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低着头,心中犹如波涛击打暗礁。
从福山英治的这个电话,他的内心是振奋的,他此前的判断是准确的,他现在完全可以百分之一百地确定『翠鸟』同志出事了,人就在特高课手里。
同时,他的内心又是悲痛无比的。
想到苏少雍已经落入敌手,现在正在经受的严刑拷打和非人折磨,他的心痛得都在颤抖。
他安排卢修制造飞贼闯空门苏氏日杂店的策略是正确且成功的,只不过没想到这麽巧,正好在他来找福山英治汇报工作的时候,听到了这个电话。
福山英治挂上了电话,他的面色阴沉不定。
方既白也『察觉到』福山英治的愤怒情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温桑。」福山英治说道。
「组长。」方既白擡起头。
「当前法租界有一个『燕飞贼』的闯空门的团夥,你可知道?」福山英治问道。
「确实是有所耳闻。」方既白点了点头,「这个燕飞贼是最近这大半年冒出来的,在法租界犯案多起,在巡捕房那边是挂了号的。」
他对福山英治说道,「我前些天还听卢本泽提起过,这个燕飞贼在麦兰区犯下大案,卢本泽负责那起案子,说这个燕飞贼很是神出鬼没,令人头疼不已。」
「组长,怎麽突然问起这个『燕飞贼』了?」方既白不解地看着福山英治,问道。
「还记得我与你提起过的那个冷子秋吗?」福山英治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冷冷说道。
「记得,是沪西分队移交给本部的红党分子。」方既白点了点头,「植松君还让我帮忙搜查那个逃跑的红党曹猛,希望能抓到此人以确定那冷子秋的身份。」
「冷子秋的身份已经查明了。」福山英治说道,「他的真实名字叫苏少雍,是法租界霞飞区雷米路苏氏日杂店的东家。」
「太好了。」方既白大喜说道,然後他露出疑惑之色,「组长,这和那个『燕飞贼』有什麽关系?」
「苏氏日杂店被那个『燕飞贼』光顾了。」福山英治说道,「冷子秋案是沪西分队协助我方查勘的,确定了苏氏日杂店这个地址後,沪西分队的岩崎诚二等三人去苏氏日杂店调查,正好碰到巡捕房调查苏氏日杂店遭贼的事情,他们被当做『燕飞贼』抓捕了。」
「什麽?」方既白大惊失色,「巡捕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抓我们特高课的人!」
「愚蠢!」福山英治瞪了方既白一眼,「冷子秋是一条大鱼,他落在我们手里的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岩崎诚二他们绝对不能暴露特高课的身份,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是属下愚钝,现在明白了。」方既白赶紧说道,「组长,那现在岩崎诚二他们,他们如果不暴露身份的话,恐怕很难脱身啊。」
「巡捕房那些人做事……」他对福山英治说道,「这些人为了破案,屈打成招是家常便饭,甚至是指鹿为马、栽赃嫁祸,这,这事情难办了。」
「你是怀疑他们会一口咬定岩崎诚二他们就是『燕飞贼』?」福山英治阴着脸,说道。
「可能性很大。」方既白点了点头,「这个『燕飞贼』犯下多起大案,巡捕房那边早就焦头烂额了,说不好就会屈打成招,拿,那岩崎诚二等人交差了事。」
福山英治阴沉着脸,陷入思索之中。
方既白的这种担心,他也考虑到了,巡捕房那些人的行事作风,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岩崎诚二等人的身份要保密,除了涉及到冷子秋案的保密工作之外,巡捕房最近和我们的关系有些紧张,沪西分队的人没有通过正常通报渠道进租界,而是秘密进入租界的,一旦他们的身份暴露,再加上法租界当局那边确定了我们进入租界秘密逮捕了苏少雍,这就给法国人抨击帝国的藉口。」福山英治说道。
「组长,道理我明白。」方既白也是皱着眉头,说道,「只是,如果不暴露身份的话,岩崎诚二等几位在巡捕房可就要遭罪了。」
「你方才说卢本泽也在调查『燕飞贼』的案子?」福山英治心中一动,说道。
