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何艳芳很快冷静下来,毕竟她知道,现在还只是开始,按照昨天老板的分析,长江实业的股价还会继续上涨,可能将达到13块港元每股,甚至还会更高。
她现在做的,只是试探性地减持,看看市场的承接能力。
同一时间,和记大厦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只见韦理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面前摊开着十几份报纸,而每一份报纸的头版,全都是关於长江实业收购和记黄埔的报导。
这个被称为「公司医生」的苏格兰人此刻脸色铁青,眼镜後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但四年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依然硬朗,只是眼角的皱纹比四年前深了许多。
四年前,他应沈弼之邀,从伦敦飞到香港,接手了濒临破产的和记洋行,那时的和记洋行负债累累,员工士气低落,股价跌至谷底。
韦理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和记洋行总部时的情景——空荡荡的办公室,堆积如山的债务文件,员工眼中绝望的神情。
四年时间,他几乎把全部心血都投进了这家公司,通过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痛苦的裁员、艰难的资产重组、精密的财务规划————他硬是将这家百年老店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并且还创造了市值增长二十倍的奇蹟。
可现在,他苦心经营四年的成果,却被人以半价买走。
「我不明白滙丰银行为什麽这麽做!」韦理猛地拍桌,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们和记黄埔的总资产至少是62亿港币,而长江实业集团的市值才多少?30亿都不到。」
会议室里坐着和记黄埔的几位高管,个个面色凝重,无人敢接话。
韦理拿起一份《南华早报》,指着上面的报导:「看看!他们说什麽?李孝勤以优惠条件收购和黄」?优惠?这简直是抢劫!」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渡步:「和记黄埔的股票市场价格明明是十多块,真实价值应该在14块以上。
可他李孝勤却只用每股7.1元,就买下了滙丰持有的9000万股,这是什麽?!」
「这是赤裸裸的抢劫!」韦理转过身,盯着在座的高管,「为什麽?到底为什麽?他们滙丰为什麽要这样贱卖自己的资产?难道是和长江实业集团有什麽暗地里的交易吗?」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高管小心翼翼地开口:「韦理先生,合同已经签了,现在说什麽都晚了————我们只能接受现实。」
「晚?」韦理冷笑,「不,还不晚,我要让全香港都知道,这笔交易是有多麽的不公平。」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香港的天空,声音低沉下来:「我为和记黄埔付出了四年心血,看着它从破产边缘走到今天,可现在————」
他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中的不甘和愤怒。
下午两点,韦理在记者会上公开表达了对这笔交易的不满,而他的言论也被各大媒体迅速地报导出去,然後在市场上引起了新的波澜。
「韦理痛斥滙丰贱卖资产,斥交易不公」!」
「和记黄埔前掌门人发声:李孝勤捡了大便宜!」
「韦理质疑滙丰与长江实业有幕後交易!」
这些报导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湖面,在市场上激起层层涟漪,只见下午各大交易所重新开盘後,长江实业的股价立马就出现了波动。
毕竟受到韦理言论的影响,一些谨慎的投资者开始获利了结,股价从上午的高点12.5
港元,回落至12.0港元附近。
此时远东交易大厅里,股民们开始犹豫。
「还要不要买?」
「韦理说得有道理,这价格确实太便宜了。」
「但合同已经签了,还能反悔不成?」
「再看看,再看看。」
贵宾室里,何艳芳密切关注着市场变化,她面前的电话不断响起,各个券商汇报着最新的交易情况。
「何小姐,长实的股价已经回落到每股12.1了,还要继续减持吗?」
「暂时停一停吧。」何艳芳说,「先观察一下市场反应。」
说着,她拿起桌上另一部电话,拨通了曹家铭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在响了三声後接通了。
「老板,韦理公开批评这笔交易,说滙丰贱卖资产,现在市场明显有些动摇,股价从12.5回落到12.1。」
电话那头,曹家铭的声音很平静:「正常,韦理经营和记黄埔四年,多少是有些感情,也有利益在里面。
这次滙丰贱卖和记黄埔的股份,没有事先跟他通气,他肯定是会不满的,现在说这些话,既是发泄不满,也是想给李孝勤制造麻烦。」
「那我们————」何艳芳顿了顿,「调整策略吗?」
「继续按计划操作。」曹家铭说,「韦理的言论会影响短期情绪,但改变不了长期趋势,长江实业收购和记黄埔已成定局,这是改变香港商业格局的大事,不会因为几句批评就逆转。」
「明白。」何艳芳说,「那我等股价稳定後再继续减持?」
「不用,既然都已经过12块了,那我们就开始减持。」曹家铭叮嘱,「不过,我们持有量大,动作要轻一些,千万别引起注意。」
挂断电话,何艳芳来到窗前,看向楼下的交易板,只见长江实业的股价在12.0—12.2
港元之间震荡,成交量依然很大,但买盘明显比上午谨慎。
她知道老板说得对,韦理的抱怨改变不了事实,只会给市场增加一些波动,而这些波动,对於他们这样的投资者来说,却反而是机会。
随即下午三点,股价果然又开始回升了,一些聪明的投资者意识到,无论韦理怎麽抱怨,这笔交易已经完成,长江实业掌控和记黄埔已成定局。
而这也意味着,长江实业的资产规模和盈利能力,以及市场地位都将大幅提升,於是买盘又重新涌入。
12.3、12.4、12.5————
何艳芳看着楼下大黑板,长实的股价一直在不断变化,心中对曹家铭的敬佩又增加了几分。
觉得自家老板不仅预判了收购本身,同时还预判了收购後的市场反应,甚至中午还预判了韦理的公开批评及其影响,这种对市场和人心把握的能力,实在令人惊叹。
到下午休市时,长江实业的股价重新站上12.6港元,比上午的最高点还高了0.1港元,全天涨幅达到48%,成交量创下历史新高。
何艳芳合上笔记本,今天的操作已经完成,她粗略计算了一下,今天总共减持了约两百万股,套现近两千五百万港元。
