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桥。
同昌南货店。
後院。
程继华与孟诚握手,「老孟,一路可还顺利?」
「今天差点出事了。」孟诚心有余悸说道,他向程继华讲了今日在小北门巡查所的事情。
「那个巡查所的人随手帮我捡起了毛巾,当时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对程继华说道,说着,他将毛巾递给了程继华。
「虽然这次是意外情况,但是,这还是给我们提了醒。」程继华接过毛巾,表情严肃说道,「再好的计划,都有出现意外情况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把可能的情况都考虑进去,同时最好应对。」
「我想好了,下次过关的时候偶,毛巾我缠在手腕上。」孟诚想了想,说道,「也有人把毛巾缠在手腕上,不会掉,擦汗也方便。」
「这就很好嘛。」程继华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拿了小剪刀,剪开了一条黑线,从毛巾里取出了情报。
看了一眼後,程继华摸出洋火盒,划了一根洋火将情报点燃,他看着孟诚,「那个巡查所,你与我好好讲一讲。」
「这个巡查所,就是伪市民协会搞出来的。」孟诚说道,「不过,表面上是伪市民协会的,实际上应该是日本人人弄出来的,他们用伪市民协会过了一手,实际上租界当局应该心知肚明,不过是掩耳盗铃,不至於丢了面子罢了。」
「我们都低估了这个伪市民协会的危害。」程继华表情严肃说道,「日本人通过这个伪市民协会,可以逐步掌控上海的各行各业,这对於他们掌控商业,搜刮物资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此外,正如这个所谓的巡查所,日本人可以通过伪市民协会这张皮,将他们的触手伸进法租界。」程继华沉声道。
「能不能安排我们的人打入这个伪市民协会?」孟诚思索着,说道,「老程,你不是也加入了这个伪市民协会吗?」
「我只是最普通的协会成员。」程继华摇了摇头,说道,「再加上前番被日本人抓过,尽管後来被放出来了,但是,暂时我这边还是最好不要有什麽动作,不过……」
「不过什麽?」孟诚立刻问道。
「且等一等吧。」程继华说道,「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一个人的关系在伪市民协会内部讨一个身份。」
「此事以後再说。」他看着孟诚,「组织上要我们想办法送蔡明诚教授和付新华先生一家离开上海,说说你的想法。」
「最稳妥的办法是搞到船票,从法邮码头上船离开。」孟诚想了想说道。
「这个办法行不通。」程继华摇了摇头,「最新的情报,日本人已经秘密向法租界当局施压,要求法邮码头离开的外籍邮船公司必须在开船前二十四小时向日方提供船客名单,且所有船客必须持有合法证件登船,以便巡捕房稽查。」
「秘密施压?」孟诚脸色一变。
「是的,最新的情报。」程继华点了点头,「日本人很阴险,明面上对法邮码头那边是放松的,实际上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法邮码头那边屈服了?」孟诚皱起眉头。
「法邮码头的邮船基本上都是国际远航邮船,这些国际邮船公司家大业大,面对日本人的外交和武力威胁,反而只能屈服。」程继华说道,「对於他们来说,得罪日本人才是因小失大。」
「蔡明诚教授和付新华先生都是沪上名人,日本人那边是掌握了他们的照片的,想要通过陆路通过关卡,再从华界离开根本行不通。」孟诚思索道,「现在,法邮码头那边日本人设下了陷阱,那就只有十六里舖码头那边……」
他看向程继华,「但是,既然敌人在法邮码头那边搞事情,十六里舖码头那边恐怕……」
「我和法租界党工委的同志们分析过,情况可能没有我们所想的那麽恶劣。」程继华摇摇头说道。
