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名。」
王锤沙哑的声音,如同用钝刀割过老树皮,在道场上空极其清晰地荡开。
「卢舟。」
这两个字从王锤的嘴里吐出。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最右侧的那块迷雾极其迅速地消退。
暗金色的名字亮起。
蓝才摩挲玉佩的拇指,在这一刻,极其生硬地停顿了半息。
卢舟。
不是他。
蓝才的瞳孔边缘,微微收缩。
他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玉佩转移到了光幕上。
「云阳县,卢家。」
蓝才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检索着这个名字背後的政治背景。
「云阳县尊之子,真正的天官嫡系。」
「论家世,和我平行。」
「但他能拿到第三,绝不会仅仅是因为家世。唐教习不是那种会向权贵低头的人。」
蓝才的呼吸变得极其细长。
他在等。
等光幕上即将展示的,那个足以把他的筹码彻底压碎的「德行」凭证。
光幕上。
画面开始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带着几块补丁的青布长衫的青年。
他没有乘坐世家子弟标配的灵兽车辇,也没有带任何的随从护卫。
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穷酸书生,行走在一条极其泥泞、布满凶兽脚印的官道上。
画面中。
一队护送粮草的镖局,遭遇了凶兽的袭击。
镖师们死伤惨重,那几车用来赈济灾民的灵米,即将被凶兽撕裂、吞噬。
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青年,没有拔剑。
他极其平静地,走到了那几车灵米的前方。
脱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极其仔细地,盖在了一袋被凶兽利爪划破、正在漏出灵米的麻袋上。
然後,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双眼赤红的凶兽。
盘腿坐了下来,开始诵读一篇大周仙朝用来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卢舟,云阳县县尊之子。」
王锤的声音极其平缓地响起,像是在宣读一份极其严肃的判词。
「入学二级院两年。」
「逢大灾,其父云阳县尊,为保政绩,下令封锁城门,禁绝流民入城。」
「并颁布严令,凡私自开仓放粮、救济流民者,皆以扰乱地方、图谋不轨」之罪论处。」
王锤的目光看着光幕。
「卢舟。」
「自幼熟读圣贤书,深信「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理。」
「他无法认同其父的政令。」
「但作为人子,他亦不能公然违逆天官父亲的权威,更不能动用家族的资源去破坏县衙的布局。」
「於是。」
「他脱下锦衣,不带灵石。」
「脱离家族庇护。」
「以白身之姿,游走於云阳县下辖十三个乡镇。」
「他没有钱去买粮,也没有权去开仓。」
王锤的声音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停顿。
「在面对凶兽袭击赈灾粮车时。」
「那批粮,是当地几个富商为了博取名声,私自筹集的。按律,本该被县衙查没。」
「卢舟没有以法术杀生,因为他所修的君子道」,严禁对尚未开启灵智、只凭本能行事的生灵痛下杀手。」
「但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救命的粮食被毁。」
「於是,他只以自身血肉为盾。」
「阻挡凶兽半个时辰,为镖师争取了求援的时间。」
「他守住了那三车粮。」
「自己却被凶兽咬去了一只左臂,伤及本源。」
「同窗评价:恪守其道,至愚至刚。」
死寂。
白松院内,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
甚至连那些原本觉得卢舟行为荒谬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他们并不认可卢舟的行事。
但...不难看懂。
这是一个出身於权力巅峰的世家子,在面对残酷的政治现实与自身所坚持的道德准则产生冲突时。
所做出的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有些可笑的妥协与反抗。
他不能背叛父亲,所以他放弃家族资源。
他不能违背「君子不杀」的教条,所以他不拔剑。
但他又要护住那些难民的命。
所以,他只能填进去自己的命。
这是一种极其固执的、带着几分悲剧色彩的原则。
在那些精於算计的政客眼里,这叫愚不可及。
但在唐逸尘教习的评定标准里。
这种为了坚守内心那条「公理」的底线,而甘愿将自己置於绝境的执拗。
恰恰是这污浊不堪的官场里,最稀缺的「德行」。
蓝才闭上了眼睛。
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口积压在胸腔里的浊气吐了出去。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冷峻的面庞上,肌肉极其微弱地松弛了半分。
「我输得不冤。」
蓝才在心底极其客观地做出了评判。
「我的善,是建立在绝对安全的成本核算之上的。那是投资。」
「而他的善,是建立在剥夺自身一切退路的基础上的。那是献祭。」
「大周仙朝的教习,要的从来不是精明的商人。」
「而是这种到了绝境,依然能死死咬住底线的愚者」。
,蓝才重新睁开眼。
他不再去奢望那前三的位置。
他知道,这场关於【德行】的较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用银子,用私心制造的伪善」。
或许...这便是他没有上榜前十的原因。
道场中後段。
陈南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极大。
他看着光幕上那个被鲜血染红的青布长衫。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紧了。
「为了一个自己定下的规矩————」
陈南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呢喃。
「连命都不要了————」
他想不通这种世家子的脑回路。
在底层的生存法则里,为了活命,什麽规矩不能破?什麽底线不能踩?
