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巨木的树冠遮蔽了天穹。
阳光被那些呈现出不同品阶颜色的松针切割成无数道极细的光柱,垂直地投射在青石板铺就的道场上。
光柱的边缘,细小的浮尘以一种毫无规律的布朗运动轨迹在空气中游荡。
空气里的湿度维持在一个极度恒定的数值。
这方由五品灵筑【林渊四雅】强行从现实空间中剥离出来的独立道场,其底层的阵法在维持着物理环境的绝对稳定。
青石台阶的最上方。
出现了一个人。
布鞋的千层底踩在石阶的边缘,鞋底的麻线因为长时间的磨损,呈现出一种起毛的灰白色。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制式极其普通的深青色教习服。
布料是市面上最廉价的粗麻,经纬线的交织十分稀疏,透气性极差,但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却因为反覆的浆洗而泛着一种生硬的苍白。
这套衣服的总造价,在惠春县的成衣铺里,不会超过一两又三百文碎银。
但。
这个人站在这方汇聚了青云府最顶尖天骄的道场最前方。
双脚的脚跟,悬浮在距离青石台阶表面半寸的空中。
没有法器托举。
没有阵法符文的闪烁。
纯粹依靠肉身窍穴中溢出的真元,强行抵消了五品灵筑内部那远超外界三倍的地心重力。
苏秦坐在第二席的明黄色松针上。
他的双手平稳地搭在膝盖的布料上。
呼吸的频率保持着匀称。
肺叶将吸入的空气过滤,刚刚踏入养气二层的真元在任督二脉中完成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小周天循环。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那两丈的虚空。
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台阶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眸光凝重。
这张脸。
他看过!
不仅仅是看过,那段记忆的画面,在他的识海深处被刻印得极其清晰,分毫毕现。
在那个幽蓝色的、充满着寂灭气息的传承空间里。
在罗姬那略带几分萧索的语调中。
他曾静静地凝视过那尊雕像。
那尊伫立在最左侧大师兄谭云生雕像旁边的、由某种散发着微光的未知石材雕刻而成的人像。
二师兄。
宋询。
那个为了查清长明和截天两党贪腐大案,拒绝了甲上果位诱惑。
那个以真灵为祭,在都察院登闻鼓前写下血书,最终导致真灵受损,终生被困在养气九层、再无缘大周仙朝官场体系的二师兄。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在食指的第二指节上摩擦了一下。
粗糙的皮肤纹理相接,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这不是巧合。
在大周仙朝,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出现五官神似的情况并不罕见。
骨相的相似,可以通过後天的环境、甚至是修炼同种属性的功法来逐渐趋同。
但。
眼前的这个人。
他颧骨上方那块极其细小的、只有针尖大小的褐色斑块。
他左侧眉毛中段那根逆向生长的眉毛。
甚至是他站在那里时,脊柱因为长期伏案书写而形成的、向右前倾三度的极其微小的体态特徵。
与传承空间里的那尊雕像。
完全重合。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这就是宋询。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宋询。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最精密的齿轮组,开始疯狂地运转。
大周仙朝的户籍玉牒制度,森严如铁。
一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骨血气息、真灵频率,就会被当地土地庙的阵法记录在册,层层上报,最终汇总於吏部和户部的核心枢纽。
易容换貌的法术,在市面上只需要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张画皮符。
但那种粗劣的伪装,只能改变表皮的光影折射,改变不了一根骨头的密度,更改变不了一个人真元流转时产生的独特磁场。
想要在这青云三级院,在这五品灵筑【林渊四雅】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抹去一个人原本存在的痕迹,再凭空捏造出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需要动用的资源,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这需要买通户部的记录官。
需要篡改吏部的留档。
需要在这个五品阵法的核心中枢里,强行植入一段伪造的真灵频率代码。
这几乎是在挑战大周仙朝这台庞大国家机器的运转底线。
苏秦的呼吸,微微粗重。
吞咽唾液的动作被压抑在口腔的最深处。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名为薪火社社长、在三级院却矢口否认写过那封信的蔡云。
同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同样是掩盖在重重迷雾之下的虚实交错。
宋询为什麽要用「王锤」这个名字?
一个已经被断绝了仕途、被两大党派联手封杀的「废人」,为什麽能够堂而皇之地站在这白松院的讲台上,成为一百三十二名顶尖天骄的授课师兄?
