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听完笑得龙尾在云中一摆,云头便晃了起来,芝马趴在边缘,打了几个趔趄,但圆脸上却满是兴奋。
「买官卖官你还有理了。」江隐笑骂道:「也就你不是人,是个狐狸精,不然你连回来的地方都没有。」
狐狸叹了口气,望着下面飞快後退的山川河流,很久没有说话。
几年前江师好像就是在这里送的自己,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回到莲湖时,湖面上正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洲台一般的莲叶在雾中若隐若现。
几只翠鸟立在莲茎上,歪着头看他们,翅膀上沾着露水,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
江隐将狐狸和芝马放在莲台山,自己则敲响小锺,将山鬼、老龟、黄姑儿和她那几个堂口的仙家尽数唤了过来。
看着一众或人或鬼或妖的小家伙站在面前的莲台山,江隐伸手一指,旁边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蕊便发出柔和光芒,将附近照亮。
「伏龙坪现在如何?」
黄姑儿闻言背上一硬,连忙趴在莲叶上,前爪交叠,耳朵耷拉,「还请龙君恕罪。」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们实在不听我的话。我修为太弱了,说话没人听。」
江隐没有接话。
越发庞大的螭龙盘在水中,龙须浮在水面上。
湖上雾气渐浓,将一众莲叶、莲花、莲茎尽数笼在一层白茫茫的纱里。
气氛沉闷,就连最没心没肺的芝马都停下了手上的小动作,乖乖站在了狐狸身後。
「传下去,下月十五,我在莲湖小楼收狐狸为弟子,开立门墙,传云水二道。」
众妖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狐狸身上。
狐狸闻言恍惚了一下,恍惚间时间又回到了当年自己在山中老庙遇到江师时的那个夕阳————
「狐狸?狐狸!」
黄姑儿的声音从天外传了进来。
狐狸咧着大嘴,回头就见众妖都在眼含羡慕的望着他。
狐狸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我竟然真的入了江师门墙哎!
「恭贺龙君开宗立派,弘道於天下,泽被苍生,道脉永昌!」
老龟率先从莲叶上站起来,拱手一揖到地。
「恭贺龙君得此佳徒,後继有人,薪火相传,道统绵延!」
山鬼们紧随其後,叽叽喳喳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开心。
黄姑儿一愣,见状也连忙带着几个相好的仙家起身行礼,他们躬得比谁都低,嘴里念念有词,但却没一个能听清在说什麽。
江隐摆摆龙爪,将那些恭贺声止住,又道:「自近年以来,伏龙坪乱象频发。妖精群聚,散修无束,乌烟瘴气,一团乱麻。已非我当年庇护清净小妖之初衷了。
众妖面上笑意一敛。黄姑儿更是重新趴到了莲叶上。
「从今日起,有能入我门下做清净修士者,可继续留在伏龙坪。若无此缘,便给他们一月时间,下月十五之前,自莲湖至桃林、桃林至酒泉谷一带,尽数迁出。」
江隐目光扫过众妖,最後落在狐狸身上。
「你为我门下首徒,在此期间,执我水脉形胜图去做此事。」他身下云雾分出一缕蓝白相间的华光,飘飘悠悠地落在狐狸爪中。
狐狸抬头看向江隐,便见江隐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确认道:「记住了,不迁者逐,反抗者诛。」
狐狸心头一跳,知道江隐不是在开玩笑,恭敬道:「弟子领命。」
他接了令,那蓝白相间的华光这才飘然一舞,重新变成一张绣着山川锦绣的帕子。
黄姑儿从莲叶上抬起头来,嘴唇嚅动了几下,终於开口:「龙君,这样会不会太严苛了?」
江隐没有答话,老龟则在一旁捋了捋下巴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正色道:「此言差矣。
小妖散修,畏威不畏德。若不用重典,怎麽才能让他们真心做那清净修士?」
黄姑儿愣了愣,两只前爪从莲叶上撑起来,歪着头,想了片刻。
「啊?啥意思?」她眨眨眼睛,「你能不能说得白话一点?」
老龟张了张嘴,胡须抖了几下,手指在身前比划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隐叹了口气。
「狐狸,记一下。」他将龙首从湖面上抬起来,龙目中闪过一丝无奈,「我门下不收文盲。」
「啊?」黄姑儿还没反应过来,眨着眼睛看看江隐,又看看狐狸,再看看老龟,「为什麽不收文盲?那我岂不是日後再无机会摆入龙君门墙了?龙君一」
狐狸悄悄朝黄姑儿比了个手势,黄姑儿便安静了下来。
「就这样吧,你们商量着做去吧,如果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让来寻我就是。」
江隐身子一动,湖水便摆动莲舟他们一一送了出去。
莲舟停到老桃树下。
狐狸便又喊住了众妖。