「按照常理来讲,从法邮码头那边离开是最稳妥,最安全的,所以,敌人重点注意法邮码头,在他们看来,我们要送人出上海,最大的可能就是从法邮码头的远洋轮船离开。」程继华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孟诚思索道,「这就是灯下黑,日本人现在还不清楚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在法邮码头那边的陷阱,以为我们会依旧选择法邮码头那边,这种情况下,十六里舖那边反而会是一个机会。」
「没错,而且不仅仅如此。」程继华说道,「十六里舖码头那边多是内河联运船,近海短途外籍小客轮,以及一部分中外合资的通勤船,还有一些是私人船只。」
「航线也多是去江浙沿海以及香港澳门中转的。」他对孟诚说道,「船只多,尤其是外籍私船多,日本人暂时还无法做到很好的管控这些船只。」
「可是依然是有危险的。」孟诚皱着眉头,说道,「最重要的是能顺利登船。」
「是的,我们可以选择外籍小火轮,只要小火轮开船,除非情报泄露,日本人一般是不会拦截搜查的。」程继华说道。
「尽管可以从十六里舖法租界这一段登船,但是,巡捕会检查的。」孟诚说道。
他看着程继华,「老程,麦兰巡捕房有我们的同志吗?如果能有自己人配合,那就安全多了。」
程继华摇了摇头,「法租界党工委并没有在巡捕房的同志。」
「要不要请示组织上?」孟诚问道,「也许上级能提供必要的帮助。」
程继华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思索之中。
……
两日後。
小北门,伪市民协会巡检所。
「贵姓?」方既白正在检查孟诚的挑筐,随口问道。
「先生喊我老韩就好。」孟诚露出讨好的笑容,说道。
说着,他摸出烟盒,给方既白敬了一支烟。
方既白接过菸卷,咬在了嘴巴里,身体微微前倾,享受对方的点菸。
孟诚给方既白点燃了菸卷,甩了甩洋火根,将洋火根扔在了地上。
方既白瞥了一眼,注意到这人的毛巾现在是缠在了手腕上的,心中暗暗点头。
「怎麽这次的药材比以往少了?」他深吸了一口菸卷,鼻腔喷出一道烟气,问道。
「同福堂那边的药材也补的差不多了。」孟诚说道。
「唔。」方既白瞥了孟诚一眼,摆了摆手,「走吧。」
看着孟诚挑着挑筐离开,他弹了弹菸灰,右手手指间夹着菸卷,左手小拇指挠了挠头皮,施施然回了巡查所。
「温大哥。」丁柏祥看到方既白回来,忙不叠将自己手中的汤婆子递了过去。
「小丁是上海本地人?」方既白接过了汤婆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问道。
庄笛今天有事情没来,伪市民协会安排了这个丁柏祥来与他搭班。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夥子,看着挺憨厚的。
「是,温大哥。」丁柏祥点点头说道,「我家是南市的。」
「能来巡检所上班,家里有门路?」方既白弹了弹菸灰,瞥了丁柏祥一眼。
「没有,没有。」丁柏祥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方既白瞥了丁柏祥一眼,笑了,「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有门路是好事。」
「小舅,小舅以前跟袁四爷做事。」丁柏祥看了看四周,这才小声说道。
「袁四爷?」方既白眉毛一挑。
「袁四爷是袁家的人。」丁柏祥说道,眉宇间有了一丝骄傲之色。
「袁一泓袁先生那个袁家?」方既白惊讶问道。
「嗯。」丁柏祥点了点头。
「行啊,小丁,来头不小嘛。」方既白拍了拍丁柏祥的肩膀,笑了说道。
「没,没,没。」丁柏祥不好意思道。
也就在这个时候,就看到一辆驴车从法租界这边过来。
方既白眼眸一缩,他看到驴车上坐着一个人,此人正是同德南货店的东家程继华。
「呦,程掌柜。」方既白从巡检所走出来,朝着程继华抱了抱拳。
「温先生。」程继华从驴车上跳下,看到方既白,他露出惊喜之色,「温先生怎麽在这里。」
