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这边方才离去,洮河上空忽而生出一株翠竹。
那翠竹通体碧绿欲滴,竹节分明,顶端挑着三两片狭长的竹叶。
竹叶在风中轻轻一抖,翠竹左右一摆,此地虚空便被撑开了一线裂隙,裂隙边缘处有青色的竹节虚影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将裂口撑得四四方方,如一道竹编的门户。
三合神君自裂隙中一步踏出,身後裂隙随即合拢,那株翠竹在合拢的瞬间化作一道碧光没入他掌中一根青竹杖内。
「这位螭龙君真的是好大的火气。」
三合神君一顿手中竹杖,四下因日精肆虐而被灼伤的飞云等弟子当即被一股股木德生发之力拂过,当即缓过神来,山岩上被灼伤的苔藓重新泛出绿意,焦枯的灌木根部抽出嫩黄的新芽,几只被热浪熏晕过去落在崖壁上的山鸟抖了抖翅膀重新飞了起来。
再一挥竹杖,一股泛着浅草色泽的和煦东风便从杖影过处生发出来,将那山上枯死的松柏、城中乾枯的草木、城外的野花野草尽数吹活,连带山中被日精灼伤神魂的一应有情生灵也尽数救活。
「师祖!」
飞云睁眼便看见三合神君立在半空。
三合神君今日未着法衣,只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头上戴逍遥巾,皱着眉头以自身法力修补被螭龙神君烧穿的护山法阵。
「弟子愧对师祖重托。」飞云踉跄走到三合神君面前双膝跪地行了个跪拜礼。
「无妨,你还年轻。」三合神君没有回头,他一边修补阵法一边继续道,「至於那螭龙,他本就是天地水运垂青推出来的应劫之人,这世间又能有几人有他那般修行的速度与机缘。」
山河砺剑大阵重新运转起来,只是运转之时气机尚有些滞涩,三合神君转过身来看了跪在地上的飞云一眼,伸手在飞云头顶轻轻一拍,「输了便输了,怕的是输了不长记性。」
飞云磕了个头方才站起来,退到三合神君身後侍立。
只是法阵好建,这洮河的水脉却已棘手难办。
只是法阵好建,这洮河的水脉却已经被那条螭龙粘上了自身的气息,变得浊中有清。一时之间只怕难以从他手中强夺回来。
三合将元神之力从洮河中收回来,螭龙炼化水脉的手法极为高妙,将自身法力与河水中本有的天地法则烙印逐一替换融合,这种手法炼出来的水脉,根基稳固,气息圆融,除非将整条洮河的水元彻底打碎重炼,否则极难消除那龙君的影响。
而且三合心中还有一桩想不通的事。
那螭龙修的分明是水行证道的元神神君,又怎麽使得这一手日精神火,既有日精之霸道,又有水心之变化,莫非他已在水行之道修行的可以以水行施火法了?
能将水行修到以水施火、水火互济的地步,说明此人在水行之道上已臻生化之境?他这是什麽天资?
三合神君按下心中疑虑,转身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飞云,与他临空虚度,落到莲花峰青城下院中。
屏退一众前来迎接他的青城山弟子後,三合神君又於静室之中对飞云安顿道:
「你回头之後,就将消息放出去,就说,那位螭龙君有意染指黄河水脉,正在四处窥探各方支流。」
飞云躬身应是。
三合神君思虑片刻,又道:
「此事不要让我青城山的弟子去做,寻一些依附於我们的散修,暗中行事,最好要将此事做得人尽皆知才好,消息传出去时不要提洮河,也不提岷州,只说有人发现那龙君在黄河诸支流间潜藏身形,意图不轨,言辞不必确凿,含混一些反而更容易传开。」
飞云将此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又问了些需要注意的事宜。
三合神君桩桩答了,末了又道:「若有人问到你头上,你只管说青城山在岷州的别府前些时日遭了外人窥伺,怀疑有人在打洮河水脉的主意,旁的什麽都不必说。」
飞云记下後,略一犹豫,还是开口问道:「师祖,那洮河水脉又该如何处置?」
江隐烧穿护山大阵之後,已趁着三合神君还未来的空当从此处顺流而下,并将洮河水脉炼化。
如今洮河上风波虽平,水脉根基却已易主,若要阻拦江隐染指黄河水脉的大计,这条洮河便是一道绕不开的坎。
三合神君知晓飞云的意思。
若是依照最近的局势来看,下游的黄河支流多与北方道门重镇或是灵山福地相互串联。
洮河以下,祖厉河一带有华山派的分支,无定河流域是陕北道门的根基所在,汾水更是全真道在山西的根本。
这些支流不是有元神玄君坐镇便是各家洞天福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单凭江隐一己之力,没有可能拿下他们。
那麽他便只能向上索取。