这三级院的水,比苏秦之前在茶馆里、在紫气庙里推演出来的,还要深不见底。
苏秦强行松开了在袖袍内紧握的十指。
掌心因为指甲的过度挤压而留下了四个极其深刻的半月形白印。
他将所有的推演和疑问,强行切断,压入识海的最底层。
因为台阶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顶着「王锤」名字的宋询。
已经开口了。
「今天。」
王锤的声音在道场内响起。
他的音色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种因为长期查阅那些积灰的陈年卷宗而落下的沙哑。
这声音没有附带任何真元的震荡,也没有使用任何扩音的法术。
但当这声音从他的喉管里挤出的那一瞬间。
白松院内,那漂浮在半空中的无数微尘。
那些因为一百多名养气境修士的呼吸而产生的杂乱气流。
甚至於,头顶那株遮天蔽日的白松树冠发出的沙沙声。
在这一刻。
被一种极其生硬的、蛮不讲理的规则力量,强行抹平了。
绝对的安静。
王锤的目光在下方那一百三十二张脸上极其平缓地扫过。
他的视线从第一排的世家子弟,扫到後排的寒门散修。
当自光划过苏秦所在的那片明黄色的松针时。
没有半秒的停顿。
没有极其微弱的瞳孔扩张。
没有任何哪怕是一丝一毫熟稔的波动。
他看着苏秦,就像是看着这道场青石板上最寻常的一条裂纹,看着一阵吹过树梢的微风。
「是我作为授课师兄。」
王锤的双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粗糙的麻布衣袖随着他极小的动作幅度,摩擦出乾涩的声响。
「为大家上的,第一课。」
一百三十二名试听生。
一百三十二双眼睛,死死地钉在高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所有的脊背都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在这三级院。
授课师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可能隐藏着关於资源分配的密码。
王锤的眼皮微微下垂了半分。
将那双犹如深潭般死寂的眼眸遮盖住了一半。
「白松院的规则,大家想必都已经清楚了。」
他的语速极度均匀,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感情色彩的律法条文。
「我作为唐教习的弟子。」
「执行的标准,自然与唐师一脉相承。」
王锤的右脚在半空中极其微小地向前挪动了半寸。
「正巧。」
「唐师庶务缠身。」
「原定一周後的课程,进行了推迟搁置。」
王锤的声音里,听不出对那位高高在上的教习有任何的敬畏。
「我便越俎代庖。」
「拿唐师近期收集的一些查勘成果。」
「为大家颁发这第一个,【任务】。」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
白松院内的空气温度,仿佛在瞬间攀升了数度。
那是上百名养气境修士,因为体内气血的瞬间加速流动,而向外辐射出的热量。
【任务】。
在白松院那套极其残酷且直接的生存法则里。
这两个字,直接等同於实打实的功勳。
等同於那虚无缥却又足以让修仙者逆天改命的【果位气息】。
等同於那些隐没在五品灵筑深处、能够让人脱胎换骨的造化。
「这也算作是。」
王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从深青色的袖口中探出。
那是一只骨节极其粗大、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厚厚老茧的手。
在右手的小指侧边,有一条长达两寸的、呈现出暗紫色的陈年旧疤。
那是常年握笔、翻阅那些沾染了阴气和血污的陈年旧档,甚至可能在都察院的大殿上,用鲜血书写卷宗时留下的痕迹。
「我给诸位的。」
「第一份,课前见面礼。」
王锤的右手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掐出了一个并不复杂的法诀。
大拇指压住中指,食指与无名指平行前探。
这不是任何具有攻击性的赤谱杀伐术。
这是一个最基础的、哪怕是普通弟子也能施展的「引光诀」。
嗡—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没有天地变色的异象。
只有一种类似於极其坚韧的蚕丝被猛然绷断的沉闷声响,在所有人的耳膜最深处炸开。
紧接着。
整个白松院上空的阵法穹顶,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形变。
原本阻挡着外界视线、呈现出极淡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内,被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强行抽空。
这需要极其恐怖的真元储备,以及对【林渊四雅】底层阵法逻辑的绝对控制权。
单单是释放这一个法术所消耗的元气量。
如果折算成世俗的购买力。
足以在惠春县最繁华的南大街上,买下三间位置最好的商铺,外加五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而王锤,只是用它来拉开一块「幕布」。
被抽空的穹顶处。
化作了一面长达数十丈、宽达十丈的巨大灰色光幕。
光幕的材质看起来并不像是某种法术的光影,反而更像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发灰的石板。
石板表面。
如同被极其锋利的无形利刃切割一般。
极其整齐、极其对称地划分出了十个长方形的区域。
每一个区域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迷雾。
那迷雾翻滚的姿态极其滞涩,像是一份份被封存死锁、盖着大周仙朝刑部大印的绝密档案。
尚未揭晓。
王锤放下了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新缩回了寒酸的深青色袖口里。
