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听闻此言,便回首笑道:
「那就要看沈道友是要说什麽事情了。」
沈虚立在湖畔一方长满青苔的卧牛石上,见江隐言语之中不似作伪,便舒了口气,往袖中摸出巴掌大小一件物事。
其乃是只小小玲珑木舟,通体檀色,雕栏画栋。
托在掌心便如一座被缩微了百倍的真楼船,舟身下边还缀着细密的水波纹刻痕,船舷两侧挂着一排比米粒更小的宫灯,竟也隐隐透出光晕来。
沈虚将木舟往湖面轻轻一送,口中吹气道:「长!」
话音未落,那木舟落水处凭空生出一圈白浪,舟身猛地往外一撑,只听嘎嘎吱吱一阵木件展开之声,湖面上陡然升起一艘锦绣画舫。
浪头向四面推开,惊得附近几尾银鱼泼剌剌跃出水面,又落回水中,溅起点点碎玉。
这画舫分作三层,通体取南海黄花梨并紫檀木构架,各处榫卯不见一枚铁钉。
舫首高翘作凤头状,凤喙衔一枚海碗大的夜明珠,白日里也透出蒙蒙清光。
顶楼为露台敞阁,四柱盘龙,垂着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帐。
二层围以朱栏碧槛,设十二扇冰裂纹隔扇,每一扇上糊着蝉翼纱,纱上绣有八仙过海、麻姑献寿等图样,针脚细密宛若活物。
底层则是正堂大厅,四面开窗,窗下种着盆栽的兰、蕙、菖蒲,青翠可喜。
檐角之下悬着两排琉璃风灯,灯罩上绘有百鸟朝凤,灯穗是湖色丝线打成的水纹结子。
船身外壁满髹大漆,漆面光可监人,又以金粉银箔嵌出云气、日月、星斗纹路,夕光一照,满船金碧交错,恍若一座浮在水上的璇宫珠阙。
画舫四周更有障眼法水雾腾起,薄薄一层如轻纱笼罩,将整艘船裹入其中,从外面看去,只余湖心一片蒙蒙烟水,偶有船影绰约,却看不真切,而舟上人往外瞧,则青山历历,秋波鳞鳞,水鸟翔集,尽收眼底,并无遮挡。
「还请龙君移步详谈。」
江隐见此也不客气,随着沈虚直直往顶楼去了。
待上至顶楼,视野豁然开朗,整片微山湖尽铺眼前,顶楼设一张虬根天然长案,案面年久磨得光润,摆一套越窑秘色瓷茶瓯,并几碟新蒸的桂花糕、松仁糖。两侧并未设普通坐墩,只铺了两张大如车轮的蒲草垫子,一看便知是为江隐准备的。
沈虚先请江隐盘踞於左首蒲垫上,自己才在右首落座。
几个用法术捏就的木偶侍女适时上前。
她们身形与人等高,面目是木纹天然形成的五官,虽谈不上巧笑倩兮,却也眉眼温顺,待到添了茶水,置好点心,便又悄无声退到纱帘之後。
江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艘布置典雅、锦绣内藏的画舫。
「沈道友当真是好雅兴。」
沈虚闻言哈哈一笑:「些许俗念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言罢他又端正神色道:「不知江道友可曾知晓我沈家?」
「略有耳闻。」
以他所知,江南沈家自宋时起,祖上便追随过白玉蟾仙师,乃是内丹道道门别传,向来心慕正道。
至於其余细节,他倒也未曾刻意打听过。
沈虚听他这般回答,点了点头,便为江隐娓娓道来:
「我江南沈家世居松江府华亭县柳湖之畔,自宋时起家,传承已历十二代,我沈氏为道门别传,族中上下百余口,世代清修,祖上曾因追随白玉蟾先师的缘故,被先师授予南宗丹法,故虽未曾开宗立派,却也一直与白玉蟾一脉有香火之谊,其实本就属於一不入流的小家族而已。」
沈虚继续道:「只是到我这一代之後,因我天赋略有出众处,得了先祖所藏的一门心法,这才得以结成元婴,一鸣惊人,在江南闯出些许声名来。」
「当然,也因我修行一日千里、突飞猛进的缘故,常常有外族他心之人认为我得到了什麽滔天机遇,时有觊觎之心。」
「我在时倒也无事,只是这些年,我悄悄遁世重修的事被人刻意传出後,便有人盯上了我家那早已不复存在的福缘,想要强行并府夺脉。」
江隐听到此处,便来了兴趣,也大概猜到了沈虚所说之事。
「哦?」