这个数字相对於他们总持仓来说不算多,但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开始有序退出,而且市场完全没有察觉。
「行吧,今天就先这样了。」她对交易员们说。
同一时间,长江实业董事长办公室里,李孝勤也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此时秘书洪小莲送来最新的股价数据报表那是用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今天每一小时的股价变动和成交量。
李孝勤接过报表,仔细看了一遍,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韦理那边的言论————」秘书小心地说,「对市场有些影响,但不大。」
「预料之中的事。」李孝勤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这换做是我,我也会不满啊,毕竟这可是他花费了足足四年多的心血,才把和记黄埔从破产边缘给拉回来的。
现在眼见成果,居然被别人给摘走了,那心里难免是会有些不舒服的,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生意就是生意,毕竟滙丰是股东,有权决定出售股份,他韦理只是职业经理人,他再不满,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闻言,洪小莲点头应道:「是,不过有些媒体在跟风报导,可能会影响公众情绪。」
「短期内会有影响,长期看无关紧要。」李孝勤很笃定,「市场最终看的是业绩,是利润,等和记黄埔的业绩并入长江实业後,股价自然是会反映真实价值的。」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午後的阳光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对了,」李孝勤突然想起什麽,「今天市场的买卖情况如何?有没有大单?」
洪小莲翻开另一份报告:「有一批资金在12港元以上持续减持,但单子都不大,每次都才几万股,分散在多个券商。」她看了看数字,「可能是散户获利了结,也可能是某些机构在试探。」
李孝勤微微皱眉:「持续减持?总量有多少?」
「大概————两百万股左右。」洪小莲估算道,「相对於总成交量来说不算多,但比较持续。」
两百万股,按照每股12块港元的均价,那就是两千四百万港元,这个数字对长江实业这样的公司来说不算大,但持续性的减持,却是值得关注的。
「去查一下是哪些帐户。」李孝勤说,「看看有没有关联。」
「好的,我马上去查。」
随即,等洪小莲离开後,李孝勤又重新坐回办公椅,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有人在这个时候减持,是看好还是不看好?
如果只是获利了结,那为什麽不等股价更高的时候,再套现?
如果是看空,那又为什麽会只减持这麽一点点?
种种疑问在他脑中盘旋,但很快,他就释然了,比较股市就是这样,有人买就有人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和策略。
重要的是,长江实业收购和记黄埔的大势已定,这才是根本,至於那些小规模的资金流动,影响不了大局。
想通後,他拿起桌上的报纸,重新看起关於这次收购的报导,对於报纸里那些赞美之词,特别是「李超人」这个称呼,这让他越看越满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与此同时,当股市风云变幻时,在元朗区苏泊尔电器制造公司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曹家铭在刘永达等一众高管的陪同下,正在视察生产线,他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比平时随意,但身姿依然挺拔,步伐稳健。
「老板,这边是我们的最新一代吊扇生产线。」刘永达提高音量,在机器声中介绍道,「上个月刚完成升级,生产效率提高了30%。」
曹家铭点点头,停下脚步,仔细观察着工人的操作,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工正在组装电机部件,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几秒钟就完成了一个组件的安装。
「她做了多久了?」曹家铭问。
「阿芳在这里工作两年了。」旁边的车间主任连忙回答,「是我们这里的熟练工。」
曹家铭走近一些,温和地问:「工作还习惯吗?」
女工显然没想到老板会直接跟她说话,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习————习惯,老板。」
「辛苦你们了。」曹家铭说,「公司的成绩,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努力。」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这边,有人眼中露出惊讶,有人脸上浮现感动。
毕竟在这个年代,特别是香江这种资本环境下,上市集团大老板亲自下车间慰问工人,并不常见。
视察完车间後,曹家铭随即带着众人来到楼上董事长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不大,装修简洁,但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厂区。
「坐,大家都坐。」曹家铭招呼道,自己则走到一旁的茶几边,开始熟练地煮水,准备泡功夫茶。
他一边清洗茶具,一边笑着和大家寒暄:「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公司能有现在的成绩,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努力。
,听到老板夸赞,众人纷纷回应,很是谦虚地表示,这都是在曹家铭这位老板的领导下,才能取得这样的成果。
对此,曹家铭笑了笑,没有继续客套,这时水烧开了,他手法娴熟地开始泡茶一洗茶、冲泡、斟茶,动作一气呵成,瞬间,办公室里弥漫开凤凰单丛特有的浓郁茶香。
他一边将泡好的茶递给众人,一边开口询问:「刘经理,关於美国那边的代理情况,你给我详细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