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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这座城市,到底不擅长留住雪。

    白天那些落在树梢和屋檐上的薄白,被晚风一吹、灯火一照,很快就化成了湿漉漉的一层水痕。

    “这不叫化了,这叫雪来过的证据。”

    岁岁站在玄关换鞋,一本正经的纠正安安:“苏承安,你这个人就是太没有浪漫细胞了。”

    安安把芒果从鞋柜旁边抱开,避免它被一群人踩到尾巴:“就是化了,雪化了就是水。”

    “你看!”

    岁岁立刻转头告状:“爸!他一点都不可爱!”

    苏唐正在给楚楚解围巾。

    小女儿刚才在外面走了一圈,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乖乖站在他面前,任由爸爸把浅米色围巾一圈一圈解下来。

    听见岁岁告状,他笑了一下:“安安只是表达方式比较理性。”

    岁岁皱眉:“这话听起来也不像夸他。”

    安安把芒果放回猫窝:“至少比你把水说成什么证据正常。”

    “你懂什么。”

    岁岁哼了一声:“等我以后也写小说了,就把你写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反派。”

    林伊从后面进门:“宝贝,反派一般都很有魅力,你确定要给你弟弟这么好的配置?”

    岁岁愣了愣,立刻改口:“那写成路人甲。”

    安安:“谢谢,我并不想出现在你的文学作品里。”

    “你想得美,我还不一定写你呢。”

    两个人又吵起来。

    楚楚仰头看着苏唐,小声问:“爸爸,年夜饭是不是快好了?”

    “嗯。”

    苏唐拍拍她的脑袋:“等外婆她们到了,就可以开饭。”

    楚楚点点头,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互相嫌弃的哥哥姐姐。

    苏唐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低声问:“怎么了?”

    楚楚慢吞吞的说:“我觉得…今天特别开心。”

    “特别?”

    “嗯,雪很好,大家都在,超级开心。”

    苏唐笑了声:“嗯,爸爸也是。”

    客厅里,艾娴已经开始做最后的统筹。

    她拿着手机,看一眼备忘录,再看一眼餐桌:“林伊,红酒醒了吗?”

    “醒了。”

    “白鹿,别偷吃酱牛肉。”

    “我没有偷吃。”

    “你嘴边有酱油。”

    白鹿抬手擦了擦嘴角:“那我偷吃了。”

    苏唐把孩子们赶上楼去休息,自己走进厨房。

    灶台上热气腾腾。

    砂锅里炖着莲藕排骨汤,蒸箱里是粉蒸肉和清蒸鱼,旁边的平底锅里还有刚煎好的藕盒。

    很快,长辈们就都到了。

    沈曼曼来了以后,已经非常自然的开始指挥林致远搬椅子。

    苏青正和白鹿的父母一起分糖果。

    季棉棉今天穿了一件很亮的红色毛衣,整个人像会发光。

    白言川坐在旁边,捧着茶杯,安静得像一幅画。

    艾鸿在旁边和他说话。

    秦岚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其实很少见。

    至少在锦绣江南这么多年的年夜饭里,秦岚一直都是那个最不容易出现的人。

    她和艾鸿早年离婚,和艾娴之间又隔着太多旧事。

    哪怕后来关系缓和了些,逢年过节也多半只是发个消息,或者让人送点东西过来,自己极少真正踏进这间屋子。

    她总说忙。

    说应酬多,说走不开,说不喜欢太热闹。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话里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家。

    面对苏青。

    面对艾鸿。

    面对艾娴如今已经圆满到近乎完美的人生。

    可今年,她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依旧盘得整齐,耳边一枚珍珠耳坠很安静的贴着肌肤,整个人还是那副看起来不太好亲近的模样。

    只是岁月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眼角有了很细的纹路,唇色也比年轻时淡了些。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开口。

    屋子里太热闹了。

    白鹿抱着一袋坚果,坐在地毯上认真研究怎么剥开心果剥得更快。

    白言川低头看着楚楚画在餐巾纸上的小猫。

    过了很久,他才夸了一句:“画得很好。”

    楚楚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

    “嗯。”

