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浦公大社宅。
上海宪兵司令部参谋长阁下办公室。
松平康介戴上了眼镜,正在看北村直树提交的报告。
北村直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沉静。
「北村君。」松平康介放下手中的文件,擡头看向北村直树。
北村直树立刻起身。
「阁下。」
「你认为我们打击红党的力度不足?」松平康介按了按太阳穴,「要求加大对赤色分子的镇压和搜捕力度。」
「是的,阁下。」北村直树说道,「一直以来,虽然我方也一直对红党秉持高压态势,但是,客观来说,我们工作的重心并不在红党身上,而是以力行社特务处和党务调查处为主。」
「国党方面,尤其是力行社特务处人员动辄炸仓库、刺杀官员,似乎这夥敌人的危害最大。」北村直树继续说道,「事实上,在特高课内部,我一直也是以力行社特务处为头号敌人的,不过,最近我仔细研究过,我们虽然对红党还算重视,但是,其重视程度是不足的。」
「特务处的祸乱只在一时,并且这夥人的踪迹依附商行、帮会,目标相对较为醒目,集中搜捕往往就能够有所收获。」他对松平康介说道,「这从帝国占领上海以後,特高课所成功抓捕的国党分子数量就可见一斑。」
「反关,我们对於红党的清剿和搜捕的战果就差了不少。」北村直树表情严肃说道,「我在写这份报告之前,与被我部抓捕的前红党成员刘安泰有过谈话,此後又与第四系的大西政敏组长有过交流,大西君是从满洲调来的,他对红党的危害性有着更直观的认知。」
「满洲……」松平康介微微点头,陷入思索之中。
「是的,满洲。」北村直树说道,「帝国关东军在满洲用七八年的战斗经历告诉我们,在帝国占领区,相比较国党人员,红党才是帝国的头号劲敌。」
「满洲全境被帝国占据之後,虽经连年重兵讨伐抗联,推行无人区、分割民众,烧村封山,用尽酷刑搜捕城镇地下组织。」北村直树的表情非常严肃,「然而红党地下人员隐匿在矿山、村镇、铁路沿线,平日悄无声息,却串联底层百姓,暗送粮草、情报进山,持续为山林的游击武装输血。」
「我关东军被长期牵制,耗费海量军费与兵力,东北资源开发屡遭阻滞,殖民统治并无安稳之日。」
「而反观上海,此地工厂密布,数十万产业工人聚居,这些工人本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若放任红色地下组织落地生根,效仿满洲模式渗透工厂、街巷,日积月累培育敌後力量,沪滨便会变成第二个满洲。」
松平康介微微皱眉,他看着北村直树,却是并未着急开口,而是示意他继续讲。
「正因为这些考量。」北村直树正色道,「国党分子,无论是力行社特务处,还是党务调查处,这些人或许是眼前急症,需要重拳清缴,并且短期内是可以预见的能够取得较为辉煌的战果的;但是,从长远来看,红党地下势力却是心腹沉屙,必须全域布控、长线摸排,防患於未然,绝不能让红党在上海紮根,对帝国在上海的统治构成长远的威胁。」
「北村君。」松平康介等北村直树阐述完其观点,这才开口讲话。
「阁下。」
「特高课对红色隐患的警惕,既有来自原红色分子的谈话,更有源自满洲的实战教训,你的这份审慎并无不妥。」松平康介说道,「红党素来习惯从底层发展和布局,他们紮根民间、久剿难绝的特点确需提防。」
「不过,你担心上海的赤色匪患会达到满洲那边的程度,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松平康介沉声道。
「上海地缘、社会结构完全区别於满洲。」
「满洲地域广袤,深山密林连绵不绝,天然是抗联游击队藏身的屏障,红党地下组织可依托山区源源不断发展武装。」