「对,没错。」方既白点了点头,「之前卢本泽调查『燕飞贼』案的时候,还去霞飞巡捕房那边走过一趟,请那边帮助协查呢。」
「你现在即刻去一趟,找到卢本泽,让他以协查『燕飞贼』的名义去霞飞巡捕房,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岩崎诚二等人。」福山英治说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方既白点了点头,然後他想了想问道,「组长,只是即便是见到岩崎诚二,也於事无补啊,人是霞飞巡捕房抓的,他们是不可能愿意放人的。」
「愚蠢。」福山英治说道,「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只知道岩崎诚二等三人被抓了,具体情况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他对方既白说道,「让卢本泽去见岩崎诚二,要搞清楚几件事。」
「组长你说。」
「第一件事,岩崎诚二几人被抓的时候应该是报了假身份的,搞清楚他们被抓时候的身份。」
「明白。」
「告诉岩崎诚二,要咬死不能承认自己是『燕飞贼』,我们这边会想办法向巡捕房施压,要巡捕房放人的。」福山英治说道。
「属下明白了。」
「快去。」福山英治摆了摆手。
「是,属下这就去办。」方既白忙不叠地离开了。
福山英治看着方既白急匆匆离开,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燕飞贼』,可恶至极!」福山英治低声骂道,「飞贼都该死!」
特高课这边成功的确认了冷子秋的真实身份,进而锁定了苏少雍的苏氏日杂店,这是一个巨大的进展。
苏少雍是被秘密抓捕的,消息处於严格保密阶段,特高课这边本可以暗中盯着苏氏日杂店,进而争取深挖此案,争取抓到苏少雍背後的那条大鱼。
现在苏氏日杂店遭了『燕飞贼』光顾,这不仅仅直接打乱了特高课的部署,还害得岩崎诚二等人被巡捕房抓了。
最重要的是,苏氏日杂店遭了『燕飞贼』的光顾,巡捕房都上门了,此事已然传开了,红党那边极可能通过此事进一步了解到那苏少雍失踪多日了,以红党的警惕,极可能怀疑苏少雍出事了!
『燕飞贼』可恶至极!
该杀!
……
方既白骑着洋车子,溜溜达达去麦兰巡捕房找卢修。
转过公馆马路的骑楼,眼前便豁然开朗。
麦兰巡捕房那座三年前新落成的新式大楼映入眼帘。
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泥广场,一尊西洋人的铜像立在广场的边角。
街面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两名安南巡捕戴着白盔,腰间挎着短枪,手中拎着铜头警棍在门口巡逻。
行人经过的时候,都是下意识地远离安南巡捕。
方既白直接骑着洋车子过去,在巡捕房大楼门口停好车。
安南巡捕看了他一眼,认出来来人是谁,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未上前刁难盘问。
方既白直接进了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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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先生?」一名巡捕正好要出门,看到方既白,笑着迎了上来,「可是来找卢兄弟的?」
「廖兄。」方既白热络地给廖非凡递了一支菸卷,「本泽在吗?我找他有事。」
「温先生来的不巧了。」廖非凡接过菸卷别在耳後,说道,「卢兄弟去霞飞巡捕房了。」
「去霞飞巡捕房了?」方既白惊讶道。
「对。」廖非凡点点头,他压低声音说道,「那个『燕飞贼』在霞飞区犯案了,那边据说是抓到了飞贼,卢兄弟这不就赶紧带人过去了。」
「晓得嘞,我去霞飞巡捕房找他。」方既白与廖非凡道别,「廖兄弟,改日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场。」
