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两章~)
卡缅内岛的上午,比前一日更冷一些。
别墅外的树枝上积着新雪,风从河岔方向吹过来时,窗玻璃会发出很轻的响声。
屋内的暖气仍然烧得很足,客厅里的茶水冒着的热气,地板上铺着的厚地毯,倒是让人暂时忘了这座城市正在经历怎样的冬天。
艾米站在窗边,手里抱着那本冬宫展厅平面图,看了又看。
她已经把上面的几个主要展厅圈了出来,还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几个英文词。可她的心思显然不全在图上,眼睛时不时就往门口看,好像只要稍微走神,冬宫就会突然从行程里消失。
“皋月酱。”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今天真的能看见伦勃朗吗?”
千鹤正在替皋月整理大衣领口,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艾米小姐,今天不是单纯参观。”
“我知道啊。”艾米抱紧图册,声音小了一点,却还是藏不住期待,“可是那也是冬宫。”
皋月站在镜前,看着千鹤把围巾从大衣领口下方理顺,深色的羊毛大衣把她的肤色衬得更白了。
她今天的打扮仍然像一个被父亲带来参观博物馆的少女,至少从外表上看不出半分要去参加市政会谈的意味。
“伦勃朗当然能看。”皋月说,“只是如果索布恰克先生和丘拜斯先生谈得太久,你大概只能一边听大人们讨论港口和食品供应,一边从门缝里惦记那些画。”
艾米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
“那也太残忍了……”
“所以你祈祷他们今天少说几句漂亮话。”皋月说,“给我们多留一点真正看画的时间。”
这时,藤田从门外走进来。
他先向修一欠身,又看向皋月。
“大小姐,车队准备好了。不过刚刚接到苏方通知,进入冬宫的路线有调整。”
修一正坐在沙发上扣手套,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一点。
皋月从镜前转过身。
“理由呢?”
“原定侧门附近积雪未清,车辆不便通行,所以改走广场一侧的通道。”
藤田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既然特意进来汇报,就说明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只是交通问题。
艾米抱着图册的手紧了紧。
皋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这座城市会乱。
不只列宁格勒,现在的整个苏联都已经站在崩塌前夜。
物资短缺,权力松动,旧机关不甘心退出,新人物正急着伸手,普通人还被夹在中间。
只要一点风声,就足以让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恐惧行动。
所以路线被改,并不意外。
真正值得看的,是索布恰克能不能让这条被改过的路线仍然安全。
“前车提前五分钟。”皋月说,“后车贴近一点,不要让无关车辆插进来。主车不要停在没有退路的位置。”
藤田低头。
“明白。”
修一抬眼看她。
“还去?”
“当然。”皋月把手套拿起来,慢慢戴上,“我们来列宁格勒,本来就是为了看它真实的样子。”
修一看了她片刻,没再多问。
他相信自己女儿的判断。
车队离开卡缅内岛时,天空仍旧灰白。
过桥之后,别墅区的安静被抛在身后。伏尔加驶入市区,车窗外逐渐出现行人、电车和被雪水浸脏的路边。
列宁格勒在白天看起来仍然很美,浅黄和淡绿的建筑立面从街道两侧延伸出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门廊下有人缩着脖子排队。
只是今天的美,比昨日更冷。
车队经过第二个路口时,藤田从副驾驶位置看了一眼后视镜。
“大小姐。”
皋月没有从窗外移开视线。
“说。”
“那辆灰色面包车,刚刚在桥头附近出现过一次。现在又在右后方。”
皋月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车窗上结着霜,里面的人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停得不算近,也没有明显跟随车队,可出现的位置太过于巧了。
“还有呢?”