    白言川认真点头:“楚楚很有天赋。”

    楚楚顿时抿着嘴笑起来。

    梨涡浅浅的,像把一点小小的甜藏在了脸颊里。

    秦岚的目光从那孩子身上扫过,又落到厨房方向。

    苏唐正在里面忙。

    他穿着一件浅色毛衣,袖口卷到手肘,腰间系着围裙,一边看火,一边低头听艾娴说话。

    艾娴站在旁边帮他摆盘。

    “汤别再加盐。”

    “林伊,把那盘虾端出去。”

    “白鹿,你再把手伸过来,我就把你和酱牛肉一起装盘。”

    白鹿一脸委屈:“小娴,我就吃一块。”

    艾娴头也不抬:“偷懒的闲杂人等出去。”

    秦岚端着茶,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出神。

    她和艾鸿年轻的时候,都很强势,都喜欢别人按自己的规矩走。

    所以她看不懂苏青。

    看不懂艾鸿为什么会为一个温温柔柔、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的女人动摇。

    更看不懂艾娴为什么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的少年,把自己的尖锐一点一点收起来。

    那时候她觉得荒唐。

    可现在,她坐在这间灯火暖得有些晃眼的屋子里,看着三个孩子在客厅里笑闹,看着艾娴脸上那种她小时候都很少见到的放松...

    她忽然觉得,也许荒唐的不是他们。

    荒唐的是自己太晚才明白,家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秦岚低头喝了口茶。

    “妈。”艾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秦岚抬头。

    艾娴端着一小碟切好的水果放到她面前,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的:“吃点东西。”

    秦岚看着她,顿了顿。

    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岁岁第一个跳起来:“肯定是太奶奶他们到了!”

    苏唐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水。

    “我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的冷风先钻了进来。

    然后,是一阵慢而沉的脚步声。

    苏唐的外公外婆来了。

    舅舅搀着外婆,外公拄着拐杖,身上穿着很厚的棉衣。

    头发已经白得几乎没有一根黑色,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他们真的很老了。

    老到走路很慢,老到一阵风吹过来,苏唐都会下意识伸手去扶。

    外公背比从前更佝偻,眼睛也有些浑浊。

    可看见苏唐那一刻,还是努力把腰挺直了些,像当年第一次在乡下院子里见到这个外孙时一样,想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

    外婆更瘦了,整个人裹在深色棉袄里。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有些变样。

    但摸到苏唐手腕的时候,却还是那样温暖。

    “糖糖啊。”

    外婆声音很轻:“我们来晚了,来晚了。”

    岁岁从客厅跑过来,刚想扑,脚步又猛地刹住。

    她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团子了,知道老人家经不起她这么撞。

    于是她硬生生把自己停住,然后甜甜喊:“太爷爷!太奶奶!舅公!”

    外婆一下笑起来:“岁岁都成漂亮大姑娘了。”

    岁岁立刻捧着脸:“太奶奶,你眼光真好。”

    安安从后面走过来,规规矩矩喊人。

    楚楚也跟着小声喊。

    老人伸手摸摸两个的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长大了,都长大了。”

    苏唐赶紧把老人们迎进屋。

    舅舅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下,憨厚的笑:“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带了点腊肉,土鸡蛋。”

    苏青走过来:“不是说不用带东西吗?你们人来了就好。”

    外公慢慢坐下,喘了口气,才摆摆手:“空手上门,不像话。”

    外婆拉住苏青的手,轻轻拍了拍:“过年嘛,总得带点自家东西。”

    苏青蹲在她身边,像个终于能在母亲面前放软的小姑娘:“路上累不累?”