但此刻,他看着光幕上卢舟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却依然平静的面庞。
陈南的眼眶深处,泛起了一股极其酸涩的热意。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程天。
「看来————」
陈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世上,还真有那种————脑子转不过弯的世家子。
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深沉的敬畏。
「陈南兄。」
程天的声音极低。
「这就是底蕴。」
「不是银子,不是法宝。」
「是那种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字,去硬抗这大周仙朝冰冷法度的底气。」
「我们这辈子,都学不来。」
高台之上。
王锤没有给众人太多感慨的时间。
他的声音,再次在道场上空响起。
「第二名。」
「陈鱼羊。」
三个字。
轻飘飘地从王锤的嘴里吐出。
却犹如三把极其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穿了道场内刚刚建立起来的沉重氛围。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陈南。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此刻极其生硬地定格住了。
他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苏秦右侧的那个灰白长衫青年。
那个在进入道场前,被苏秦引荐时,只说了句「来自惠春分院」、一路上都显得极其惫懒、连走路都透着一股子提不起劲的家夥。
陈南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微微抽搐。
「第二名?」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程天能听到。
「这————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神仙?」
陈南轻声呢喃。
他来自天润分院,对隔壁惠春分院的了解,仅限於王烨。
至於眼前这个叫陈鱼羊的。
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不是个————厨子吗?」
陈南想起刚才在道场外,苏秦介绍陈鱼羊时,顺口提了一句对方修的是灵厨一脉。
在陈南这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搏杀的底层散修眼里,灵厨这种不擅长正面搏杀的辅助百艺,向来是属於被保护的弱势群体。
但现在。
这个弱势群体,力压了包括云阳县尊之子卢舟在内的一众顶级世家天骄。
在这代表着三级院核心资源分配的【德行】考核中,拿到了第二。
「这怎麽可能————」
陈南的双手在膝盖上绞紧,蹙眉深思:「难道————」
「他————他总不会也像卢舟那样————」
「为了给灾民做顿饭,把自己的肉给割了吧?」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完全僵硬了。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极其锐利地盯着陈鱼羊。
他没有陈南那麽丰富的想像力。
但他有着商贾世家培养出的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
「不对劲。」
程天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
「楚修教书,宋青书公平交易,莫白不抛弃散修,卢舟舍身护粮。」
「这前四名,要麽是物质上的极致慷慨,要麽是生死间的极致操守。」
「这个陈鱼羊,他一个修灵厨一脉的试听生。」
「他能做出什麽事,让唐逸尘教习和王锤师兄,觉得他比卢舟那种以身饲妖」的壮举,还要高尚」?」
程天的目光从陈鱼羊身上移开,极其迅速地掠过同样来自惠春分院的莫白,最後落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上。
落在那个端坐如钟的苏秦身上。
程天的後背,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感慨。
「第四名,莫白。」
「第二名,陈鱼羊。」
「还有一个坐在了连蓝才都没资格坐的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
「这惠春分院————」
「当真是了不得啊...」
苏秦端坐在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光幕上。