黄河上游的支流本就不多。
星宿海源头以下,自西向东依次是卡日曲、约古宗列曲、紮曲等几条源头溪流,水势虽清却过於细弱,不堪大用,湟水又被藏地魔僧占据。
而且黄河上游的支流几乎都发源於秦岭西段北麓,这位螭龙君当真是打的好算盘,趁着青城山与全真道在终南山对峙之际,先取渭水,再夺洮河,两条支流一旦炼化,便如同在黄河水脉上安了两枚楔子,然後再逆流而上直取黄河源头的星宿海,从源头处将黄河干流的水脉一举炼化,届时上下游贯通一气,整条黄河便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三合神君感慨一声。
他虽然在终南山上与江隐达成了默契,但青城山可以容忍一个被自己笼络的螭龙君在黄河上治水,却绝不能容忍一个独立於青城山之外、握住了黄河水脉的螭龙君在北方崛起。
既然江隐的此举已被他识破,那他便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自己虽然不善水行,但青城山传承千年,山中不知有多少超然物外的教主神君,
心念一动,他脑中当即便浮现出几个青城山中常年坐关修行、以备仙劫的元神神君来。
青城山历代祖师之中专精水行的并不多,但有一位道号玄泽的元神神君却不在此列。
玄泽神君的证道根基是青城山後山天师洞中的一口寒潭,此潭深不见底,潭水通着川蜀盆地的地下水脉,乃是蜀中水运的一处灵枢,在青城山上一代神君中属水法第一。若他能出关赶往星宿海,在那螭龙炼化黄河源头水脉之前将他截住,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玄泽神君已闭关七十余年,此时贸然叩关请他出山,一来不知他是否正在渡过某道修行的紧要关口,强行中断恐有损道基,二来即便他愿意出关,从叩关到出关也需要时间,这其中也要耽搁不少功夫,也不知这一来一去,能不能赶在他炼化黄河源头水脉前。
「你继续坐镇此处,此地水脉山中会有各教主来决断,若洮河水脉再有异动,你只管向我传讯就是。」
飞云躬身领命,三合又补了一句:「湟水方向若有动静,也一并报来。」
——湟水在下游,但水系与洮河相通,那龙君既已握住了洮河的楔子,下一步未必不会从湟水再打主意。
打定主意之後三合神君不再逗留,当即步虚往终南山而去。
那边南北二道正斗得不可开交,局势一日数变,只能在往返终南山与青城本山之间时,以元神同几位教主沟通此事。
而此时江隐已彻底将洮河水脉炼化,将洮河水脉神韵尽数炼入元神之中。
洮河的水性比渭水暴烈得多,浊气沉重黏滞,裹挟着西倾山与岷山中沉淀了千万年的地元精华,在元神中显化时便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黄龙,在元神天河中与渭水所化的潋灩青光互相纠缠在一处。
炼化洮河水脉之後,江隐便当即着手往黄河源头赶去。
三合老贼心思狡诈多变,那老道明面上满面春风暗地里算计无数,自己这一番从下游往上游炼化水脉的打算虽已尽量隐蔽,但洮河一战之後势必瞒不了他多久,如今唯有以快打快,抢在三合反应过来之前尽快赶到星宿海炼化黄河源头水脉,再往下游铺展才是上上之策。
若等青城山从容调派人手在源头上设伏拦截,局面便棘手了。
自洮河入黄河处盘云而起之後,眼前的景观便已不再如秦岭一带那般葱翠了。
往下俯瞰,只见满目苍茫,黄土做的山峦如浪涛般层层叠叠推向天际,山体被风雨蚀出万千沟壑,洮河在山谷间蜿蜒,其水色浑浊,泥沙俱下,此河两岸绿色稀疏,只是星星点点地缀在沟壑之间,每有风起,便会扬起大片尘烟来。
越往西北地势越高,黄土高原的苍茫便渐次褪去,石山的岩体从土黄转为青灰,又从青灰转为深黑,积石山便在前方拔地而起。
《尚书·禹贡》云:「导河积石,至於龙门。」
此即大禹治水始於积石山,一路凿山通河至龙门而功成。
积石山龙门与壶口龙门一者在黄河上游峡谷的起点,一者在黄河出峡谷的最後一道关口,正好是大禹导河的功业两端。
不过与壶口龙门所不同的是,积石山处於黄河上游峡谷的起点,山势虽险,水势虽急,却尚在高原边界,黄河在此处水色尚清,浊气未重,壶口龙门则是黄河出峡谷的最後一道关口,水势爆裂,浊浪滔天,二地一处是黄河清浊转换之始,一处是清浊交汇之极。
此二地之中,积石山的积石关与龙门的龙门关均属全真龙门派分支,乃是一门而出,日後想要从此东下,只怕免不了要生出些波折来。
江隐於高空一瞥,便已穿过积石山上空。
积石山之後便是青藏高原的东缘。
一望无际的高原草甸从天际铺展而来,成群的氂牛在草地上缓缓移动,黄河自巴颜喀拉山方向蜿蜒而来,在高原草甸上划出一道清碧的弧线,紮陵湖与鄂陵湖并列在草甸深处,二湖一灰一青,如两颗镶嵌在草甸上的宝石一般映照着高原独有的蔚蓝天穹。