    “不累。”

    外婆说着,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眼里全是笑:“一想到能见到你们,哪还顾得上累。”

    正说着,外面又有车停下的声音。

    艾鸿从门口探头进来:“爸到了,我去扶。”

    艾娴动作一顿。

    苏唐已经快步跟了出去。

    不一会儿,艾老爷子被艾鸿和苏唐一左一右搀了进来。

    相比苏唐的外公外婆,艾老爷子明显更加苍老。

    他年轻时威严,背脊笔直,说话一出口就带着压人的气场。

    可如今,那股气势已经被岁月磨得很淡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眉毛也是白的,脸颊瘦削,眼窝微微陷下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要先和身体商量一下。

    自从许多年前艾老爷子摔过那一次后,家里人其实都提心吊胆了很久。

    老人年纪太大,真要摔出个好歹,可能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可或许人和人之间的牵挂,真的会把命也拉长一点。

    那之后,他反而一直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只是耳朵有一点背,说话需要别人凑近些。

    艾鸿私底下说,也许是老爷子舍不得走。

    舍不得看不见安安长大。

    舍不得看不见曾经他担心得睡不着觉的艾娴。

    像一个已经走到黄昏尽头的老人,因为舍不得看不完的热闹,硬是又往人间多站了很多年。

    老爷子一进门,安安就站直了些。

    他走过去,认真伸手扶住老人另一边:“您慢一点。”

    艾老爷子低头看他。

    浑浊的眼睛里一下有了光。

    “安安啊。”

    他声音有些哑,听起来比从前迟缓了许多:“又高了。”

    安安点头:“高了两厘米。”

    艾老爷子没听清,侧了侧耳:“什么?”

    安安提高一点声音:“我高了两厘米。”

    “好,好。”

    老爷子笑起来:“高点好,男孩子,要高。”

    岁岁在旁边不甘寂寞:“艾老爷爷!我也高了!”

    艾老爷子没听清:“什么?”

    岁岁立刻凑过去,大声说:“我!也!高!了!”

    艾老爷子被她吼得眯了眯眼,随即笑骂:“小丫头,嗓门倒是大。”

    岁岁一点也不怕,挽住他的胳膊:“这是青春活力。”

    林伊在后面笑:“她是纯粹吵。”

    艾老爷子转头,看见苏唐。

    神色慢慢软下来。

    他当年也曾坐在书房里,郑重其事的收下苏唐给他写的毛笔字。

    那时候的苏唐还年幼。

    如今一转眼...

    他也变成了别人的依靠,走到哪儿,孩子们就跟到哪儿。

    苏唐把老爷子扶到主位旁边坐下:“爷爷,慢点。”

    老爷子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瘦,却还很有力。

    他看着苏唐,慢慢说:“今年,人齐啊。”

    苏唐喉咙一紧。

    “嗯。”

    他低声说:“都齐。”

    这句话一落下,屋子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很轻很轻的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老人们都真的已经很老很老了。

    人到一定年纪,每一年春节,都像命运额外给的一次恩赐。

    你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这样齐。

    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老人们慢吞吞说一句,路上不累。

    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他们坐在灯下,被孩子们围着,笑得像重新活回了年轻时。

    可今年,他们都还在。

    苏唐的外公外婆还在,艾老爷子还在。

    苏青在,舅舅还在,沈曼曼在,林致远在,白鹿的父母在,艾鸿在,秦岚也来了。

    这个年关,所有人居然真的齐聚一堂。

    很快,年夜饭终于开席。

    长长的餐桌被拼到最大,仍然坐不下。

    于是孩子们主动要求站着吃。

    艾娴给老爷子盛汤,声音提高了些:“爷爷,喝汤。”

    老爷子接过来,点点头:“你也吃。”

    秦岚看着桌边这些人,似乎想说什么,但也没能出口。

    苏青注意到她的沉默,轻声问:“秦姐,汤还合口吗?”

    秦岚看向她。

    两人的关系,曾经尴尬到一句话都像隔着海绵。

    可如今岁月走到这里,很多东西都被时间钝化了。

    秦岚看着苏青,过了两秒,点头:“很好喝。”

    苏青弯了弯眼,眼里有明显的骄傲:“苏唐炖了很久。”

    秦岚的目光落到艾娴身上。

    艾娴正低头给爷爷挑鱼刺,神色专注。

    秦岚忽然放下筷子,轻声说:“苏青。”

    苏青抬头:“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餐桌上的声音低了些。

    苏青怔住。

    她似乎没想到秦岚会说这句话。

    秦岚的语气并不煽情,甚至依旧带着一点她习惯性的克制。

    可也正因为克制,才显得格外郑重。

    “以前有些话,我说得不好听。”

    秦岚停了停,像是不太习惯道歉这种事:“我那时候也迁怒过你和苏唐。”

    餐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岁岁那边也不吵了,悄悄探头看过来。

    秦岚看着苏青,缓慢却清晰的说:“抱歉。”

    苏青摇摇头,笑了一下:“没事的秦姐,都过去了。”

    “好了,今天不说这些。”

    沈曼曼笑着站起来,举着酒杯打圆场:“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

    季棉棉立刻举杯:“都要好好的!”

