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乃是黄河最大的支流,发源於临洮府渭源县,自西向东横贯关中,又在潼关汇入黄河。
岐山、丰镐、咸阳、长安,皆在渭水之畔。
周室自岐山发迹,凤鸣於岐山,周文王演周易於羑里,周武王会诸侯於孟津,周公制礼作乐於丰镐,皆不离渭水一脉滋养。
秦人自西陲崛起,在渭水之滨筑咸阳城,吞六国而一天下。
汉高祖以渭水南岸长安为都,开四百年炎汉基业。
隋唐继之,宇文恺营建大兴城,阎立本督造大明宫,长安城气象万千,冠绝寰宇。
千百年间,这座坐落在渭水南岸的雄城见证了不知多少王朝兴替、将相沉浮,可谓汉文明之根基所在。
更深不知有多少上古仙真在此留下足迹。
伏羲在渭水之畔仰观天象,俯察地理,见渭水、黄河二水在潼关交汇时清浊相推、涡旋自生,悟出阴阳消长、天地运转之至理,遂画八卦。
神农在渭水流域教民稼穑,尝百草、利医药,教导先民辨识五谷、开垦荒地。
姜太公在渭水钓鱼台隐居垂钓,辅佐武王伐纣,封於齐地。
秦穆公之婿萧史在渭水筑凤凰台,夫妇二人在渭水之滨筑台而居,後在箫声琴韵之中乘风跨凤,白日飞升而去。
而今朝便有江隐趁着北方群道在与青城山争论终南山福地之时,悄悄潜至临洮府鸟鼠山。
此山属秦岭西端支脉,山势不高而林木丰郁,谷深涧幽,人迹罕至。
山中还有三眼清泉自石隙间涌出,汇作一潭。
《水经注》载:渭水出陇西首阳县渭谷亭南鸟鼠山,又曰三源合注,东北流经首阳县西。
三源即此三泉,在潭中汇合之後,其色如翠羽,味甘如醴。
此山颇为神异。
鸟鼠山中有一奇景,名为鸟鼠同穴,鸟与鼠在同一处洞穴中栖息,相安无事,互不侵害,此时虽已是冬季,山中积雪覆了薄薄一层,鸟鼠同穴之处犹有薄雾升腾,隐隐有水光流转不定。
江隐此番便是隐去身形,从天而来,落在三泉边上。
山中三泉呈品字排列,间距不过数丈,泉底白沙如雪,水泡自沙隙之中串串升起,如珠如串,终年不息。
泉水不远处还有一座渭源观。观宇不大,前後三进院落,青砖灰瓦,与周围的山林浑然一体,山门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渭源观」三字。
观属全真龙门派分支,道众不多,看规模不过十余人,世代清修,与外界往来甚少,即便是此次北道因终南山之事而乱作一团,他们也仍旧选择在山中清修。
佛门在此并无大寺,仅鸟鼠山北麓有一座渭源寺,属临济宗分支。
江隐来时正有一小道童打了水正在往道观而去。
那小道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道袍,挑着一副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木桶,全然没有察觉到江隐。
待到道童走远,江隐便细细观望其三口灵泉来。
此三泉同出一山,同汇一潭,但其水质、水温、水味与水元却各有微妙差异。
品字最上为首泉,泉口最阔,约莫三尺见方,水量最大,水质极清极冽,冬日里捧在手中竟有刺骨之感,此泉水中蕴含的天元清气最浓,是渭水之神,饮此泉水最能涤荡体内浊煞,渭源观道士炼丹取水,十有六七取自首泉。
品字左下为次泉,泉口稍窄,约莫两尺见方,水势平缓,水面只是微微起伏,不涌不溢,其水质清而不冽,饮之无甘无涩,此泉水中蕴含的地脉精华最厚,是渭水之骨,乃是从鸟鼠山岩层裂隙中溶解出来的石髓精华随着地下水脉在地底千回百转而成,饮此泉水最能滋养肉身、强健根骨,观中道士日常饮用多取次泉之水。
品字右下为末泉,泉口最小,不过尺余见方,其水势最静,水质清冷,味辛回甘,乃是天元清气与地脉精华交融得最为均衡之处,首泉太清而不厚,次泉太厚而不清,唯末泉清厚适中,天元清气与地脉精华各占其半,互相缠绕交融,是渭水之灵所在,饮之最能通灵启悟。
《水经注》所谓「三源合注」者即指此三泉。
江隐将这三眼泉的水元一一探查清楚,又回头看了一眼鸟鼠山上的渭源观,便合身化作一缕青中泛银的水元从末泉之中遁入,悄无声息地推开水中泥沙,往地底深处引去。
江隐向下潜遁十余丈之後,泉眼便已在地下岩层之中失去了形体。