「上海是滨海通商的远东大都市,无大面积山林荒野,四面河湖密布、城郭相连,缺少大规模游击队赖以立足的回旋腹地,红党即便是想要在上海组建反抗军,他们也几乎不可能复刻满洲进山建军、长期割据游击的条件。」
北村直树欲言又止。
「当然,我并非轻视红党地下组织的渗透能力。」松平康介说道,「上海数十万产业工人确实是其发展沃土,长线防范必不可少。」
「只是短期之内,力行社特务处频繁在市区实施爆破、刺杀我方官员以及帝国友人,直接冲击城内治安与驻军安全,是眼下最急迫的现实威胁。」松平康介说道,「上海城内频繁响枪,爆炸声此起彼伏,这对於国际社会对帝国的治理能力是非常不好的影响,有碍国际观瞻。」
「北村君,你要明白,现阶段资源分配理应优先镇压国党潜伏特工,你所担忧的红色威胁,我们可以以常态化巡查为主,做事情要有先有後。」他表情严肃看着北村直树,「待肃清国党抵抗力量後,我允你重点搜捕红党,镇压赤色。」
「还是阁下考虑的周到。」北村直树点了点头,「北村知道如何做了。」
「你能敏锐察觉到红党的威胁,这很好,我很欣慰。」松平康介说道,「身为特高课课长,肩负上海对敌工作重任,是要有这种长远之间的。」
松平康介又勉励了北村直树几句。
北村直树从松平康介的办公室离开,下楼上了车,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自然知道当前要以搜捕、镇压国党人员,尤其是力行社特务处屡屡作乱,乃当前之头号大敌。
但是,红党这个隐患,他必须提前汇报,并且尖锐的指出来,表达自己对红党的警惕。
他此行看似是没有什麽收获,只是做了无用功,但是,他必须走这一趟:
红色的威胁他已经提前报告和发出示警了,然後一切按照松平康介的命令行事,此後若是红党搞出什麽乱子,那责任便不在他的身上了。
……
公共租界。
汉斯公寓。
刘安泰正与冯少卿喝酒。
刘安泰看着冯少卿也不吃菜,就一个人闷闷的一杯接一杯喝酒,他并未劝说,只是微笑着吃菜,偶尔喝一口。
「好了,好了,冯老弟。」刘安泰从冯少卿手中夺过了酒瓶,「吃点菜,空肚子喝酒最伤身体了。」
「伤身体?」冯少卿有些醉了,他斜眼看着刘安泰,「我现在就怕命都没了。」
「这话从来谈起呢。」刘安泰笑了说道,「冯老弟刚刚立下大功,有日本人做靠山,以後前途远大呢。」
「前途?」冯少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有前途,也要有命来享用才是。」
「冯老弟的意思是?」刘安泰眯了眯眼睛。
「刘老哥,你是不晓得我那个叔叔。」冯少卿叹了口气,「他生怕最恨有人出卖,我现在投了日本人,害了张三明,他冯书岳现在一定恨我入骨,恨不得早日将我挫骨扬灰。」
「不至於,不至於。」
「怎麽不至於?」冯少卿一把夺过酒瓶,也不倒酒了,直接对着酒瓶灌了几大口。
「冯书岳这个人,看着温文尔雅,一副弥勒佛的样子。」冯少卿说道,「我是晓得的,这人啊,心狠着呢。」
他对刘安泰说道,「要是别人背叛了他,他冯书岳可能还不会那麽恨,我不一样,说老实话,冯书岳对我很不错,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最恨我。」
「这麽说,冯书岳是必然要害你性命的?」刘安泰抿了一口酒,淡淡道。
「是。」冯少卿咕咚又喝了一大口,「所以,老弟我现在是怕啊,生怕出门就挨了黑枪,吃了枪子。」
「这个容易啊。」刘安泰微笑着,「既然他冯书岳不仁,就别怪老弟你不义了啊。」
冯少卿便擡头看刘安泰。
「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先下手为强。」刘安泰说道,「只要我们抢在冯书岳下手前,把他摁住了,交给日本人,不仅仅可以免了这个後患,还可以在日本人那边又立下大功,岂不美哉?」
冯少卿沉默了好一会,他擡头看刘安泰,「我倒是想要抓他冯书岳,我又不知道他躲在哪里,怎麽抓?」