“前面两个路口没有提前清空。路边有几个人一直在看车队,手里拿着卷起来的东西。苏方警卫在,但看得很松。”
藤田停顿了一下。
“我建议中止今天的会谈,至少更换路线。”
艾米下意识看向皋月。
皋月仍然看着窗外,路边一名青年正站在报亭旁,眼神随着伏尔加移动。他的表情不算凶狠,倒更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现在中止,等于替他们确认这条路有效。”皋月说,“继续。”
藤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如果发生冲撞?”
“按外宾护卫程序处理。不要先动手,不要让他们碰到车门,更不要给对方留下完整的画面。”
藤田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微微一沉。
“明白。”
修一坐在皋月身旁,手杖横放在膝上。他没有插话,只是把目光转向前方。
远处,冬宫的淡绿色墙面和白色柱廊已经能看见了。
它在灰白天色下仍然漂亮得不真实,像一件被小心保存下来的帝国遗物。
艾米凑到车窗边。
“啊,好漂亮。”
皋月看着她。
这丫头昨天晚上整理技术摘要整理到凌晨一点半,今天眼底还有青色,但一看见冬宫就全忘了。
“等会进去不许乱跑。”
“我不乱跑!”
“上次在莫斯科博物馆你蹲在电报机前面不走。”
“那个不一样嘛……”
可在那片体面的颜色前方,已经聚起了一小群人。
人数不算多。
最多七八十个。
如果放在真正的动乱里,这点人数甚至算不上什么,可他们站的位置很微妙,正好在车辆进入侧门前最容易放慢速度的地方。
前排是几个穿工厂棉大衣的人,手里举着硬纸板;旁边有年轻人穿着黑色大衣和旧军靴,手里卷着横幅;更后面则散着一些看似普通的路人,但可以看得到藏在大衣下漏出来的相机的一角。
车队一靠近,声音便从人群中起来了。
“日本人!”“是他们!”“日本人来了!!”
最先喊的不是那些青年,而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一副工人打扮,声音低沉。
“别替我们决定!”
随着他的带头,他身后的几个工人也跟着喊。
“工厂里还有人!”
“我们也要活下去!”
越来越多的工人喊了起来。
这些话没有经过排练,甚至有些混乱。
可正因为混乱,才更像真正从生活里挤出来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压了上来。
“外国资本滚出去!”
“不要出卖俄罗斯!”
“冬宫不是资本家的会客厅!”
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冬宫前的雪地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烧出了一道黑线。
传单被撒了出来。
白纸在风里翻滚,有几张贴到车窗下缘。皋月隔着玻璃看见上面的字,墨迹很粗,写得歪斜。
「索布恰克正在给列宁格勒标价」
皋月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昨天在卡缅内岛客厅里,丘拜斯说的是价格和责任。
到了这里,价格已经成了出卖。
这说明消息的确漏了,而且是不止从一个地方漏的。
工人知道企业改革,民族主义青年知道冬宫,灰色商人知道车队路线,警卫又刚好慢了半拍。
这个时期的苏联就已经漏成筛子了吗……连这么基本的保密工作都做不好。
青年们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来。他们挤向前排,有人往车队方向跨了一步。
然后——
一只黑色的玻璃瓶从人群中飞出来。
砰。
瓶子砸在主车侧窗上。黑色墨水在防护玻璃外炸开,顺着窗面淌下来,像一只被碾碎的眼睛。
艾米缩了一下肩膀,一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嗓子里。
修一的手在瓶子击中的同一瞬间抬起来,挡在了皋月身前。
皋月始终保持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的姿势,脸上面无表情。
她看了一眼父亲的手,又抬眼看向窗外。
一个青年趁乱冲出人群,正朝着主车车门扑过来。
他手里不是刀,更不是枪,而是一卷布条。
布条被风扯开一角,上面能看见红色油漆写出的几个俄文字母。
藤田的人动得很快。
两个深色外套的身影从侧前方截住了他,一下子就卡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腕,把人压到车前侧的空处。
“住手!”青年立刻大喊起来。
“日本人在打苏联工人!帝国主义!”
快门声几乎在同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