他那张略显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第一个任务————」
王锤的声音穿透了那层灰色光幕带来的压迫感。
「便是,【德行】。」
「【白松院】,在场一百三十二位试听同窗。」
王锤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的人群。
「此十名。」
「便是在【德行】这一栏中。」
「我与唐师心目中的,前十。」
风,重新在道场内流动了起来。
吹动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各色松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但在场的一百三十二名试听生,没有任何人去关注那些松针。
所有的视线,全部被死死地吸附在了天空中那十个灰蒙蒙的区域上。
【德行】。
这个词汇。
在大周仙朝的律例里,在乡塾先生的戒尺下,是一个极其宽泛的道德标准。
但在三级院的道场里。
在这些随时准备为了一个果位金身而互相倾轧的天骄眼中。
它被剥离了所有的温情脉脉。
变成了一个可以用资源、用银两、用家族底蕴去精确量化、去购买的「消耗品」。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
原本因为长时间盘坐而略微松弛的腰杆,在这一刻,极其一致地挺直了半寸。
道袍的丝绸布料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连成了一片。
他们良好的家教和从小浸淫的城府,让他们没有像市井莽夫那样交头接耳、大声喧譁。
但他们微微上扬的下颌线,以及那不自觉收紧的嘴角。
已经极其清晰地暴露了他们此刻的心理预期。
毕竟...他们不缺钱。
不在乎一城一地的短期得失。
这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底气。
所以在他们的逻辑里,【德行】这一栏的前十,理所应当是为他们这些拥有着庞大资源网络的人准备的。
蓝才端坐在明黄色的松针旁边。
他身下是一片极其靠近核心的橙色区域。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玉佩的表面被手指长年累月的摩擦,泛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包浆。
他的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出的是一种毫无悬念的笃定。
蓝家在金泽县掌握着三条下品灵脉的开采权,每年的纯利润在扣除掉打点各级官员的火耗後,依然高达数十万两白银。
他蓝才。
最不缺的,就是钱。
炼丹一脉,最需要的就是试药的「药人」。
那些新研制出来的、药性极其暴烈且不稳定的丹方。
无论是试图冲击境界壁垒的「沸血散」,还是用来淬链经脉的「冰髓丸」。
稍有不慎。
试药者的经脉就会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在极度的高温或极寒中彻底坏死,七窍流出呈现出黑紫色的毒血。
蓝才用过很多药人。
都是些因为大旱或者蝗灾活不下去的流民,是那些饿得只能去啃食带有微量毒素的树皮的农奴。
在底层的命如草芥的大周仙朝。
一条人命,在县衙的刑房里,折算成赔偿金,不过区区四两碎银。
但蓝才。
每次在签下生死状、开始试药前。
都会让管家,给药人的家属,足足四十两现银的「安家费」。
四十两。
这些银子是用大周仙朝官办银炉熔铸的雪花银,成色极佳,没有任何缺斤少两。
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在丰年买上十亩水田,吃上十年的精米白面,甚至还能给家里的男丁娶上一房媳妇。
如果药人在试药过程中因为承受不住药力死了。
蓝才甚至还会额外出资,花上五两银子,去寿材铺里买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雇几个脚夫,将屍体风风光光地安葬。
在蓝才的逻辑里。
甚至在那些拿了四十两银子、跪在蓝家大门外磕头如捣蒜的药人家属的逻辑里。
他蓝才,不是在拿人命填丹炉。
他是在做善事。
他是在那些流民即将饿死在路边的时候,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这是恩赐。
是普度众生的大德。
这笔交易,在金泽县的县志上,在那些被蓝家资助过的乡塾先生的笔下,被极其华丽地包装成了「乐善好施」、「积善余庆」。
所以。
面对天空中的那十个灰蒙蒙的区域。
蓝才的内心毫无波澜。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极其快速地推演。
等这【德行】前十的名次揭晓,自己获取了那份必然存在的丰厚奖励後。
该如何利用这笔新到手的筹码,去跟学党的那几个核心成员,做一次更深层次的利益置换。
他坚信。
那十个被迷雾封锁的位置里,必有他蓝才的一席之地。
有人笃定。
自然就有人挣紮。
在道场的中後段。
那片密密麻麻的赤色松针区域。
气氛则显得沉重而压抑。
这里汇聚的,大多是那些没有家族底蕴、靠着在刀口上舔血、一步步从最底层的泥淖里爬上来的散修和寒门学子。
陈南坐在苏秦右侧的第四个蒲团上。
这名身材极其粗壮的汉子,此刻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背上布满了犹如老树皮般的厚茧。
手腕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呈现出暗红色的贯穿性伤疤。
那是他曾经在十万大山边缘,为了一株能够换取三十点功勳的九品下阶灵草,被一头垂死的獠刃猪硬生生用獠牙豁开的。
他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吞咽乾涩唾沫的动作,在这片寂静的区域里,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咕咚」声。
「呼————」
陈南从鼻腔里极其缓慢地喷出一口浊气。