「不,你知道。」刘安泰表情认真的看着冯少卿。
冯少卿脸色微变,他擡起头,就那麽的看着刘安泰,脸上的酒意也淡了几分。
「刘老哥说笑了,我要是知道冯书岳躲在哪里,我早就对日本人讲了,也好立功。」冯少卿说道。
「冯老弟没明白我的意思。」刘安泰笑了说道,「老弟你可能确实是不知道冯书岳躲在哪里,但是,要说谁人最了解这冯书岳,一定非老弟你莫属。」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冯少卿,「老弟你仔细想想,可以与我讲一讲冯书岳的生活习惯,说不得就能梳理出一条线索呢。」
冯少卿略沉默。
他不知道刘安泰是怎麽看出来的,他确实是对日本人隐瞒了一些情报,虽然他并不知道冯书岳的藏身之处,但是,他确实是非常了解冯书岳,正如刘安泰所讲,根据他对冯书岳的熟悉和了解,确实是可以梳理出一些线索,甚至运气好的话是足以抓到冯书岳的。
只是他此前一直藏着这事,冯书岳对他不薄,他便琢磨着交出张三明,既可以在日本人那边有个交代,在冯书岳那边也留了几分香火情。
「老弟,你担心冯书岳派人来杀你,或许是真的担心。」刘安泰看着冯少卿,淡淡一笑,索性挑明了,「只是,你心里也清楚,你没有真正的出卖他冯书岳,冯书岳那边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没有特殊情况,除非武汉那边下令,冯书岳是不会对你下手的,对吧。」
冯少卿脸色大变,目光阴沉的看向刘安泰。
「刘老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冯少卿咬着牙说道。
「不,你明白的。」刘安泰说道。
他看着冯少卿,「冯老弟,你是个讲义气的,是个知恩的,想着做人留一线,但是,老弟啊,你错了啊,大错特错。」
冯少卿没说话。
「老弟,当了叛徒,这就是一条不归路啊。」刘安泰沉声道。
冯少卿面色铁青的看着刘安泰。
「老弟,不必那麽看着我。」刘安泰说道,「我也是叛徒,先是叛了红党,因我出卖而死的红党就有三个,红党那边对我是恨之入骨的。」
「现在,我又叛了党务调查处,别的且不说,他章家驹现在就对我恨之入骨。」刘安泰继续说道,「章家驹这个人啊,明明自己怕死,却还自己骗自己,把所有的过错,所有的恨都推在我身上。」
「对了,还有老弟你。」刘安泰笑了,说道,「他章家驹最恨的也许不是我,是老弟你呢。」
「你到底要说什麽?」冯少卿面色无比阴沉,盯着刘安泰看。
「我要说的是,老弟,当了叛徒就没有回头路了!」刘安泰说道,「我是最明白这一点的。」
「投了国党,我就一门心思帮他们抓红党,只有红党全死绝了,我才安全。」
「投了日本人,那就更直接,帮日本人把所有对手,什麽党务调查处,什麽特务处,什麽红党,都抓了,杀乾净了。」刘安泰微笑着,「日本人那边自然不吝奖励,我自己这边也可安心享福。」
「还有就是,我立的功劳越大,就越安全,即便是他章家驹再恨我,只要我在日本人那边得宠,他就拿我没办法。」刘安泰抿了一口酒,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天下早晚是日本人的,老弟,我们现在投了日本人,这是赶上了早班车啊,这是好事,这是机缘啊。」
冯少卿沉默着。
「老弟。」刘安泰起身,他拍了拍冯少卿的肩膀,「老哥我多吃了几年饭,比你懂人心,我要是冯书岳,出了这档子事,我会第一时间派人干掉你,这既是身为上海特别调查室主任的应做之事,也是对武汉那边的交代,至於说你给他冯书岳留的香火情,那算个屁!」
「大义灭亲,果断处置。」刘安泰慢悠悠说道,他拍了拍手,「多好,说不得坏事变好事,武汉那边还要嘉奖他冯书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