沈虚没有立刻回答,沈虚一面倒茶,一面分说道,「我从家中得知此事之後,本以为如今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距离合天象镇元神只差半步,便可入那神君之境。只是却不曾想到,造化弄人,来人竟与我龙虎山有关系,乃是龙虎山一位嫡传弟子的岳丈家。」
「龙虎山家的外戚吗?」江隐笑嗬嗬道:「他们家大业大,又不像全真一般不得婚嫁,年代越久,自然便与其他法脉之间的关系越发难以分割了。」
沈虚对此事倒也认可,「不过此事说来也巧,江道友可能不知,这想要占了我沈家的龙虎山外戚,其实也曾与江道友有些许瓜葛。」
江隐一挑眉头,示意沈虚继续讲。
「不知江道友对那龙虎山的张承变以及苏晴二人有无印象?」
江隐当即明白他说的是谁了。
那张承变虽然是龙虎山的真传弟子,但本身资质平平,并无什麽天资出众的地方。
他能成为正一盟在南道伏魔时坐那分管一地的执事弟子,全因其道侣苏晴在嫁入龙虎山之後,长袖善舞,与多位山中长老、教主交游密切而致。
後来在江隐入汤谷虚影探索机缘时,曾因苏晴嫡妹丹气先泄、道基残破的缘故,苏晴又想与他做个交易,要用狐狸的残存道基来助他结丹一事,双方因此起了冲突,令江隐毁去二人肉身,自那之後,他已有许久未曾听闻此二人的消息了。
「他们两个不是在汤谷时,也被我毁去肉身了吗?当时我记得你也在场,怎麽?难道又修回来了?」
江隐眉头一皱,「而且如今我身在北方,正一盟的黑简又未曾将我下去,难不成你是想让我去那江南之地为你主持公道?这只怕是有些难办吧。」
沈虚闻言,便一一回答江隐。
「张承变与那苏晴二人均已转入屍解仙道,毕竟也算是让他们二人活了下来。此番操办侵夺我沈家法脉之事的,便是那苏晴之父苏守拙了。」
江隐龙睛微眯,没有作声。
沈虚又道:「至於龙君所说主持公道一事,我倒是也不敢想。」他叹息一声,说话间又呼唤法力捏作的木侍女,将他面前空了的茶盏撤下,换上一只新杯,斟满酒水,沈虚也不同江隐招呼,便自顾自地闷头痛饮起来。
他连饮了三四杯,这才把酒杯咚地往案上一顿,怅然道:
「我从来都没有贬低龙君的意思,但龙虎山有道门第一法脉之美誉,抛开那些坐镇龙虎山洞天福地、庇护法脉的在世仙人不提,单说那龙虎山中大大小小山头,里面还有不知多少的掌教、教主、长老、神君……我没有那麽大的脸去求龙君为了我沈家之事去与这庞然大物硬碰硬。」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显然这些日子在心中积压已久。
「沈道友,你且慢饮。」江隐按住想要再饮的沈虚:「酒入愁肠,於事无补,你大老远跑来寻我,想必不是只为请我看你喝酒的。」
「我此行来,只是想同龙君商量一下,能不能让我沈家迁入伏龙坪下的甜水镇之中安稳度日,我愿为此献给龙君一份修行资粮,以及我沈家世代所藏的水法修行典籍。」
此言一出,江隐不禁怔了怔。
「沈道友,你确定吗?伏龙坪我托给了青阳宫的昌明道友及其师父在为我代管,那里虽然算不上是南道重地,但也是颇受正一盟与蜀中玄门关注,你这般紧要关头,举家前往伏龙坪,就不怕被那些眼睛盯着?」
不过此事沈虚却也想得清楚,「苏家只是小小的一处龙虎山外戚,它并不能代表整个龙虎山,龙虎山与蜀中玄门这两个庞然大物,也不会因为我一个小小沈家的搬迁而自降身份来为难我等。更何况我沈家已无路可退不是吗?」
江隐叹道:「这话倒是不错,即便是我这般与五刑玄君有杀徒之仇的关系,又和龙虎山中年轻一代弟子多有冲突,他们两家也只会在一些顺水推舟的事上阻拦於我,却也从未因这等事专门来寻我的麻烦。」
沈虚闻言,又点头道:「而且如今北道分崩离析在即,龙君又要涤清黄河流域的一应水府魔坊,如此关节之上,我就不信,这等关口,还会有人赶来寻你麻烦。」
江隐闻言哈哈一笑,显然对自己的修为很自信,对沈虚口中的「有人」也并不担心。
