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郑州，金水区某老旧家属院。
赵大伟蹲在楼道口抽烟，手机外放着回音APP的财经短视频。
“……大盘今天再破新高，四千五百点只是起点！兄弟们，国家牛市，你上不上车？”
视频里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喊，语气亢奋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赵大伟把烟头往地上一掼，用脚碾灭，又刷到下一条。
“教你三分钟看懂K线图，学会这招，稳赚不赔！”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腿脚。
四十一岁了，蹲久了膝盖疼。
晚饭是老婆炒的西红柿鸡蛋加一碟花生米，赵大伟扒拉了两口饭，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老吴那事你听说了没有？”
老婆头也没抬，正在给闺女夹菜。
“哪个老吴？”
“还能是哪个，楼下修车的老吴。”赵大伟放下筷子，
“他炒股，上个月赚了八万。”
老婆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
“人家赚多少是人家的事。”
“你不懂。”赵大伟拿起啤酒灌了一口，
“老吴什么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初中都没毕业，就他那智商，他都能赚钱。”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
“我好歹是正经高中念完的，还在车间干了二十年。看图纸、算公式，哪样不比他强？他能行我凭什么不行？”
老婆没接话，低头给闺女碗里又添了一勺蛋。
赵大伟在建材厂干了二十年车床，月工资四千八，加上偶尔的加班费能拿到五千出头。
攒了点家底，但也就那样。
去年评优没评上，年终奖少了两千块，他到现在还记得车间主任宣布名单时那副嘴脸。
老吴的事是昨天打牌时听说的。
当时他坐在牌桌对面，听老吴吹了整一晚上。
什么“趋势来了猪都能飞”，什么“这波行情再涨三个月没问题”，什么“我现在账户里的钱比我修十年车赚得都多”。
旁边几个老哥们全在附和，有两个说自己也开了户准备进场。
赵大伟当时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凭什么是他？
老吴修了一辈子自行车和电动车，手上全是机油味。
就这种人，随随便便往里面扔了三万块，两个月变成了十一万？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掉金条。
而且老吴还不是个例。
最近回音APP首页刷出来的全是炒股发财的视频。
有个叫“散户阿成”的博主，天天晒自己的账户截图，从八万本金干到了四十多万。
评论区全是“大神带我”之类的留言。
赵大伟越刷越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他趁老婆出门买菜，坐在客厅沙发上开始琢磨怎么开户。
他先问了老吴。老吴说去证券公司营业部开户就行，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半小时搞定。但赵大伟又懒得跑。
他在回音上搜了“怎么炒股开户”，跳出来一堆教程视频。
“现在开户根本不用跑营业部！手机上就能办！下载券商APP，身份证拍照上传，刷个脸，视频验证，十分钟搞定！”
视频里那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讲得头头是道，赵大伟跟着一步一步操作。
下载APP。注册账号。填写个人信息。
到了身份证拍照这一步，他折腾了快二十分钟。
系统老是提示“拍摄不清晰请重试”。
他把身份证放在茶几上拍，反光。
搁在沙发垫子上拍，歪了。最后找了张白纸垫在下面，总算过了。
刷脸认证倒是顺利，但接下来的视频验证环节出了问题。
排队。
页面上赫然显示：“当前等待人数：1247人，预计等待时间：45分钟。”
赵大伟瞪着屏幕上那个缓慢跳动的数字，差点把手机摔了。
“一千多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多人排队？”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四十。
正是开盘时间，估计全国跟他一样想开户的人都堵在这儿了。
他只能等。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姑娘的画面。
“您好先生，请正对镜头，朗读屏幕上的文字。”
赵大伟清了清嗓子，把那段什么“本人自愿开立证券账户，已阅读并理解相关风险提示”的话念了一遍。
“好的，审核通过。您的证券账户将在一个工作日内开通。”
搞定了。