「龙君说的事,你知道了吧?」狐狸站在老桃树下,尾巴轻轻一扫,便有一道微风聚拢落英,铺在众妖身前。
老龟见状便从壳里把四肢伸出来,翻了个身,变成人形,一件黑衫被他穿得歪歪斜斜的。
扯了扯衣襟,老龟这才正色道:「既然要做,就应当尽快去做。」
捋着下巴那几根稀疏的胡须,老龟止不住的惋惜道:「我本就是支持龙君开宫立府的。只是龙君认为水府管辖太过宽泛,律法过於严苛,与他自身清修的想法相悖,所以拒绝了。这次喊你回来,也是要办这件事。」
狐狸点头:「我来的路上其实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伏龙坪上现在生活的散修、妖怪、
凡人,实在是太混杂了。和我下山之前相比,变化太大了。」他转头看向一旁蹲在莲叶上、正揪着花瓣玩的黄姑儿,又看向裙摆被水汽洇湿的木莲,「不知各位还有没有什麽意见?」
木莲从湖面上飘过来,身形在半空中微微一福,道:「我们姐妹没有任何意见,我们是龙君救的,只听龙君的。」
黄姑儿将手里揪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丢进水里,看着它们漂远了,便又揪了一片,丢入水中。
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可是————桃林里有很多小妖、散修,都是我的朋友。现在我得去驱赶他们————」
狐狸走到黄姑儿面前,他的影子罩在黄姑儿身上,将她那张毛茸茸的脸遮去半边。
「黄姑姑,你要明白一件事。伏龙坪能有如今的安定,你我能在这里说话,全是因为师父的存在。是他当时看大家饱受西山妖国欺压,所以才庇护了大家,为此不知惹出来多少事情。但是如今这些人已经和当时不同了。他们起哄、聚群、斗殴、盗窃,可他们出了伏龙坪,却还要受师父声名的庇护。」
黄姑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将手里最後一片花瓣丢进水里,看着它漂远,然後低下头,两只前爪搭在一起,指头绞来绞去。
狐狸知道她没什麽坏心思,对江隐也没有二心,只是反应慢些,抹不开面子,便留下她自己去想这些事去吧。
狐狸又和老龟商议了几句,便从袖中取出纸笔,铺在莲叶上,开始写布告。
纸是山下买来的黄麻纸,裁得整整齐齐,摞了一摞。笔是狐狸自己做的,笔杆是桃枝削的,笔头是自己在山下集市上买的狼毫。他蘸了墨,略一沉吟,便开始写。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写到关键处还要停下来想一想,将措辞改了又改,才继续往下写。
老龟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点点头。黄姑儿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认不得,便又缩回去,继续揪花瓣。木莲飘在半空,裙摆被风吹起,她也不去理,只静静看着狐狸写字。
布告洋洋洒洒,足有千言。狐狸先将江隐当年为何要庇护来投者的初衷一一写清——
那时候西山鸦道人立妖国,散修与妖众厮杀不断,伏龙坪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清静之地,江隐不忍见那些清净小妖无处可去,这才开了口子,让它们在此安居。然後又写近几年人妖混居出现的种种问题:私斗屡禁不止,窃粮日日有闻,有人在桃林深处炼魂养屍,有人在酒泉谷中聚赌设局,有人借着伏龙坪的名头在山下招摇撞骗,有人将落英河的鱼虾捕捞一空拿去贩卖。笔锋一转,又写江隐令老龟传谕—私斗者逐,食人者诛,窃粮者罚—此令出未及旬月,而违者如故。
写到这里,狐狸停了笔,将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放下来,蘸了墨,继续写。
布告如下:
一、下月十五日,龙君将正式开立门庭。凡愿入其门墙者,须心性纯良、根基清净、
不染血食、不犯淫杀,经考察方可收录。
二、除拜入门庭者外,其余散修、精怪,须在下月十五之前,自莲湖至桃林、桃林至酒泉谷一带,尽数迁出。
三、届时未迁者,逐。抗拒者,诛。
最後一句写完,狐狸将笔搁在砚台上,把布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递给黄姑儿。
「让你堂口里识字的小妖,抄上几十份。」他说,「贴在落英河两岸的渡口、桃林入口、酒泉谷的石壁上,还有甜水镇的茶棚外面。」
黄姑儿接过布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一个字也认不得,却装作看懂了的样子,点了点头。她将布告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唤来几个小鬼。小鬼们缩在阴影里,探出头来,黄姑儿将布告递给其中一个,又交代了几句,那几个小鬼便捧着布告,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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