    林伊笑着把气氛拉回来:“那我也说一句,祝我们家小娴女士,以后脾气越来越好。”

    艾娴转过头看她:“找揍?”

    “你看,还没实现。”

    岁岁举杯:“祝我们都越来越漂亮!”

    安安举杯:“希望姐姐少惹祸。”

    岁岁气坏了:“祝福不能夹带私货!”

    楚楚小声说:“祝大家都新年快乐。”

    外婆立刻笑着应:“这个好,这个最好。”

    艾老爷子也忽然说要喝一点酒。

    艾娴立刻拒绝:“不行,医生说了你不能喝。”

    老爷子皱眉:“过年。”

    “过年也不行。”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艾老爷子看向苏唐:“苏唐。”

    苏唐夹在中间,表情有点为难。

    艾娴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

    苏唐小心的说:“爷爷,要不您还是听小娴姐姐的...”

    “你就一辈子怕她吧。”

    老爷子叹了口气,然后无奈的端起手边的红枣茶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

    所有人都笑了。

    苏唐的外公坐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屋子人,也慢慢笑起来。

    苏唐注意到他的眼神,弯腰问:“外公,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吗?”

    “合,合。”

    外公摆手,眼神浑浊却温厚:“以前你外婆总说,你这孩子命苦,以后不知道怎么办。”

    外婆拍了他一下:“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

    外公笑着摇头:“不是难过,我是高兴。”

    苏唐握住他的手。

    外公说:“也高兴我们几个老东西,今年还能坐在这里。”

    苏唐低声说:“外公,以后每年都来。”

    外婆立刻接话:“来,怎么不来,只要我们走得动,就来。”

    艾老爷子耳朵背,却像听见了这句。

    他忽然抬头:“走不动也来,让他们背。”

    岁岁立刻举手:“我背!”

    安安皱眉:“你背不动。”

    “我可以练!”

    楚楚小声说:“我可以扶着。”

    长辈们哄堂大笑。

    外婆跟着笑了一会儿,忽然拉住苏青的手,轻声说:“青儿。”

    苏青转头:“妈?”

    外婆看着她:“你现在这样,妈就放心了。”

    苏青怔住。

    舅舅也笑:“热闹点好。”

    苏青点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此刻的幸福:“嗯...以后一定会更好更好。”

    饭后,大家坐到客厅喝茶。

    窗外夜色深了。

    远处偶尔有烟花升起。

    虽然隔得很远,声音很轻,可那一点绽开的光还是映在玻璃上,像谁在夜里悄悄点了几朵花。

    孩子们拆红包拆得欢天喜地。

    岁岁一边数一边感慨:“我今天实现了经济自由。”

    安安看了她一眼:“你的自由通常不会超过三天。”

    岁岁立马瞪他:“你闭嘴。”

    楚楚把自己的红包整整齐齐放进小包里:“我要存起来。”

    岁岁震惊:“存起来干什么?红包的意义难道不是消费吗?”

    楚楚认真说:“留着以后过节日,给大家买礼物。”

    岁岁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红包,迟疑了。

    她纠结了一会儿:“那...那我也留着,自己花一点点...”

