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注意一点。」方既白思索片刻,他对李梦兰说道,「专访目标不可局限於梁景汾一个人,可提供一份名单,包括温伯翰、唐平瞻等人在内。」
「明白了。」李梦兰点了点头,「我会小心注意的。」
「苏晚晴跟你一段时间了,说说你对她的评价。」方既白忽而说道。
「晚晴是一个非常聪慧的女子,胆大心细,做事考虑问题也很周全。」李梦兰想了想说道,「很有天分。」
说着,李梦兰看了方既白一眼。
「讲。」方既白皱眉道。
「我仔细考虑了,组长你以爆料人的身份与我的接触,实际上并不安全。」李梦兰说道。
她对方既白说道,「最好是能够有一个合理的公开接触的身份。」
「《远东画报》表面上还是颇为亲近日方的报馆,你可以进一步表现出对日亲善的态度。」方既白略一思索,说道,「如此我和你的接触就较为合理了。」
「这是公事。」李梦兰摇了摇头,「组长,公事的接触,看似合理,实际上在很多情况下并不合适。」
「如果是因公接触,每次见面都需要想好理由,一旦出现纰漏,那就可能露出蜘丝马迹的漏洞。」李梦兰正色道。
「你的顾虑是对的。」方既白手中把玩着一支菸卷,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好好想一想,你这边也可以多琢磨一下,争取找到一个合理的接触理由。」
「好。」李梦兰点了点头。
「那个纠缠苏晚晴的赵小卓,现在是什麽情况?」方既白想到此事,问道。
「回到报馆後,我骂了赵小卓一通。」李梦兰说道,「不过,具体有没有用,暂时还不好讲。」
方既白微微皱眉,对於潜伏者来讲,有时候最大的危险甚至可能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生活中,身边的一些不起眼的人和事。
民国二十一年,南京下关党工委交通员刘传泽被邻居举报到警察局,最终身份暴露,壮烈牺牲。
而刘传泽之所以被邻居举报,可以说是十分荒唐,当时刘传泽租住的地方是十几户人共用电表的,某月用电比往常超标,只因刘传泽是夜班,所以晚上用电较多,便被邻居检举到警察局,说此人『早出晚归、举止异常』,其目的本只是将这个邻居赶走……
「还有一件事。」方既白划了一根洋火,将电报点燃了,看着那火苗,他对李梦兰说道,「陈组长不日来沪,你这边提前物色一个安全的住处,以备不时之需。」
「明白。」李梦兰点了点头。
方既白与李梦兰从卧室出来,就看到苏晚晴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後,聚精会神的盯着门外。
他正要说话,就看到苏晚晴做了个嘘的手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
方既白面色一沉,他看向李梦兰。
李梦兰立刻会意,她轻手轻脚回了卧室,拿了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出来,然後轻手轻脚走到苏晚晴身边。
「门外有人?」李梦兰写道。
苏晚晴点了点头,然後从李梦兰的手里接过小本子,拿起铅笔低头写。
李梦兰接过小本子,低头看,她的眉头皱起,随手将小本子递给了方既白。
方既白接过小本子看,他露出思索之色。
苏晚晴说,听到脚步声到了门口,但是没有听到敲门声,她也不敢动,担心惊了外面的人。
只是,外面一直没有什麽动静,她又无法确定外面是否真的有人。
方既白看向李梦兰,然後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李梦兰在苏晚晴耳边低声问,苏晚晴摇了摇头,意思是卧室里没有什麽违禁物品。
方既白舒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撕掉小本子上的那页纸张,将纸张塞进了嘴巴里,想了想又多撕掉了两页,都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将小本子放回卧室桌子上後,他走出来,朝着两人摆了摆手,示意苏晚晴和李梦兰过来。
然後他来到门後,直接拉开门闩,将房门打开。
