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号，早上九点二十五分。
自从炒股之后，赵大伟就养成了每天盯盘的习惯。
哪怕车间里活儿再紧，他也总是忍不住没事就掏出手机，看着自己账户里的资金一点点上涨。
对他来说，那些红彤彤跳动的数字比什么都提神。
赵大伟蹲在车间角落，假装系鞋带，手机藏在工作台底下的铁皮挡板后面。
今天他请了五分钟的假去上厕所，实际上是去看盘。
早盘高开了一个多点，他那只券商股跟着大盘往上蹿，账户浮盈一度逼近一万二。
赵大伟心里美得不行。
他现在本金加起来五万三，是上周又从老婆不知道的那张副卡里转出来两万。
算上之前的浮盈，账户总值已经快到六万五了。
一个多月赚了一万二。
他在车间里走路都带风。
午休的时候，赵大伟照例打开回音刷财经直播。
“散户阿成”正在连麦一个自称“私募操盘手”的中年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下午盘面。
“兄弟们放心，今天冲五千没问题！”
赵大伟看着屏幕上飘过的弹幕，全是火箭和“冲冲”的字样，忍不住笑了。
下午一点半，他又躲到厕所去看了一眼。
大盘还在涨。四千九百多，眼看着就要破五千了。
他的账户浮盈又多了八百块。
赵大伟把手机揣回兜里，定了定神，回车间继续干活。
心里想的全是晚上回去要不要再转一笔钱进去。
然后，下午两点十分。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理会。
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理。
连续震了七八下。
赵大伟放下扳手，掏出手机。
引力群里炸了。
消息刷屏的速度他根本看不过来。
他只看到满屏的感叹号和脏话，中间夹杂着几句“完了完了”和“跌停了”。
赵大伟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划开券商APP，页面加载了整二十秒。
转圈，转圈，还在转圈。
终于刷出来了。
习惯了每天看着数字上涨的他，今天定睛一看，屏幕居然绿了。
满屏的绿。
他那只尾号686的券商股，跌停。
大盘呢？他往上划。
上证指数，当前跌幅负百分之五点八，还在往下掉。
赵大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车间主任在远处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
又喊了一声，他才机械地应了一句“来了”，把手机塞回兜里，整个人恍惚地走回工位。
后面两个小时他是怎么干完活的，完全不记得了。
三点收盘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大盘收跌百分之六点五。
他的账户从六万五千块，一天之内缩水到五万三。
一万二的浮盈，没了。一分不剩。
赵大伟坐在厕所隔间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十分钟。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打开回音APP。
首页已经变天了。早上还满屏红色的喊多口号，现在全是各种复盘分析。他点进第一条。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
“今天的暴跌本质上是获利盘集中出逃，叠加场外配资盘的连环爆仓。技术面看，五千点压力位没有有效突破，量价背离严重，短期内建议大家减仓观望，不要盲目抄底。”
【说人话！是割是拿？】
【马后炮，昨天你不是喊冲五千的吗】
赵大伟划到下一条。
另一个光头博主，就是之前喊“五千点不是终点”那位，此刻换了副嘴脸：
“兄弟们！这就是洗盘！主力在吸筹！你们想，国家牛市怎么可能说崩就崩？明天必反弹！今晚有钱的赶紧准备好子弹，明天开盘就是捡钱的机会！”
赵大伟注意到，光头博主的视频下方，回音平台那条“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的标签。
但在这个疯狂的夜晚，没人会在意平台的警告。
【大哥我信你！明天加仓！】
【别听他的，他自己早跑了】
【主力洗盘锤子，这是踩踏】
再下一条。一个女博主，语速很快，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在镜头前晃：
“大家注意看这个。证监会上周五发的《关于清理整顿违法从事证券业务活动的意见》，征求意见稿。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监管层要动手清理场外配资了。一旦配资盘被强行平仓，市场上的卖压会像雪崩一样传导。今天只是开始，后面可能还有更大的调整。我建议所有加了杠杆的朋友，赶紧把仓位降下来。”
【危言耸听，不听不听】
【这女的每次跌都出来吓人】
【姐说得对，但我已经跌停了卖不出去啊】
赵大伟又刷了十几条。
有人说是主力洗盘，跌下去是为了更好地涨上去。
有人说是政策转向，牛市结束了。
有人拿出一堆他看不懂的图表和指标，论证明天必反弹。
也有人拿出另一堆同样看不懂的数据，证明后面还要跌。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每个人都像真的看透了市场，每个人的结论又完全相反。
赵大伟发现自己什么都分辨不了了。
他点开引力群。群主“散户阿成”发了一条长语音，他点开听。
“兄弟们别慌！我跟你们说，这种级别的暴跌，历史上每一轮牛市中间都会出现，2007年也有过单日跌停潮。但是你看后面呢？后面又涨了一倍！现在就是黄金坑！谁敢在这个位置抄底，谁就是下一波行情的最大赢家！我自己已经满仓了，不信的可以等着看！”