「说好了。」
「说好了。」
方既白笑着与廖非凡作别,出了捕厅,骑上自己的洋车子朝着霞飞巡捕房的方向而去。
街道上人潮涌动,方既白也不得不放慢了车速。
卢修带了一个巡捕正在路边的茶摊吃茶,就看到方既白骑着洋车子从人群中而来。
「温大哥。」卢修连忙起身挥手喊道。
方既白听得喊声,寻声望去,看到路边茶摊的卢修,露出欣喜之色,连忙下车,推着洋车子过去。
「温大哥这是去哪里?」卢修给方既白倒了一杯热茶,说道。
「找你。」方既白喝了一口热茶暖暖胃,抹了一把嘴巴,然後冲着卢修身边的董琦点了点头,这才继续说道,「找你有事,我去了麦兰捕房,碰到了廖兄,他讲你来了霞飞捕房,我这不就来这找你来了。」
「什麽事这麽急?」卢修问道。
「让我缓口气。」方既白说道。
方既白一屁股坐下,他给董琦丢了一支菸卷,又丢了一支给卢修,然後自己嘴巴里咬着菸卷,点燃了,猛抽了两口。
「本泽。」董琦点燃了菸卷,嘴巴里咬着菸卷,起身说道,「我去一趟茅房。」
卢修点点头。
两人看着董琦走远了,这才对了个眼神。
「四哥。」卢修低声道,「日本人那边知道了?」
「知道了。」方既白点了点头,低声道,「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苏老板就在他们手里。」
「霞飞巡捕房是不是抓了三个人?」他问道。
「是。」卢修点点头,「曹云飞在苏氏日杂店门口抓到的,那三个人在围观,曹云飞怀疑他们是『燕飞贼』的同夥,人现在就在霞飞巡捕房,还在审着呢。」
说着,他低声问道,「四哥,这三个人是不是……」
「是沪西分队的人。」方既白点点头,「他们查到了苏氏日杂店了,就派人来暗中调查,没想到正好碰到苏氏日杂店遭贼案发,被霞飞巡捕房这边顺手抓住了。」
「果然。」卢修点点头,「我一听说这事,就怀疑这三个人是那边的。」
「四哥来找我是?」他问道。
「日本人那边还指望着深挖『冷子秋案』,抓住冷子秋身後的大鱼呢,所以他们不愿意暴露岩崎诚二等人的身份。」方既白说道,「岩崎诚二就是那三个家夥。」
「一切正如我们所设想的那样,福山英治听我说你之前也在查『燕飞贼』的案子,所以派我来找你。」方既白喝了口茶水,低声道,「福山的意思是,你以麦兰巡捕房的名义协查此案,去见岩崎诚二等人。」
「见他们?」卢修点点头,「福山要做什麽?」
「那边只知道岩崎诚二等人被抓,日本人那边并不知道更多情况。」方既白说道,「岩崎诚二等人被抓的时候用了化名,那边要知道是什麽化名,他们才好方便想办法营救,另外就是要叮嘱岩崎诚二等人咬紧牙关,不要承认自己是『燕飞贼』。」
「看来日本人那边也怕这三个家夥被认定为『燕飞贼』。」卢修听了,笑了说道。
「日本人现在一定非常窝火。」方既白冷哼一声,「在他们看来,大好的局面被这『燕飞贼』搞坏了。」
「四哥,我这边是即刻去办这件事,还是缓着来,让那三个家夥在里面再受点罪。」卢修笑了说道。
「即刻去办。」方既白摇摇头,「这件事当做事情去做,日本人那边看着呢。」
他对卢修说道,「岩崎诚二等三人早晚会被放出来,我们没必要做什麽手脚。」
「明白了。」卢修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四哥,你见到苏老板没?」
「没有。」方既白摇了摇头,「日本人此前高度保密,不过,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我估摸着是有机会见到人的。」
他对卢修说道,「你一会就去霞飞巡捕房,我就在这里等消息。」
「好。」卢修点了点头,他擡起头瞥了一眼,就看到从茅厕回来的董琦正在不远处抽菸,他朝着董琦点了点头,随後起身,「我现在就过去。」
方既白看着卢修走过去与董琦汇合,说了句什麽,董琦朝着他这边摆手致意,两人朝着霞飞巡捕房的方向而去。
他便坐在茶摊凳子上慢慢饮茶,眉头却是皱着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既白瞥到一个人一袭长衫,手里拎着个布袋急匆匆走过,他的神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