初始时还能感觉到四周是坚硬的岩石,泉水在岩缝中挤压穿行,继续往下,水流的存在感越来越模糊,到最後便只余一股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相的水脉之气在山石之中缓缓浮动。
至此时,寻常水遁之法已经难以为继。
寻常修士水遁至此便会被山石所阻,再难寸进。
行至地下两百丈之後,湿润的水元之气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秦岭深处而来的天元清气正在随着岩层裂隙寻找地下水脉,并借水脉向外逸散。
这股清气来得颇为诡异,它气息纯净,不含杂驳,又极为不稳定,时聚时散,忽明忽暗。
江隐多次尝试以元神推演之法追溯此气之根源,但不论他如何搜寻,此气都如一股无根之水般寻不到源头。
若非要寻一个比喻,它仿佛是某种更为精粹之物在秦岭地脉之中的投影显化,本体并不在此界之中,留在这里的只是它在水中投下的一道影子。
江隐甚至以回天反日大法中的推演之术来算它的根脚,最终也直寻到了一片空无一物的虚空,那里仿佛是一只琉璃瓶中的方外之地,看得见却摸不着。
「看来我同此气全无缘法可言啊。」
江隐数次失败之後,也不再尝试寻觅此气根源。
缘法二字,强求不来,既然推演无果,再耗下去便是无益了。
他当即退至三口泉眼所勾连的地下水脉之处,开始着手炼化此地水脉。
他打算先趁着秦岭一带混乱的局势将渭水水脉悄悄炼化,以防後续炼化黄河水脉时在此地受阻。
他要炼化黄河水脉、令黄河水元为己所用,便需自黄河源头顺流而下,一路炼化大小支流。
黄河全长万里,支流无数,即便不能将全部大小支流尽数收入囊中,也至少得保证自己炼就黄河三分水脉之力,才可以以此为根基平息黄河水患。
三分水脉,听起来不多,但黄河的支流成百上千,每一条都有自己的水元根基,每一条背後都可能牵扯着某一个道门法脉或魔道宗门的利益,能拿到三分,便已是极难的事了。
而黄河之源,古有二说。
一为《尚书·禹贡》所载导河积石之说,谓黄河发源於积石山。
一为《汉书·地理志》中河出崑仑之说,此说将黄河源头一直追溯到了崑仑山脉。
而直到蒙元一朝,有修士溯游而上直抵星宿海时,才知黄河源头远在积石山以西数千里之地,自此以後,众道普遍以星宿海为黄河正源。
星宿海处在巴颜喀拉山北麓,海拔极高人迹罕至,那里有数百眼泉眼散落在高原草甸之际,星罗棋布,如漫天星斗坠入大地,所以才有了星宿海之名。
那里因高寒荒远,在正魔二道眼中并非什麽名山福地,故而只有一魔道小宗在左近盘踞,算不得什麽规模,江隐若想炼化源头,等闲之间便可办到。
不过源头好炼,顺着源头向下而来的路段却不容易。
积石山往下的龙门段乃是全真龙门派的分支所在,江隐在此处与亢冥老魔相斗时,龙门派的修士选择了闭门不出,但若是江隐想要炼化此处水脉,只怕他们当场就会跳出来阻止。
再往下游,发源於祁连山南麓、自西北向东南流经西宁卫的湟水,其源头被藏地魔僧所持,湟水自源头到入河口之间有八成水脉都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若要炼化,少不得要做过一场。
所以江隐打算乾脆舍弃此处,将发源自岷州卫以南西倾山,流经岷州洮州,在临洮府以北汇入黄河的洮河,连同更下游的渭水藉此番良机一并纳入囊中。
洮河是黄河中游两条泥沙含量极高的支流,黄河泥沙之所以会如此汹涌,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洮河水质浑浊、含沙量高,裹挟着西北黄土高原的泥沙滚滚而下。
洮河流经的陇西一带是典型的黄土塬地貌,土质疏松,每逢夏秋雨水丰沛之时,河水便冲刷两岸,将大量黄土卷入河水中,河水变成了浑浊的泥黄色,若是能将洮渭二河拿下,黄河泥沙之患便可得到极大的缓解。
而在下游的诸多支流,如汾水、洛水、沁水、伊水等大多与北地灵山福地、各大山门法脉相互纠缠不清。
其中汾水涉及霍山派和王屋山的分支。
洛水与龙门派和嵩山派有关联。
沁水发源於太岳山东麓,伊水则流经洛阳盆地,背後牵扯的法脉不下十家,牵一发便动全身,江隐并无把握从他们手中夺得多少黄河水脉,也不打算在根基未稳时四处树敌。