门外空无一人。
方既白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向苏晚晴。
「晚晴,会不会是你听错了。」李梦兰低声问苏晚晴。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听到脚步声的。」苏晚晴摇了摇头,「或许是有人路过?」
「不是路过。」方既白轻轻摇头,他蹲下来盯着门口的一处看。
「是脚印。」苏晚晴也过来了,她也蹲下来看,「看着像是皮鞋脚印。」
方既白瞥了苏晚晴一眼,暗自赞叹。
「确实是皮鞋脚印。」方既白伸手丈量,「鞋印很清晰,是七号半。」
苏晚晴看了方既白一眼,确切的说盯着方既白的脚看,她朝着方既白比画了个八字。
方既白点了点头,他确实是八号鞋。
方既白扯了扯苏晚晴的衣角,将其带回房间,随手关上门。
三人回到里间卧室。
「会是敌人吗?」苏晚晴思索着,说道。
「可能性不大。」李梦兰摇摇头。
她和苏晚晴表面身份是《远东画报》的记者,平时很小心谨慎,除了和组长方既白见面,和其他人并无接触,暴露的可能性极小。
「赵小卓是几号脚?」方既白摩挲着下巴,忽而问道。
李梦兰擡头,惊讶地看着方既白。
「组长,你怀疑是赵小卓?」她问道。
「如果排除了是敌人的可能性的话,那就要从私人方面去分析。」方既白思忖道,「这里是晚晴的住处,她平时接触的人不多……」
李梦兰明白方既白这话的意思了,苏晚晴人际关系简单,如果说最近谁人和她有些纠葛,那就是那个赵小卓了。
「会不会是知道晚晴一个人住在这里,有歹人上门踩点?」她想了想又问道。
平日里是苏晚晴一个人住,她也只是有需要和方既白接头的时候,才会来此地。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方既白略一思索,说道。
「这样。」方既白想了想,沉声道,「晚晴收拾一下东西,今晚跟着梦兰回她那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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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李梦兰点点头。
她住在法租界中央区的辣斐德路,那里是法租界的富豪区,治安相对较好。
「我送你们两个过去。」方既白说道。
「理由呢?」李梦兰微微皱眉,问道。
如果路遇巡捕盘查,必须先想好合适的藉口,或者说是合理的身份。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方既白略一琢磨,指了指苏晚晴,「晚晴,得罪了。」
不管怎麽说,情况未明,无论是苏晚晴还是李梦兰都不适合住在这里。
「可以。」李梦兰眼中一亮,「我觉得这个理由不错。」
她看着方既白,说道,「组长,此後你可直接来报馆找我们,也可用这个身份。」
「此事以後再讲。」方既白微微皱眉。
力行社特务处内部对於男女感情管控严格,虽然暂并未严厉禁止谈对象、娶妻生子,但是有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前线人员成亲、恋爱,都是需要报请总部批准的,哪怕是假扮恋人也是一样。
……
方既白一路护送李梦兰和苏晚晴回到了辣斐德路。
果然在辣斐德路碰到了巡捕盘查。
李梦兰是此次住户,巡捕自然认得,又有苏晚晴亲口承认方既白是其恋人,巡捕盘问了几句後就放行了。
「尽管门外那人是敌人的可能性较低,但是,我们绝对不可掉以轻心,电台最好暂时转移到他处。」方既白坐在沙发上,接过苏晚晴端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对李梦兰说道。
「好。」李梦兰点点头,「明天我就暂时转移到备用安全屋。」
「我明天上班会注意盯着看,看赵小卓的鞋子是不是七号半。」苏晚晴也说道。
「还有一个细节,可以作为参考。」方既白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注意看赵小卓的鞋底是不是沾染了红泥。」