江隐一路潜藏身形,避开此间大小藏地魔僧法脉。
高原东缘是藏地魔僧与中土道门势力交错的灰色地带,积石山以东属全真龙门派的势力范围,以西则是藏地密宗各派的领地,江隐不欲在此处横生枝节,炼化黄河源头水脉才是正事。
半日功夫之後他寻到了星宿海。
眼前的景象与方才的高原草甸又自不同。
此地地势更高,空气更稀薄,天穹压得极低,头顶的蓝天颜色深得近乎发紫。
数百眼活泉散落在方圆数十里的草甸之间,从高空中俯瞰下去便如漫天星斗坠入了大地,星宿海之名由此而来。
而因此处地高天低,天地元气也与别处截然不同,天元清气沉沉降下,地元浊气袅袅上升,清浊二气在此处并未分得十分疏离,这也就让星宿海泉眼之中生出的水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特性,非气非光,介於有无之间,清灵之中暗含着一股浑厚的地元精华,浑厚之上又浮着一层天元清气的轻灵,虽不及天一真水那般纯粹先天,却已有其半分灵机,是黄河自源头以降最为精纯的一段水元。
江隐在高空将此地细细观赏了一遍。
只见数百眼泉眼在草甸上星罗棋布,泉水从泉眼涌出後在地表汇聚成一道道极细的清流,清流在草甸上蜿蜒流淌着向东南方向汇作一道丈许宽的清澈河流。
此处景色殊胜,水元之中暗含着一股浓厚纯正的先天真水,正在无时无刻不随着那股向东奔涌的清流而生发出种种不同的水元变化来。
泉水初涌时为至阴至柔,在草甸上流淌时受日光曝晒而生出一缕暖意,汇成溪流後又因地势倾斜而渐生奔涌之势,数百眼泉水在这片不大的草甸上便已演绎了水元由静到动、由阴到阳的初步变化,属实是一处名山福地。
——只是此地却被星宿海以北的一片黑云坏了清气。
黑云之下有一座黑石垒就的藏式碉堡,四四方方,上下三层,外壁无窗无户,只在顶层开着几道窄长的了望口,坐落在一处低矮的山丘之上,正如一点毒源一般向四周弥漫着一股浊重阴寒的魔风。
此处自名为星宿海魔宫,又以藏文称之为「坎卓拉康」。
在当地牧民的口耳相传中,这个名字与灾祸和恐怖同义,没有人敢在星宿海以北百里内放牧,也没有人敢在日落後望向那座碉堡的方向,据说曾在夜间看到碉堡方向有无数细小的绿火飘荡,那是被魔宫吞噬的冤魂在夜空中游荡。
魔宫之主法号嘎玛丹增,此人原本是藏地密宗某大派的传人,只因修行破瓦夺舍大法後妄图夺舍占据灵童肉身,事败之後他被逐出寺院,此後又不知从何处寻到了一门中土魔门中炼制身外化身的法门,两相融合之後便在此处立下魔宫。
他以破瓦夺舍大法配合中土魔门的身外化身之术,强夺有修行资质的年轻修士,以破瓦之法抹去神魂之後将肉身封入特制的泥浆之中,作为日後备用的躯壳,每逢天寿将近,他便会从泥浆中选一具资质绝佳的人壳,以破瓦之法将自己的神识迁入其中更换肉身,以此延续寿命。
此贼虽收了弟子数人,但都是一些根骨差劲的,只被他用来充当眼线与豪夺压榨藏地民众的走狗。
而被江隐这般毫不遮掩地以元神探查一番之後,在此地作威作福惯了的黑喇嘛,当即便认为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侵犯,当即从碉堡中跳入黑云之中大声嗬骂道:
「何方小贼,竟敢胆大包天试探你佛爷爷!」
此僧人身形高挑,肩宽腰窄,内着无袖坎肩,外裹紫红大氅,氅料是厚重的氆氇,右肩袒露,颈上挂一串人骨念珠,腰间系一条织金腰带,带上挂一柄银鞘密宗金刚撅,双腕各戴一串兽骨手串,脚蹬黑色僧靴。
他的面目极为年轻俊朗。
面如满月,眉骨高挺,鼻梁直而窄,双目瞳色极淡,在高原的强光下呈现一种浅褐近金的光泽,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
这具年轻俊朗的躯壳,是他最近一次更换的,原主是积石山下一个年轻散修,资质极佳,年方弱冠便已修至金丹境界,只因路过星宿海时被黑喇嘛看中了根骨,当夜便被破瓦之法抹去神魂,肉身封入泥浆中养了三年,三年前黑喇嘛旧壳将朽时被他迁入神识据为己有。
他的修为气势约在元婴大成上下,周身黑气翻滚如沸,手持一柄魔宝,其名为千颅金筒,以九十九个夭折婴儿的头骨祭炼而成,筒身以氂牛筋穿作,以紫金杵贯穿筒身,紫金杵的头尾两端露在筒外,杵头雕作忿怒明王面相,青面獠牙,三目圆睁,口中含一枚黑色法螺,杵尾刻作金刚交杵形,四面各有一道血槽。
此宝炼成之後便是一件专攻神魂的阴毒魔器,一宝兼具搅乱神魂、扰乱法力、封闭虚空、夺魂拿魄四重威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