    安安一脸平静:“你先还我上个月垫给你的衣服钱。”

    岁岁装听不见:“今天天气真好。”

    客厅里又响起笑声。

    这一年的南江,终究是没有留住雪。

    却留住了很多人。

    留住了很老很老的长辈,留住了吵闹长大的孩子,留住了三个曾经在青春里张扬、孤独、迟钝、炽热的姐姐。

    也留住了那个少年。

    这一夜过去,年就算真正翻篇了。

    后来的很多很多年,他们依旧这样过。

    春天的时候,白鹿会把阳台种满花。

    种得乱七八糟,最后还是艾娴皱着眉替她收拾花盆。

    夏天的时候,林伊会拉着全家人去天南地北度假。

    她会订最好的海景房,提前把防晒、遮阳帽、长袖都准备好,把每一站的路线、餐厅、天气全都排得明明白白。

    秋天的时候,安安会带着一沓厚厚的竞赛资料回家。

    岁岁一边嫌弃一边偷看,嘴上说绝不学,结果转头还是会问这题怎么做。

    楚楚会长高,会画出越来越多让人惊艳的画,会抱着那只不舍得撒手的兔子,安安静静从一个慢吞吞的小女孩,长成一个温柔的姑娘。

    冬天的时候,一家人还是会围着火锅,围着饺子,围着麻将桌,吵吵闹闹的抢最后一块牛肉,争谁多吃了一颗虾滑。

    林伊总在镜子前,嘴上骂岁月不留情,转头还是会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白鹿会在画室待得更久,偶尔忘了自己眼镜放哪儿,找半天找不到,结果一抬头,发现眼镜就架在头顶。

    艾娴依旧会嘴硬,会皱眉,会嫌弃很多人很多事。

    可她还是会记得记得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谁一到换季就容易咳,记得谁会经常忘记吃饭。

    时间像水一样往前流。

    锦绣江南还是那个锦绣江南,只是冰箱上的便利贴越来越多。

    照片一张压着一张,像是把这些年的日子都认真的存了下来。

    一年春末,阳台上的月季开得很好。

    白鹿蹲在花架前,拿着小喷壶,一盆一盆浇水,浇着浇着忽然转头问苏唐:“你有没有觉得,花最近开得特别快?”

    苏唐正弯腰给芒果梳毛,闻言笑了笑:“因为天气暖了。”

    芒果舒服得翻了个身,把圆滚滚的肚皮露出来,呼噜呼噜叫个不停。

    林伊正在试新买的耳环。

    她把长发拨到耳后,对着手机的圆镜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糖糖,你过来。”

    “怎么了?”

    “你看我眼角这里,是不是有纹了?”

    苏唐走过去,认真看了两秒。

    林伊立刻眯起眼:“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苏唐失笑,低头亲了一下她眼尾:“没有,姐姐还是特别好看。”

    “敷衍。”

    林伊哼了一声,唇角却已经弯起来:“我最近明明觉得,我的美丽已经全都离家出走了。”

    艾娴刚从书房出来,听见这句,头也不抬的开口:“你昨天凌晨两点还在追剧,不跑才怪。”

    “带孩子太辛苦,看会儿剧怎么了?”

    “你那叫辛苦?你那叫自己作死。”

    林伊转头看她:“小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更年期提前了。”

    艾娴冷笑:“你再说一遍。”

    眼看两人又要斗起来,苏唐把剥好的橙子塞进艾娴手里。

    艾娴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嘴上还是那句:“少拿这个堵我。”

    春天的阳台开满了花。

    苏唐看着眼前的一切。

    林伊半边身子软软的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像一只吃饱喝足准备午睡的猫儿。

    春日昏那抹橘金色的暖光,正巧落进她的眼底。

    艾娴坐在一旁,端着茶杯,神色平静。

    白鹿则蹲在他的膝盖旁,继续跟芒果玩着幼稚的戳肚子游戏。

    阳光洒在她们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已经挂在墙上很多年、甚至连边框都有些磨损的旧油画。

    温暖,真实,触手可及。

    苏唐的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

    他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当那些话涌到嘴边时,只剩下一句最简单,也最执拗的话。

    他看着她们,突然喊了一声:“姐姐。”

    三个姐姐同时回过头看他。

    她们的眼睛里,都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苏唐停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了攥,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她们,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轻声开口:“我爱你们。”

    阳台上所有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挂在头顶的风铃被风吹起清脆的声响。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伊。

    她那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盛满了细碎的笑意,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苏唐。

    “瞧瞧,都多大的人了,儿子女儿都满地跑了,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说这种话,连脖子都红了?”