气流吹动了他唇边那圈茂密且有些淩乱的胡须。
「我是一个贫家子。」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牙缝里咀嚼着这几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眼。
「靠着自己这一双拳头。」
「靠着给那些往来於各县的商队做不要命的护卫。」
「在深山老林里,跟妖兽抢那几株根本不入流的灵草————」
他的大拇指极其用力地按压在食指的骨节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我一步一步,踩着别人的血,也流干了自己的血。
「才爬成了二级院灵植一脉的魁首。」
「才爬进了这三级院,坐上了这铺着橙色松针的试听席位。」
陈南擡起头。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看着天空中那十个高高在上的灰色区域。
「正因为这样,我比谁都清楚————」
「这大周仙朝里的每一份资源,每一块碎银子,每一粒能用来补充真元的下品回气丹。」
「都是拿命换来的。」
陈南的肩膀垮塌了半分。
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冷硬,在面对「德行」这两个字时,被一种极其无力的自卑感所取代。
「也不知道这评定的标准究竟是什麽————」
「若仅仅是对旁人的大手大脚,是施舍银两,是在灾年开仓放粮,是修桥补路————」
陈南闭上了眼睛,眼角深邃的皱纹挤压在一起,像是一道道无法癒合的沟壑。
「恐怕,我是上不去这个榜了。」
他没有钱去施舍。
他赚来的每一文钱,都变成了身上那些用来抗击打的廉价符籙。
变成了那些能让他在重伤濒死时,多撑一息的劣质丹药。
他的德行,在生存的重压面前。
是个连一文钱都不值的累赘。
他拿什麽去跟那些世家子弟拼德行?
拿他身上这件缝了又补的粗麻短打吗?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
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圆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的轻松。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冷冽。
程天的双手交叠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大拇指极其规律地绕着圈。
他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陈南兄,不要妄自菲薄。」
程天的声音很轻。
但在陈南听来,这声音却像是在分析一笔帐目的盈亏,透着一股极其残酷的理智。
「三级院的教习,站的高度跟咱们不一样。」
「他们收集的成果,用来评定【德行】的标准,定然不会是单纯的砸银子那麽简单。」
程天那胖乎乎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规律地敲击着。
「想必,是更深层次一些的东西。」
「比如,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抉择,比如面对生死绝境时的心境。」
说到这里,程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那肥硕的胸腔极其沉闷地起伏了一次。
发出了一声夹杂着通透与残忍的叹息。
「不过,总归到底。」
「在这大周的官场体制下,在这修仙界的阶级壁垒前。」
「世家子的优势,还是大一些的。」
程天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那些挺直腰杆的前排学子身上扫过。
「这是一个极其残酷,却又不得不承认的逻辑。」
「人啊,只有在长久地拥有过某些东西,不用为明天的米缸发愁,不用为了一枚突破用的法种去拼命的时候————」
「才会变得更加豁达。」
「才会去追求自身内心,真正所谓的德」与「道」。」
程天转过头,看着陈南那张苦涩的脸。
「贫家子中,确实能出龙,能出凤。」
「但你看看历史上那些爬上去的寒门————」
程天的声音变得极其幽冷。
「大多都是龙入深海,凤上九天。」
「他们一旦爬出了那个逼仄、肮脏、为了半块乾粮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泥潭。」
「就会拼了命地往上爬,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跟过去的联系。」
「他们绝不会再回原来的鸡窝去看一眼。」
「因为他们怕。」
「怕一回头,就会被曾经的贫穷、被那些穷亲戚的索取、被那些底层的恐惧,重新拖下去。」
程天的目光重新投向高空。
「但————那些世家子不一样。」
「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输着人情往来,讲究的是宗族携手共进。」
「他们的容错率极高,哪怕失败一次两次,背後也有庞大的家族资源兜底。」
「所以,他们的目光自然就放得更远。」
「在人情世故上,在施恩於人时,他们大多比我们这些精打细算的商人、比你们这些拿命换钱的散修————」
「要豁达得多。」
「也更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名声和利益。」
程天的这番话。
没有使用任何激烈的辞藻。
但它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
硬生生地割开了包裹在「修仙」外衣下的、最现实的社会法则。
他极其坦诚地承认了世家子的优势。
这种优势并非仅仅是储物戒里堆积如山的银票和法器。
而是资源极度富足後,自然衍生出的一种从容不迫的心境。
真正的【德行】评定,考量的固然是心境。
但不得不承认的一个极其操蛋的事实是————
越是有钱、越是有背景的人。
大概率,他们的心境越平和,自光越长远。
