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海，跃龙城中。
贾修又一次来到了朴河的住处。
这个曾被宁渊一手提拔起来的雪人老者，如今正盘膝坐在一方冰凉的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冷却的灵茶，一双浑浊的冰蓝色眼眸半阖着，似在打盹，又似在静养。
贾修苦口婆心，将能说的好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个遍，从待遇不变谈到族人性命，从林洞玄的宽仁讲到宁渊的生死未卜。
然而任凭他巧舌如簧，朴河只是冷冷地斜睨着他，随后忽然“呸”的一声，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了地上，昂起胸膛，中气十足地喝道：
“贾修！你这话说得倒是比唱得还好听！大人待你贾家不薄，可你倒好，转脸就投了无极仙宗。你这样的人也配来劝我！”
朴河越说越激动，佝偻的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我朴河虽然贪图富贵，却也有铮铮傲骨！你若还忌惮大人，就最好放我们回冰树谷！想要我们背叛大人，投奔林洞玄，呵呵呵，痴人说梦！”
他说话间胸膛挺得笔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个谨小慎微、精于钻营的雪人长老的影子。
听闻此言，贾修的脸色难看至极，却也不敢拿他怎样。
自从宁渊消失后，龙海重新易主，林洞玄成了这片海域的新主人。贾修身为人族，所属家族又是跃龙城第一大家族，自然要第一时间表态。
是重新臣服无极仙宗，还是以死报答宁渊的知遇之恩？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如数千年来每一次改朝换代时那般纳头就拜，重新臣服于无极仙宗。
对于整个龙海，林洞玄的心思颇为复杂。
一方面，他不愿对这里的异灵赶尽杀绝，另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看重宁渊留下的那套东西。
宜居屋、拆房分房、流水线。
这些手段看似凡俗，却蕴含着极高明的人心把控。正因如此，林洞玄不仅让龙海的一切保持原样，甚至默许那些异灵继续按原来的方式生活。
这一切，都是他试图复制宁渊的方法，将整个龙海彻底纳入掌中的一次尝试。
但尝试最关键的环节出了问题。
跃龙城的拆房分房早在数年前便已停滞，宜居屋的建造也全面停工。原因再简单不过。
负责这一切的异灵们在得知了龙海重新成为无极仙宗的地盘后，便不愿再动工了。
面对宜居屋与拆房分房这种全新的事物，饶是林洞玄接连派出了数位内宗长老，也没能完美地接过手。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其中的分寸与火候，以及细节，只有那些从冰树谷出来的异灵能完美掌控..........
苦口婆心劝了好一会，贾修无奈地离开了朴河的住处。
外面，无极仙宗的执法长老，卫征，走过来追问。
“怎么样了？这个雪人今日可曾松口？”
贾修闻言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行，朴河虽然爱慕虚荣，贪恋权柄，但他却有底线，不愿改换主人，再试百次，也无用。”
“什么，区区雪人，竟然如此难对付？” 卫征的脸上浮现出了怒意。
“不如好好折磨折磨他，我就不信他一把年纪了，还能扛得住！”
“呵呵呵呵！” 贾修面露讥讽，冷笑不已。
“你忘记之前了？那些被你暗中抓住的异灵，他们受尽折磨后，屈服了吗？”
听到贾修的话，卫征顿时哑然。
是啊，即便受尽折磨，这些异灵难道就屈服了吗？
卫征，这位被林洞玄派来主理龙海事务的无极仙宗外门长老，也曾暗中抓捕过一些身兼要职的异灵，想从他们口中撬出建造宜居屋的关键之处。
然而那些异灵即便受尽酷刑，也不肯吐露一个字。
别说投降，个个都在求死，说什么为了大同仙盟，死了才是真英雄！
卫征无计可施，只能向贾修请教。
当时贾修给他的建议很简单。
擒贼先擒王，只要把地位最高的朴河拉拢过来，其他异灵自然不攻自破。
可事与愿违，朴河的态度之坚决、赴死之决绝，远超所有其他异灵。
杀，杀不得，劝，劝不动。
两方就这么僵持了整整三年............
“真是难以理解，那宁渊究竟是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居然对宁渊如此忠诚，对没有成立的大同仙盟如此忠诚？”
听到卫征的话，贾修目光复杂，缓缓说道：
“这些异灵早就被某种信念给彻底同化了，除非将他们全部杀了，再从不谙世事的小异灵开始重新教化，否则便如你所见。”
“宁渊虽已十几年不露面，可这些异灵对他的忠诚非但未曾削弱，反而像是被岁月淬炼得愈发坚固了。”
“信念？” 卫征若有所思。
“是啊，这就是信念的力量。他们坚信自己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上，坚信所谓大同仙盟终将成立，坚信异灵也能与人族平起平坐。” 贾修语气感慨。
“所以哪怕宁渊不在，他们也绝不背叛。因为他们背叛的不只是宁渊，更是他们自己。”
卫征沉默了片刻，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窜。
若大同仙盟当真成立，有这么一批死忠的异灵为根基，这灵界还有谁能挡得住宁渊？他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识地紧了紧袖中的双手。
“说得好，贾修，你不愧是聪明人。”
就在这时，一道幽幽的声音从二人的头顶传来。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贾修一愣，随后浑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他猛然抬头看去，便见两人悬空立在苍穹之上，正是韩柏苍和宁渊二人！
卫征还没反应过来，贾修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纳头就拜。
“恭迎大人回归龙海，老臣翘首以盼，终于等到今日了啊！！”
说到最后，贾修更是泪如泉涌，掩面痛哭。
一旁，卫征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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