「我现在在巡检所当班。」方既白微笑道,他看了看驴车里的货物,「程掌柜这是?」
「南市南婆婆巷的招财货行要了一批货。」程继华给方既白敬了一支烟,说道,「这不,这批货要得急,我亲自盯着。」
方既白朝着程继华伸开手。
「这,这呢。」程继华愣了下,他从身上掏出货单递给方既白,然後忙不叠掀开驴车上的粗布棚盖。
方既白简单扫了几眼,然後转身回到巡检所记台帐,写批文。
「有温先生在这巡检所,程某以後往来就更便利了。」程继华高兴说道。
「程掌柜这话说的,你本来也是自己人嘛。」方既白说道。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程继华说道。
说着,他又掏出烟盒给一旁的丁柏祥敬了一支烟,然後将烟盒直接拍到了方既白的手里。
「程掌柜,这是做什麽。」方既白笑道。
「下次,下次我做东请温先生吃酒,温先生一定要赏光。」程继华说道。
「没有好酒我可不去。」方既白笑道。
「一定,好酒管够。」程继华也笑了,还朝着一旁的丁柏祥抱了抱拳,「这位小兄弟也一同吃酒。」
「行,说好了。」方既白笑道,「程掌柜且去忙。」
「回见。」程继华朝着方既白抱了抱拳,跳上驴车,让蔡银保赶车离开。
看着程继华坐在驴车上离开的背影,方既白眯了眯眼睛。
「温大哥认识这人?」丁柏祥问道。
「八仙桥同德南货店的程掌柜。」方既白将手中的烟盒拿着看了看,「程掌柜支持中日亲善,也是市民协会的人,是自己人。」
「噢噢噢。」丁柏祥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方既白眯着眼睛瞥了丁柏祥一眼,并且再说什麽。
就在方才,程继华跟着他来到巡检所岗房的时候,丁柏祥起身了,就要上前,方既白敏锐的捕捉到程继华微微摇头,这边丁柏祥便又坐回到椅子上了。
这两人认识?
他的心中不禁产生了某种怀疑。
看来自己对於这位程掌柜的了解还不够深入,而且,这个小丁似乎也不像是表面上那麽简单。
……
夜幕降临。
方既白与来交接的同事交代好,施施然从小北门巡查所下班。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先是去冯记面馆吃了面,随後去了台拉斯脱路的仙德琳夜总会。
这是一家义大利人开的夜总会,因为有义大利舞女,所以煞是热闹。
方既白要了一杯酒,在人潮中转悠,不一会就从後门悄然离开。
「四哥。」冬瓜守在後门,拉着黄包车载着方既白离开。
「小妹呢?」方既白问道。
「石大哥在等四哥。」冬瓜说道,他撇了撇嘴,四哥也就是这时候敢拿石大哥的小名开玩笑,当着石大哥的面,四哥也不敢的。
在一处僻静的小巷子里,方既白从黄包车上下来,冬瓜拉着黄包车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敲开了四十五号的门。
「四哥。」石铁山给方既白倒了一杯水,从身上摸出一张纸递给方既白,「这是我们查到的钟砚舟的活动轨迹。」
方既白接过来看,锺砚舟此人的活动轨迹还是非常规律的。
早上去浦东督办公署上班,下午有时候会去虹口十六号的日军俱乐部,晚上则会回东昌路的私人官邸,可以说是每日固定通勤。
「这个日军俱乐部,他经常去吗?」方既白问道。
「因为只监视了锺砚舟三天,这三天他去了一次。」石铁山说道。
「说说你的想法。」方既白目光盯着情报纸,没有擡头,淡淡问道。
「浦东督办公署有日本宪兵值守,还有伪大道市政府的警察巡逻,想要在这里动手,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刺杀,就是成功干掉了目标,想要撤离很难。」石铁山说道。
「所以,你倾向於在东昌路动手?」方既白擡起头看向石铁山。
「四哥,我亲自去踩了点。」石铁山说道,「东昌路虽然也有伪警察巡逻,但是,巡逻队伍会两个小时换一次班,每次换班时间是十五分钟,这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