赵大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莫名地兴奋。
账户开通后的第一件事，他往里面转了两万块。
用网银折腾了半天，还要反复插拔U盾接收短信验证码，好不容易才把钱转进第三方存管的证券账户。
他忍不住骂了句娘，心想这破银行系统真是难用，要是能直接用手机里的“脉搏支付”一扫就转进去该多省事。
不过钱好歹是进去了。这是他存折里攒了半年多的私房钱，本来打算年底换个新电动车的。
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买什么？
他完全不懂。
于是他又打开回音。搜“新手买什么股票”。
视频太多了。有人推荐银行股，说稳定。
有人推荐券商股，说牛市最受益。
有人推荐什么中小创，说涨得猛。
赵大伟一条一条刷，越看越觉得自己已经懂了。
什么叫“放量突破”，什么叫“MACD金叉”，什么叫“缩量回调”。
这些词他以前听都没听过，现在看了两天视频觉得自己全通了。
多简单的事。红的就是涨，绿的就是跌。涨了就拿着，跌了就补仓。
他挑了一只券商股，名字都记不全，就记得代码后三位是“686”。
因为那个“散户阿成”的视频下方，回音官方强制打上了极为显眼的“投资有风险，本平台严禁非法荐股”的黄色警告条。
这是回音为了规避监管风险给平台打上的补丁，导致那博主在视频里连个具体数字都不敢提。
但在视频主页的简介里，博主留了一个引力APP的粉丝交流群号码。赵大伟顺手搜号码加了进去。
这引力群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五百人的大群消息闪个不停。
脱离了视频平台的强监管，那博主在群里可就完全不收敛了，直接发了一串股票代码，尾号正是“686”，信誓旦旦地打字说这就是牛市发动机，“只要牛市不结束，它就不会跌，兄弟们跟我满仓干”。
第二天开盘，赵大伟全仓买入。两万块，一股不剩。
买完之后的三分钟他全身发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涨了。
第一天收盘，涨了百分之三点二。两万块变成了两万零六百四。
赵大伟盯着账户里多出来的六百四十块钱，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六百四！他在车间加一天班才两百！这才一天啊！
当天晚上吃饭时，他破天荒地主动去楼下卤味摊买了半只烧鸡。
老婆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他嘿嘿一笑，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一周，大盘连涨四天。
赵大伟那只券商股跟着往上蹿，账户余额从两万涨到了两万三。
第八天，他又往里面转了一万。
这一万是家里存着给闺女交下学期学费的。他跟自己说，就借用半个月，等赚了钱马上抽出来。
三万块全仓砸进去。
涨。
继续涨。
大盘站上了四千六，四千七。每天早上九点一开盘，赵大伟就躲在车间角落里偷偷刷手机看行情。
中午吃饭时间更是雷打不动地刷回音里的财经直播，听那些博主们分析“后市研判”。
他现在觉得那些博主简直就是当代诸葛亮。
每次说涨就真涨，准得跟开了天眼似的。
到了五月下旬，他的账户从三万变成了三万八。
赵大伟开始后悔自己投少了。
要是一开始就把十万全砸进去，现在早赚大了。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算。
按照现在这个涨法，每周百分之五六，一个月就是百分之二十多。
如果他能凑十万进去，一个月就是两万多的利润。半年下来就是十几万。
一年呢？
一年就是三十万。
三十万。够他在车间干六年了。
赵大伟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隔壁房间闺女早睡了，老婆也睡了。整个家属院安静的。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回音首页全是各路大V分析后市的视频。
有个戴墨镜的光头喊出了一句让赵大伟热血上涌的话。
“五千点不是终点！这是改革牛！是国运！上面要你赚钱你就赚！犹豫就会败北！”
评论区一片沸腾。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着：
“卖房炒股，all in，半年后来还愿。”
赵大伟反复看了三遍那条评论。
他当然没有卖房的魄力。但他开始琢磨，能不能把家里那张五年期定存的八万块提前取出来。
反正利息也没多少。放在银行里，一年才一千多块的利息。
放在股市里，一个月就不止这个数。
哪头划算，三岁小孩都算得明白。
他觉得自己终于看懂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
钱生钱，就这么简单。以前他不是没这个命，是没找到这个门。
现在，门开了。
他赵大伟终于也要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