「不过沈道友,有一件事你可得想好。」江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伏龙坪在并州一带,你若是要从松江府去伏龙坪,路途遥远,须西经嘉兴府,入浙江,过杭州,再沿富春江西南而行,经严州、衡州府後,出仙霞关而入江西,再一路穿山越岭,足有五千余里路程。」
「以金丹修士的飞遁速度,若是不计法力消耗,日夜兼程,也许十一二日才能到达,若是如寻常商旅般慢慢去行,只怕得三四个月才能赶到,你确定能撑到那时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江隐不等沈虚回答,又补充道,「便是黄河一事,一日不平,我自然也是一日不会南下重回伏龙坪的,你若真去了伏龙坪,到时我可照顾不上。」
就在沈虚心绪翻涌之际,江隐忽尔灵机一动,随即开口道:
「不过有一地,你若是愿意的话,或许可以去试试,那里我倒是可以为你提供些许便利。」
沈虚听闻此言,当下便来了精神:
「还请龙君说来。」
江隐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卖关子,为沈虚另指了一条路:
「我在秦岭终南山附近有一位知交好友,你若是有意,不妨走水路,自华亭县西行经苏州府後入太湖,再沿江南运河至镇江府而渡长江,入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至徐州,我在徐州还要休养一段时日,到时等你沈家来齐之後,我可亲自护送你们一同入终南山。」
这番话入耳,沈虚当即起身抄着双手,开始在甲板上来回踱步。
他步子很快,靴底踩在木甲板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
忽然,他脚步猛地一顿,又猛的转身奔到江隐身前道:
「龙君愿意庇护我沈家,我沈虚自是铭感五内,不敢忘怀,日後若有所需之处,还请龙君尽管吩咐便是,只是……只是还有一事,我却不敢隐瞒龙君,还请龙君不要见怪。」
沈虚不等江隐再催,便自顾自地一气说道:
「其实此番我来寻龙君之前,已先回家中将一家老小以及世代所积累的财物资源,尽数装入先祖所留的一件洞天法宝之中,并随身携带。」
「不错,那你只要等我调养几日,我便可送你去终南山了。」
江隐对沈虚隐瞒的这个信息,并不觉得有什麽问题,毕竟沈虚一家性命担在他身上,换做谁都要谨慎一些才是。
沈虚闻言,但他随即又想起一事,「别的事都没有什麽问题,唯独就是我此前在徐州寻找龙君踪迹时,已经被那苏家之人和正一盟在徐州城中的一位坐镇玄君盯上,只怕他们此时已在微山湖外了,我若是这样随龙君去终南山的话,只怕会让龙君提前与苏家的人对上。」
「毕竟我只是想借着龙君的名号庇护家里,并不想让龙君因为我沈家的事与旁人起了冲突。」
说完这些,沈虚的面色愈发尴尬,又从袖中摸索出一只以金丝银线绣着牡丹花卉的荷包来。
那荷包上花瓣层叠,绣工极其精细,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金线依然熠熠有光。
他双手捧着这只荷包,恭恭敬敬地递至江隐身前。
「此宝之中,乃是我沈家三分之一的修行家财,三分之一的浮财,以及一应经书典籍的抄摹本,还请龙君收下。」
江隐也不推辞。
毕竟他向来对财物和修行典籍有几分拮据,而且这般托付身家性命的大事,他若不收,反而会令沈虚难以安心。
「追兵之事沈道友无需担心,南北二道之间各有默契,我只要一日不曾南下,便不会有南方神君北上来寻我的麻烦,至於那苏家,任凭他们再怎样嚣张跋扈,也不会贸然为了这点事来寻我的霉头。」
毕竟江隐才斩了四位魔道元神。
「你尽管大胆行事就是。」
他对当年因狐狸之事被正一盟黑简悬赏通缉之事还是有些芥蒂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释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