不过真到了那时,自己手握黄河三分水脉,也足以达成想要的结果了。
江隐拿定主意,便开始施法炼化水脉,将自己的元神印记一点一点地打入水脉核心,令自身元神与此地水脉之基相互和合,他要让此处水元一应清浊涨跌均随心而动,做到以己心而代天心,将此河的掌控权从天心转移到自己的元神之中。
他这边一开始动作,渭源观中的水官大帝像便忽然失了灵韵,变成了一尊平平无奇的泥塑。
一旁执守的弟子见此情形,当即大惊失色,夺门而出寻来了观主。
须发皆白的老观主面色凝重,在帝君面前连起数卦,却未得到答覆,他又转头问了渭水河神,以及早已遁世不出的伏羲大神,但均未有所回应。
「渭水可有什麽异动?」
中年道人闻言:「出事之後,弟子便遣师弟们去看了,渭水水面平稳,未见涨落,三口灵泉的泉涌也与往日一般无二,均未变化。」
「莫不是他们在秦岭相斗时真的打坏了秦岭地脉,这才影响了我们?」中年道人犹豫了一下,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
老观主听闻此言沉默不语。
弟子们可以随意猜测,但他却不能这般轻率地下结论。
渭源观再怎麽说也是全真一脉,这种情形,他们已因法脉孱弱之故不能出山助拳了,便不能再拖累其他道友分心旁顾。
可渭水源头能在此次魔潮之中独善其身,全是因为这三口灵泉之下有一股自秦岭深处逸散而出的天元清气吸引水官大帝降下灵韵,才得以护住此地。
此番帝君灵韵悄然褪去,水官大帝的神光无故消失,日後若是魔道来犯,怎麽护得住这座道观和门下十几个弟子?
他思来想去,最後只能无奈道:「志峰,我去灵泉之下探查一番,若是不能及时归来,日後渭源观便由你做观主。」
中年道人闻言一惊,将自己贬了一通,说自己德行不够、实力不足、资历太浅、难当大任,请老观主收回成命。
只是老观主心意已决,只是摆了摆手,又把观中一应人事与资源细细交代了一番,志峰起初还在不停地插话劝阻,说到後来便不再开口了,只是沉默地听着,一面听一面不住地用袖口擦拭眼角。
老观主交代完毕後不再多言,当即掐了个法诀,施展水遁之法,整个人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水光,从末泉之中遁入。
他是积年的元婴玄君了,只是因为金丹时自身底蕴不足,虽然藉助三口灵泉之助顺利度过了金丹六变,却在元婴五劫上犯了难,至今未渡过首劫,无法令元婴生出五脏来
这等修为在那些纷争之地自然提不上台面,但在这西北苦寒之地,却足够横行一方,这也是他敢孤身一人入地探查的原因。
只是不知为何,他明明是从三口灵泉之中最为温顺的末泉进入水中,但今日的水势却格外汹涌。
他刚遁入泉眼不过丈余,便觉得周围的水流忽然暴躁起来,遁法在水中左摇右晃,维持得极为吃力,每往前行进数丈便要消耗比平时多出数倍的真元,让他不得不数次藉助随身携带的护身法宝在石壁上临时凿出一个小洞,躲进去喘息片刻後才敢继续往下。
如此断断续续地往下行了五十余丈,水势忽而一变。
周围那些推搡拉扯的力量忽然间消失了,水流平静下来。
往日这里的水脉之气散漫、均匀,像是一片无风的湖面,今日却像是有什麽东西在水脉深处搅动不休,将水脉搅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顺着漩涡的方向又往下行了十丈有余,便在无形无相的水脉之气中见到了一条奔涌不定的银色河流。
此河强夺地下水脉,自虚空流淌而出,又向虚空流淌而入,其势汹涌澎湃,河中有种种水形法意变幻不定,显然是有人在此处施法而成。
老道见此情形,当即心中生出悔恨,後悔自己为何要逞这个能。
老道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一瞬,转身朝那渭源观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然後大叫一声「苦也!」擡脚便朝那条银色河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