因为他们,输得起。
陈南听完了程天的这番剖析。
他那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松开。
他的头低了下去。
下巴贴在粗糙的衣领上,脊柱弯曲出一个极其颓丧的弧度。
他不得不承认,程天说的是对的。
「那看来————」
陈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认命感。
「天空之上的这前十个位置。」
「应当,大多都被那些世家子给包裹了。」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越过程天那肥硕的肩膀。
看向了坐在更左侧、占据着全场唯一一片明黄色松针的苏秦。
「你说呢?」
「苏秦?」
陈南的这句问话,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寻找认同的意味。
苏秦。
这个在二级院月考中大放异彩、头顶「大周仙官」敕名的天之骄子。
在陈南潜意识的情报网里,苏秦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底层。
是从苏家村那种满是泥土腥气的地方走出来的农家子。
他想听听,这个打破了阶级壁垒的同类。
是怎麽看待这高高在上的【德行】的。
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之上。
他的坐姿没有任何改变。
双手依然平稳地交叠在身前,背脊挺直如松。
幽青色的眸子,极其平静地望着天空中那十个灰蒙蒙的区域。
他没有因为程天的「阶级宿命论」而感到愤怒。
也没有因为陈南的认命而产生悲哀。
他的大脑处於一种极其冰冷且清醒的运算状态中。
听到陈南的问话。
苏秦的眼帘极其轻微地向下垂落了半分。
「真正的【德行】。」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
甚至没有刻意去催动养气二层的真元去扩大音量。
但字句之间,却透着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紮根在泥土深处的物理质感。
「从来不是用金银去丈量的豁达。」
「也不是在高堂之上,居高临下施舍出的怜悯。」
苏秦的目光穿透了那层阵法光幕,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被群山环抱的地方。
「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
「那片生他、养他的乡土。」
「是如何对待他的。」
苏秦的呼吸极其缓慢地绵长了一次。
「而他。」
「又是如何将这份对待。」
「在自己拥有了力量之後,以何种方式,投射回那片土地的————」
「投影。」
这几句话落地。
白松院这一角的空气,仿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苏秦的记忆深处。
那些被他压在识海最底层的画面,极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苏家村那一百多亩乾裂的黄土地。
在烈日的炙烤下,土地裂开了一道道足以吞下成人手掌的缝隙。
想起了父亲苏海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散发着浓重汗酸味的靛青色长衫。
想起了那张泛黄的、沾着汗渍和泥土腥气的五十两银票。
那是父亲砸锅卖铁、低声下气去求借来的,只为了让他能踏入一级院的门槛,去博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他想起了李庚叔那双因为常年握着锄头而严重变形的、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想起了那一年大旱,村里的长辈们饿着肚子,肚子乾瘪得贴着後背。
却把最後一点乾净的、没有被泥沙污染的水,倒进他的碗里。
那些泥土的腥气。
那些粗粝的温情。
那些在绝望中为了子孙後代拼尽全力的挣紮。
就是他苏秦的【德行】的根基。
他不需要去证明自己有多高尚。
他只知道。
那些用血汗托举过他的人。
他得托回去。
就这麽简单。
陈南和程天愣住了。
他们看着苏秦那张平静却又透着一种极其深沉力量的侧脸。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能听出苏秦话里那种极其厚重的情感逻辑。
但受限於他们自身那套「修仙即是往上爬」、「资源即是王道」的功利体系。
他们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这种带着浓重泥土味的标准。
真的能被三级院那些高高在上、只讲究大道法则的教习认可吗?
但。
坐在苏秦右後方的陈鱼羊。
那个一直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坐在蒲团上的男人。
此刻,却极其突兀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甚至是透着几分畅快的低笑。
陈鱼羊那双总是显得很困倦的眼睛,此刻极其明亮。
他极其随意地擡起头,那张缺乏表情管理的脸上,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懒散。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那些在暗中较劲的世家子弟。
越过了那些患得患失的寒门学子。
极其精准地。
落在了天空中那块光幕上。
落在了那十个区域里,面积最大、位置最居中、也是那层灰色迷雾最厚重的一块区域上。
陈鱼羊在心底,极其无所谓地轻笑了一声:「看来————」
「还真和白芷那丫头说的一模一样。」
「今天的苏秦。」
「会很闪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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