但有一条,为人讲义气,有恩必报。珊竹元振将他从江州大牢里捞出来,他就万分感激,在别人都称呼珊竹元振职务的时候,就他一口一个「恩公」。

    「无事。」珊竹元振站稳身形後,立刻问道:「你可能召集军士,随我出战?」

    说完这句话後,他又看向其他人。

    这些基本都是来自宁国、池州、徽州一带的义兵首领,职务有高有低,听得这话,尽皆低头,面有难色。

    彭源思虑片刻,叹道:「恩公,今夜是最後一晚了,军士们原本都在撒欢呢,骤遭敌兵攻击,更不知道在哪了。我只晓得几个老兄弟的所在,尽量去喊一喊,能带回多少人不敢说。」

    珊竹元振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立刻点头道:「立刻去办。」

    彭源领命而去。

    其他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说辞和彭源差不多。在这个时候,也就那些一起踹过寡妇门、一共干过昧心事的老兄弟们肯跟你走了。

    珊竹元振连连挥手,将他们轰出去找人。

    做完这些後,他又点了一些亲兵,让他们护送几名属吏前往各处联络,看看情况怎麽样了,然後向金陵西南这一片集结。

    很显然,要想打退突袭而至的贼人,最重要的就是尽可能集结更多的人马,让他们解除混乱,结阵御敌,然後才能谈得上下一步。

    像如今这般混乱的场面,不说杀敌了,乱跑乱撞、自相践踏死伤的就不在少数。

    而就在此时,秦淮河南岸又响起了一阵喧譁。

    珊竹元振立刻登上了忠勤楼顶楼,扒着栏杆望去,但见西北方的河面上亮起了一团又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接着便是阵阵闷响。

    珊竹元振知道,那是贼人将盏口炮搬到了船上,沿河轰击,杀伤人员。

    火炮近距离轰击的效果十分惊人,南岸大群正在奔跑的军士被直接命中,虽然看不真切,但从那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中就能听出,死伤绝不在少数。最重要的是,刚刚看起来还比较密集的人群一下子被轰散了,黑暗中如何再聚集得起来?

    而贼人打完炮似平还不过瘾,很快就有船只靠岸,放下了不少人,他们在岸边列阵,听到哪里有动静,立刻数杆火铳转过去,噼里啪啦一阵闷响,总能带走一两条人命。

    这些火铳手射击完毕後,又转身回到了船上。

    船工们的配合十分默契,立刻将船撑离岸边,回到了河中央。

    弓手们在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射着箭,火铳手则开始了紧张的子药装填。

    如此周而复始,这支船队的杀伤效率竟然十分惊人,任何敌军只要敢出现在秦淮河两岸,基本都要被他们击散当然,如果出现误伤友军的事件,那算你倒霉。

    「莫走了珊竹元振!」西边更远处响起了呼喊声。

    若隐若现的火光之中,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服,裹着黑色幞头,端着长枪,追在数百名青衣军士身後,时不时刺倒十余人,然後稍稍放慢一点脚步,待青衣兵士加快脚步争相逃命时,他们又快步上前,丛枪刺出,再度撂倒十余人。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移动的方向赫然是对着江南行台这边来的。

    珊竹元振立刻脊背生汗,在亲兵的簇拥下,匆匆下了忠勤楼。

    「官人,这边就两百兵,恐怕挡不住贼人,不如先去凤凰台那里避一避。」有亲将低声建议道。

    珊竹元振犹豫不决。

    他刚派彭源等将领去召集人手,结果自己先跑了,像什麽话?但转眼看到亲兵们惶恐不安的脸色後,又心下一惊,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怕是真顶不住攻过来的邵兵啊。最关键的是,如今局势太混乱了,一个不留神,保不齐被人围在行台里,而援兵又迟迟不至,岂不冤枉?

    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小命要紧,珊竹元振遂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快,去凤凰台。」亲兵们如蒙大赦,立刻护着珊竹元振出了行台,往西南方向而去。

    他们走後没多久,安丰义兵万户陈埜先匆匆而至,见到空无一人的行台後,急得直跳脚。

    「珊竹元振匹夫,匹夫!」陈埜先恨恨地骂了几句,正待说些什麽时,後方又是一阵大乱,赫然便是一路追着他们的定海军杀过来了。

    没办法,陈埜先只能招呼还跟着他的百余人,随意挑了个朝南的小巷子钻了进去原来之前珊竹元振在忠勤楼上看到的逃窜青衣军士就是陈梦先部。

    该部离开後没多久,定海军便冲到了行台之前,好巧不巧,江州义兵万户彭源带着一百多人赶至。错愕之下,一场大战立刻爆发。

    而在行台背後的秦淮河北岸,自龙光门而入的定海军两千士卒已经在混战中走散了一些,剩下的千五百人在过仙巷中堵住了一股苗兵。

    对方正闹哄哄地向南溃逃,遇到阻截之後,毫无斗志,在大街小巷中散得到处都是。

    定海军士卒愣了愣,不知道追好还是不追好,不过前方很快又来了六安义兵,双方甫一交手,之前还勇猛无比的淮西军士们立刻溃散。

    谢国玺、朱亮祖二人边打边撤,向东窜去,结果走了小半个时辰,竟然找不到一艘船渡过秦淮河。无奈之下,带着最後百余兵士一路向东,找到一座桥後,才侥幸得脱。

    如他们一般境地的还有很多,简直数不胜数。

    大乱之下,没有什麽英勇反击,唯有争相逃命,更何况邵兵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至少看起来是生路。

    而随着时间推移,十八日的黎明渐渐到来,金陵城的混战已经到了尾声阶段。

    在凤凰台暂避的珊竹元振最终没有站住脚,发现有邵兵向此进发後,他们又麻利地转向西南角的中军寨,复遇邵兵,一番厮杀之後,仓皇出走南门,遁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不料南门外亦有厮杀。

    在此等候许久的梁泰率飞龙军五百、威海军五百、金陵府军两千,合计三千步骑,分批出击,先後两次截击跑得最快的元军,断绝了他们最後一点集结的可能。

    珊竹元振带着百余兵士出城之时,正遇到飞龙军撵着千余军士追杀—看起来像是宁国万户府、泰州万户府的人马。

    珊竹元振吓了一跳,没有往南直走,而是先向西绕了一段,然後再发足狂奔,再不敢回头。

    而在他身後,自南门而出的元军络绎不绝。

    有的被回转过来的邵兵拦腰一击,当场溃散,有的则幸运地躲过了追击,在野地里四处乱跑。

    珊竹元振若在此,看到他带过来的部队如此惨状,估计都不想跑了,直接在城墙上一头撞死算了。

    这些人在战场上当面锣对面鼓,拉开阵势与邵兵厮杀,都不一定会败,胜利的可能性甚至要更大一些,结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最终即便收拢了一部分人,短期内也无力再战了。

    可以说,王师在江南的攻势已然遭遇了重挫,大好形势毁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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