对於陈鱼羊能拿到第二名。
苏秦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太清楚陈鱼羊的底细了。
那个在二级院薪火社里,看似只管做饭,实则掌握着极其恐怖的情报网络和资源调度能力的男人。
那个能用一碗「妙想成真饭」,硬生生将徐子训从心魔中拉出来,甚至帮他强行引动大周仙官敕名的男人。
他的「德行」,绝对不是那些流於表面的施舍或者固执的牺牲。
「看来。」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着。
「蔡云敢放出狂言,要在一百七十多个二级院里,为惠春分院争夺前五的排名。」
「并非是狂妄自大。」
「他手里握着的这些牌。」
「每一张,都是足以在大周仙朝这盘大棋上,掀翻桌子的王炸。」
苏秦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他看着身旁那个还在掏耳朵的陈鱼羊。
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恭喜。」
苏秦的声音极低,只有陈鱼羊能听到。
陈鱼羊将手指从耳朵里抽出来,极其随意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那双总是显得很困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狡黠的光。
「同喜。」
陈鱼羊的声音同样极低。
他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麽能拿第二。
就像苏秦没有去问一样。
他们都是聪明人。
在这个道场上,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
只有天空中那面光幕上,即将显现的画面,才是最铁证如山的答案。
光幕上,属於陈鱼羊的那块区域,那层翻滚的灰色迷雾,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接切开。
迷雾向两侧剧烈翻滚,最终消散於无形。
暗金色的字体亮起。
紧接着,字体的旁边,开始浮现出一幅幅极其清晰的动态画面。
那是一片极其眼熟的池塘。
一级院外舍,後山那口常年无人问津的野塘。
画面中。
一个穿着灰白长衫的青年,正盘腿坐在池塘边。
他手里拿着一根极其简陋的、甚至连鱼线都没有的直杆竹竿,就那麽极其随意地,搭在水面上。
青年的神色极其惫懒,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但他握着竹竿的手,却稳得犹如生铁铸就。
「陈鱼羊,惠春分院灵厨一脉首席。」
王锤沙哑的声音,在道场上空极其清晰地荡开。
「入学二级院两年。」
「为了求取一门能够压制妖魂暴乱的特殊法门,以救治其好友。」
王锤的目光看着光幕上那个钓鱼的青年。
「他向罗教习求法。」
「罗教习设下考验:需以直钩,不挂饵料,不施法术,在这口凡水野塘中,钓上一尾【金线龙鱼】。」
「陈鱼羊。」
「在此塘边,风雨无阻。」
「枯坐了整整,一个月。」
道场内,响起了一片极其压抑的抽气声。
一个月。
对於一个在二级院已经站稳脚跟、拥有着首席身份的天骄来说。
这一个月的时间,意味着多少资源的流失?意味着在境界上被同窗甩开多大的差距?
而他这麽做,仅仅是为了求一门法门,去救一个朋友。
这不是傻子,什麽是傻子?
画面一转。
池塘边,多了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身影。
那是刚入一级院内舍不久的苏秦。
画面中,苏秦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隐蔽地,在水下施展了刚刚突破的二级【驭虫术】
。
一条极其微小的蚯蚓,在水下极其不自然地扭动着,死死地缠绕在那根直钩上。
片刻後。
水面破开。
一条通体呈现出极淡金色的龙鱼,死死地咬着那条蚯蚓,被陈鱼羊提出了水面。
「後来。」
王锤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有一位并不知情的学弟,路过此地,见其枯坐三月一无所获,心生恻隐。」
「暗中施展【驭虫术】,以虫为饵,帮他钓上了那尾龙鱼。」
「陈鱼羊虽然看破,却没有点破。」
「他以此鱼,完成了罗教习的考验,换取了那门法门。」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
是在一间极其奢华的洞天幡内。
陈鱼羊站在竈台前,极其专注地烹饪着一道散发着极其浓郁灵光的菜肴。
「陈鱼羊,重诺守信,有恩必报。」
「在二级院内,曾有同窗借其三两碎银应急。陈鱼羊在灵厨考核通过後,以一整套价值百两的九品灵厨厨具相赠。」
「曾有杂役在雨夜为其打伞。陈鱼羊便将其引荐至相熟的酒楼,保其一生衣食无忧。」
「而对於那位暗中相助他钓上龙鱼的学弟。」
