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新宇没答，郑恣也不关心肖阳的姨父。
“我问你阿明叔在哪里。”郑恣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指尖的颤，“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找。他有个女儿在读高中，每天等他回家吃晚饭。”
韩新宇的笑容僵在脸上，警察推着他往旅馆走廊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郑恣，是看李凤仪。
“投注单的事，别告诉我家里。”
走廊只剩日光灯的电流嘶嘶声。郑恣站在原地，韩新宇最后那句话像冰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化不开。
问肖阳什么？
肖阳的姨父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李凤仪轻声说，“他肯定是故意的。他一直和肖阳不和，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郑恣没接话。
她想起肖阳在派出所门口，赵海生凑近他耳边那瞬间的表情。她忽然不确定，这一个月来她究竟漏看了多少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郑恣低头，屏幕亮着“曹慧敏”三个字。
她接起，整理情绪，尽量不让警车的声响传进听筒，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和曹慧敏说这些。
听筒里女孩先开口，“郑恣姐……”
女孩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哭。像哭了太久，把眼泪流干之后的沙哑。
“我阿爸找到了。”
郑恣松了口气，“在哪？找到就好。”
“在岛西礁石滩……涨潮的地方。”
郑恣听着有些不对劲，她看着旅馆外黑透的天空，“阿明叔这么晚还在海边干什么？”
慧敏说得很慢，像在念别人写好的句子，“警察叔叔说是今天傍晚冲上来的，有人去捡海蛎路过看到的。”
听筒那头远远传来女人拖长的哭嚎。不是喊，是那种从胸腔里扯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气声。
郑恣整个人动不了了，远处警车的红蓝光映在她的脸上，一切就像梦一样。郑恣真希望这一切是梦，但她认得这个声音。
是阿明婶。
“我阿妈说……他肯定是自己走进去的。”慧敏忽然加快语速，像怕自己停下就说不下去了，“他水性那么好，不会淹死的。他只有自己想走才会……”
曹慧敏没有说完。
郑恣没有说话。
眼前的夜色比之前更黑。
她想起两个月前，阿明叔在石南渡口码头等她，从面包车探出头，冲她热情着，“上车！老郑跟我打过招呼了，带你们看看我的场子！”
他健谈又友好，热情盎然，有情有义，他本分又勤恳，守着南日岛的海参生活了二十多年。
她想起阿明叔说，“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哦，以后常来，多交流。”
她想起他拍着胸脯说，“散户的货我亲自把关”，想起他饭桌上讲起慧未来发亮的眼睛。
她也想起十几天前他在派出所门口佝偻着背，不敢看她。
一个在海浪里搏了半辈子的人，最后选择走进涨潮的海里。
“慧敏。”郑恣开口，发现自己声音也哑了，“你还在码头吗？”
“嗯。”
“等着我。明天最早一班船，我回去。”
“……好。”
通话结束。
李凤仪看着她，没问发生了什么。郑恣把手机攥在手心，屏幕的光从指缝漏出来，又暗下去。
“阿明叔没了。”
五个字。
李凤仪轻轻抽了口气，没有说话。
两人朝着警车的红蓝光走去。警车向着派出所驶去，而海的那一头，潮水正在涨起。
警车里韩新宇还在笑，郑恣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容僵住。
“阿明叔找到了。”
“谁……谁找到了？”他看了眼警车窗外，“你说谁？”
郑恣看着他，“阿明叔。”她说，“今天傍晚，在南日岛西礁石滩被找到了。”
“什么叫被找到？他去石滩干什么？”
“我刚才也是这么问慧敏的，慧敏或许也想知道，但是阿明叔再也不能起来告诉她了。”
韩新宇瞳孔剧烈收缩，“你什么意思？”
李凤仪看不过眼插嘴道，“阿明叔死了，你听明白了吧。”
“不可能……”韩新宇用力摇头，“你骗我。他白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要找我算账，声音大得很，不可能……”
“因为阿明叔不是生病不是意外，他大概率是自己走进海里自杀的。”
“不可能……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的，对……我们还没有完全输……他为什么要这样……你肯定是骗我的对不对？不，是阿明叔，他想要见我，所以他设局骗我。”
韩新宇睁大眼睛，紧盯脚面。
“慧敏的电话。”郑恣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通话记录上“曹慧敏”三个字清晰可见，“要我给她回个电话吗？你听她再给你说一遍？”
韩新宇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开始哆嗦。
“所以呢？假的……”
“你觉得她会拿父亲的生死开玩笑？”
韩新宇沉默片刻，头更低了，“我不想的……为什么会这样……是他承受能力太差了……对！是他承受能力差，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郑恣愤怒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阿明叔对你……从一开始他就最看重你，后来你跟肖阳闹，他还请你住他家，叫你阿弟，带你吃海鲜大餐，现在他死了，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韩新宇忽然不说了。
车里只剩下五人的呼吸声。他慢慢抱住头，肩膀开始剧烈起伏，此刻他不是烟酒围绕的成功社会人，他只是一个刚毕业没几个月的少年。
“我不是想害他……”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只是想翻本。我想翻本有什么错？他也想翻本啊，不然他怎么会跟我一起继续投？我不是想害他……”
郑恣看着他。这个十几天前还意气风发、自诩“金融才俊”的年轻人，此刻蜷在座位里，像一只被碾碎的虫。
警车驶进派出所大门，韩新宇突然抬起头，“我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爸，千万不要告诉我爸，求你了。他们……他们以为我在这边做大项目。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一辈子要面子。他们一辈子都是风光的体制内，受不了的，求你了……”
郑恣没有回答。
车停稳，警察打开车门，将韩新宇从车里拉出去。他没有再挣扎，垂着头，任由自己被带出车门外。
前方审讯室，有郑恣想知道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