    林伊伸出纤长白皙的指尖,在苏唐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随后她仰起脸,掌心轻轻贴在他后颈上,像很久以前无数次那样,却又和以前都不同。

    “糖糖,我也爱你。”

    林伊很自然的凑过去,像这么多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和他久久的亲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白鹿才眨巴眨巴眼睛。

    她不满的扯了扯苏唐的衣服:“到我了,到我了...”

    随后就踮着脚,搂住他的脖子,笨拙却认真的加深了这个吻。

    白鹿在苏唐的脸颊上又轻轻蹭了蹭,这才慢吞吞的直起腰来,像是一只终于讨到了罐头而心满意足的猫咪。

    她有些小得意的抿着嘴笑:“甜的吧?”

    林伊在白鹿微微泛红的脸蛋上轻轻掐了一下:“傻丫头,你嘴里还含着刚才的半颗草莓呢,能不甜吗?”

    白鹿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用手指比了比:“小孩,我也最爱你!比喜欢画画还要多一点点!”

    已经成习惯的称呼,到了现在依然改不了。

    到了现在,她还是只喊苏唐小孩。

    艾娴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苏唐身上停留着。

    这个男人早就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俯视、需要她去庇护的少年了。

    可他看着她时的眼神,却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艾娴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贯命令式的语气:“过来。”

    林伊靠在栏杆上,笑得肩膀直抖:“啧...大房就是派头足,要个亲亲都得命令人自己走过去。”

    “闭眼。”

    艾娴没搭理她,只是看着苏唐。

    苏唐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艾娴勾住他的脖子,主动贴上了他的唇。

    苏唐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艾娴才有些气喘的松开他。

    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用手揪着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候,艾娴凑到了苏唐的耳边。

    她的发丝拂过苏唐的颈侧,有些发痒。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极小、极小声,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苏唐...我爱你。”

    花香在弥漫。

    阳光穿过繁花,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吹来的暖风,把这几个仿佛连春天都听见了的声音,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也许...

    很多年后,他们四个人,还会坐在阳台上。

    像今天这样,看猫在脚边打呼噜,看窗户上映出彼此的脸颊。

    然后有人会忽然提起从前。

    提起那套老公寓,提起十二岁的苏唐,提起十九岁的艾娴、林伊和白鹿,提起那些吵吵闹闹、狼狈又明亮的岁月。

    到那时候,他们大概还是会笑。

    笑话命运兜了那么大一圈,最后还是把他们送到了同一盏灯下。

    也会庆幸。

    庆幸谁都没放手,庆幸那些曾经的在意,最后都变成了漫长岁月里的一切。

    窗外四季轮换,春生冬藏。

    而他们这一生,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在这庞大又喧闹的人间,运气很好的找到了彼此。

    苏唐偶尔也会想,如果十二岁的自己,能隔着漫长岁月,看见如今这一切,会是什么心情。

    大概会先愣住。

    会不敢相信,会小心翼翼,怕这一切只是梦。

    然后,他会听见有人叫他。

    叫他苏唐,叫他糖糖,叫他小孩。

    叫他别傻站着,叫他回家。

    于是那个小小的、谨慎的、总怕给人添麻烦的男孩,就会终于红着眼睛,朝着一盏灯走过去。

    门后有人在等他。

    有人会喜欢他,会教训他,也会护着他。

    有他一生最好的运气。

    他们会继续过很多很多个春夏秋冬。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他们会像白鹿很多年前那幅旧画里画的那样,头发花白,动作变慢,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抱怨今天的风太大,茶太烫,孩子太久没回家。

    可那时候,身边的人,也依旧还是她们。

    只要是她们。

    只要还是她们。

    那这一辈子,就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正文部分到这里就完结了,后面更新就是番外了,这本书的更新一直以来就很不稳定而且很慢,拖了这么久,在这里跟各位说一声抱歉)

    (这本书也有很多写的不好的地方,我写的时候其实也能感觉到有很多不足和比较别扭的地方,只能是一边写一边进步和吸取经验)

    (新书在构思,或许还会是都市日常类型的)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能一路看到这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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