「红泥?」李梦兰微微错愕。
苏晚晴则是微微颦眉,然後她反应极快,眼中一亮,「我明白了,隔壁冯姨婆家里腌了不少鸭蛋,她家每天都喜以鸭蛋佐菜,洗鸭蛋的红泥水经常泼到我门口。」
说着,她的眼眸中露出崇拜之色看着方既白,「组长,你怎麽知道这个情况的?」
李梦兰也是惊奇不已,她不住在那里,对这个情况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但是,方既白更是很少去那里,怎麽会知道这个情况的。
「看看我们的鞋子。」方既白微笑道。
两人立刻下意识低头去看鞋子,果然,鞋底有沾染红泥。
「这就是细节,我们平时就要多留意这些细节,稍不注意,就可能留下不起眼的隐患。」方既白说道,「假设一下,胜安里那边暴露了,敌人查到我身上,怀疑我去过那里,倘若敌人在那门口观察仔细的话,注意到那红泥,我脚上的这双皮鞋就是证据。」
说着,他翘着二郎腿,擡起自己的一只脚,皮鞋鞋底的红泥肉眼可见。
李梦兰表情严肃,她深深点头,「晚晴,组长说的这些我们要记住。」
「也就是说,我住的那里隔壁邻居泼红泥水在我门口,看似是不起眼的小事,一旦出事,或者是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就会留下隐患和证据。」苏晚晴露出思索之色,表情认真说道。
「孺子可教也。」方既白微笑点头道。
他的手中摩挲着茶杯,正色道,「我们身处群敌环伺的环境中,更要多思,多想,多留心一些生活中和周边的琐事和细节,有些时候,一些我们平日里所忽略的不起眼的人和事,都可能在某个特定时刻爆发,成为隐患。」
「我明白了。」苏晚晴用力点头。
李梦兰在一旁看着,嘴角忽而抿起一抹弧度。
……
夜色深沉,巷子里一片寂静。
方既白独自行走在巷子里。
前面右拐就是安庆里了。
方既白却是忽而轻轻吸了吸鼻子,他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
「谁?出来!」方既白低声喝问。
没有动静。
「再不出来我报官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巷子拐角走了出来。
方既白眼眸一缩,身体绷紧,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然後他的身体舒展开来。
「回去再说。」他淡淡说道。
「是!」
方既白敲开门。
卢修开门後,看到四哥身边还有一个人,他没有声张,点了点头,待两人进来後,随之关门上闩。
「小乙,你去睡觉。」方既白对卢修说道。
「是!」
「随我来。」方既白扭头对身侧的何书桓说道。
「是!」
方既白带何书桓上楼,来到了书房。
他直接拉开了电灯,随後拉上了窗帘,这次并未用棉被再遮掩窗户。
既然已经在法租界辣斐德路被巡捕盘查过,他的行踪便已经暴露,此时再遮遮掩掩反而不合理。
「什麽时候回来的?」方既白示意何书桓坐下说话,微笑问道。
「前天刚回来,安全起见没有立刻来见组长。」何书桓说道,「我在旅馆休息了一天。」
「此行可还顺利?」方既白问道。
「从吕城出发,先是辗转到了九江,後来想办法搞到了船票终於顺利抵达武汉。」何书桓说道,「组长放心,伯父伯母等亲眷都安全。」
「辛苦了。」方既白由衷地道谢。
「都是属下应该做的。」何书桓赶紧说道,「组长在前线杀敌,属下承蒙组长信任,此行能帮组长解决後顾之忧,乃是本分之事。」
「客套的话,我就不多讲了。」方既白微微颔首,「此事我记在心里了。」
他问何书桓,「可曾见到戴老板?」
「见到了。」何书桓点了点头,「戴老板亲自接见了属下,勉励有加。」
他神色激动,「属下知道,因组长的缘故,戴老板才对属下青眼有加。」
「你在青浦班表现优秀,本就是戴老板的好学生。」方既白微笑着说道。
他看着何书桓,「戴老板可曾有话带到。」
「有。」何书桓点点头,「戴老板说了,让我好生跟着组长做事,待抗战胜利之日,他当亲自为组长庆功。」
「是为我等抗日兄弟庆功!」方既白正色说道,他感叹道,「」戴老板这是对我等期许有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