下面一片“跟！”、“加仓！”、“阿成牛逼！”的回复。
赵大伟把手机揣回兜里，浑浑噩噩地走到小区门口。
正巧碰见楼下修车的老吴。
今天老吴破天荒地早早收了摊，把自己收拾得挺利索，满面红光的。
看见赵大伟，老吴一把拽住他：
“大伟！下班啦？走走走，旁边大排档，今天老哥请你喝两杯！”
赵大伟本想拒绝，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正需要酒精麻痹一下，便跟着去了。
大排档里，两人点了几个炒菜，一人开了一瓶啤酒。
老吴碰了碰杯，干了一大口，舒坦地吐了口气：
“痛快！”
赵大伟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没说话。
“大伟，看你今天愁眉苦脸的，遇上事了？”
老吴放下杯子，自己先乐了，
“我今天可是遇上大喜事了，知道我为啥请你吃饭不？”
赵大伟抬起眼皮：
“啥喜事？”
“我今天啊，把股票全清仓了！里面的钱一股脑全取出来了。”
老吴夹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
“下午大盘刚开始往下掉那会儿，我看着势头不对，心一横，直接割肉离场，落袋为安！”
赵大伟夹菜的手一顿：
“你清仓了？全卖了？”
“对啊，一股没留。”
老吴看着赵大伟的反应，愣了一下，
“咋了？你别告诉我你也进股市玩这个了？”
赵大伟苦笑一声，猛灌了一大口啤酒，算是默认了。
老吴拍了拍大腿：
“哎哟，你这也进去了！那你今天下午这一下跌停，估计没少挨刀吧？”
赵大伟闷声问：
“你……没亏？”
“亏啥啊。”老吴摆摆手，
“我三万本金进去的，今天出来的时候账上还有七万二。虽然前两天最高的时候有八万多，今天这一跌等于少赚了一万多，但总比赔进去强啊。”
七万二。老吴三万进场，赚了四万二出来了。
即便今天暴跌，因为人家进得早，照样赚了一倍多。
而他呢。五万三的本金，现在账上只剩不到五万三了。
浮盈全没了不说，如果明天继续跌，那就是亏本金了。
“你怎么就……舍得卖呢？”
赵大伟问出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老吴叹了口气，给自己倒满酒：
“有啥舍不得的。我又不是什么股神，哪里看得准。我也不懂你们说的那些技术面基本面的玄学。”
“我就知道一个道理，涨多了就会跌，跌多了就会涨。”
“即使今天大跌，我也有的赚，无非就是少赚点。这阵子天天盯着那红绿数字，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真是过累了，晚上睡觉都做梦梦见跌停。现在钱攥在自己手里，踏实！刚好今天也清仓了，请你吃顿饭，我也好好放松放松。”
赵大伟看着老吴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嘴里的啤酒咽下去，全是苦味。
这顿饭赵大伟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十一点，回到家，老婆和闺女都已经睡了。
赵大伟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券商APP上显示的数字让他胃疼。
五万两千八百块。
如果他明天一早直接挂跌停价割肉，算上之前的利润，其实还能勉强打个平手，顶多亏个几百块的手续费。
可是他不甘心。
凭什么老吴赚了四万多走人，他赵大伟就要亏着出来？
他又打开回音，找到那个光头博主的最新视频。点开。
“我再说一遍，今天就是洗盘！你们看成交量，放量下跌之后必有反弹！明天大概率高开，不信的可以截图！”
赵大伟把视频关了，又打开引力群翻了翻。
群里有人在晒截图，说自己今天尾盘加仓了，准备吃明天的反弹肉。
也有人在发一些所谓的“内幕消息”，说什么国家队已经入场护盘了。
赵大伟握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老吴赚了四万多潇洒喝酒的样子，那个光头博主信誓旦旦的表情，群里“加仓！抄底！”的字眼。
还有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老吴初中都没毕业。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跟着别人推荐瞎买，运气好赚了一笔就跑了。
这叫什么？这叫小富即安，这叫没格局。
而他赵大伟呢？他好歹研究了半个月的K线图，知道什么叫MACD，什么叫布林带，什么叫量价关系。
他看得比老吴深，懂得比老吴多。
今天这种暴跌，那博主说了，历史上牛市中间都会出现。
2007年也有过。后面不还是涨了吗？
如果他现在跟老吴一样认怂跑了，万一明天真反弹呢？万一后面真涨到六千点呢？
到时候他就是那个在黎明前卖掉筹码的傻子。
赵大伟把烟灰缸里的烟头按灭，打开网银。
副卡余额还有一万四。
那是他前几年背着老婆，靠周末给私人老板干黑活、焊钢架，一两百一两百攒下来的全部私房钱底子。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十秒。
然后点了“转账”。
金额：一万四千元。
转入账户：第三方存管证券资金账户。
输入密码。确认。
“转账成功。”
赵大伟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柜上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告诉自己，明天一定会反弹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