王锤的目光,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落在了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身上。
「陈鱼羊耗费半年心血,收集了极其罕见的八品灵材【满月之光】。」
「亲手烹制了一道,在整个青云府都极其罕见的七品灵食。」
「6
—【妙想成真饭】。」
「作为回报,赠予了那位学弟。」
「阴差阳错之下。」
王锤轻声笑道:「这道七品灵食,不仅救了那学弟的长辈一命。」
「更催生出了一道,震惊整个惠春县的顶级敕名。」
「同窗评价:至情至性,涌泉相报。」
死寂。
白松院内,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一百三十多双眼睛,在陈鱼羊和苏秦之间,来回移动。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德行】的第二名和第三名,其评判的标准,究竟是什麽。
第三名的卢舟,是舍己为人,是为了素昧平生的灾民,放弃了家族底蕴,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一条手臂。
这是「仁」。
而第二名的陈鱼羊。
他没有卢舟那种悲天悯人的大爱,也没有庄严、梁舟那种普度众生的大手笔。
他甚至在平时,表现得极其惫懒、极其自私。
但。
只要你对他有一分好。
他就会还你十分,甚至一百分。
他用一碗价值连城、足以让任何一个二级院学子疯狂的七品灵食。
去回报了一个在当时看来,仅仅只是随手施展了一个二级法术的新人。
这种极其极端、甚至有些病态的「有恩必报」。
在这种充满着算计和背叛的修仙界里。
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大爱」,都要来得更加真实,更加震撼人心。
坐在赤色松针区域的陈南。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身旁的程天。
「程天兄————」
陈南的声音极度乾涩,像是在喉咙里卡了一把沙子。
「我原以为,这三级院的评判,要麽是看谁的银子多,要麽是看谁的命硬。」
陈南看着光幕上那个端着一碗散发着光芒的炒饭的陈鱼羊。
「但我现在才发现————」
「这评定的,根本就不是什麽表面的善行。」
「这评定的,是原则。」
陈南的胸腔极其沉闷地起伏了一次。
「卢舟的原则,是护弱。」
「陈鱼羊师兄的原则,是报恩。」
「他们都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甚至在面临巨大损失的情况下,死死地守住了自己的那条底线。」
「这,才是真正的【德行】。
程天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极其锐利地盯着光幕。
他的大脑在极度超载的状态下疯狂运转。
七品灵食。
妙想成真饭。
催生顶级敕名。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极其迅速地拼凑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
「原来如此————」
程天在心底轻叹:「这就是苏秦身上那道【大周仙官】敕名的由来。」
「这不是什麽天降洪福,也不是什麽大人物的暗中培养。」
「这竟然是————」
「一个随手的二级法术,换来的一道七品灵食,阴差阳错之下催生出来的奇蹟。」
「陈鱼羊————」
程天的目光重新回到陈鱼羊的身上。
「他是一个讲原则的大才。」
「你今天递给他的一杯水,明天他会用一座金山来还你。」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修仙界,这种原则,比任何大爱都要稀缺。」
「第二名。」
「实至名归。」
苏秦端坐在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目光极其平静地落在光幕上。
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深处,却极其隐秘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
他终於知道了。
为什麽陈鱼羊要在一级院的後山,拿着一根直钩,在那口破池塘边枯坐三个月。
不是为了钓鱼。
是为了救人。
陈鱼羊为了她,放弃了一个月的修炼时间,去求一门压制妖魂的法门。
而自己。
那个在当时看来,仅仅只是一个刚刚突破通脉一层的内舍新人。
为了报答陈鱼羊在藏经阁外那一次极其随意的指点。
在水下施展了二级【驭虫术】。
苏秦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如果没有自己那次自作聪明的相助,陈鱼羊可能要在那个池塘边枯坐三个月,甚至半年。
如果没有陈鱼羊那碗为了还恩而烹制的「妙想成真饭」。
三叔公可能已经熬不过那个冬天,死在了苏家村破旧的土炕上。
而自己,也不可能获得那道足以改变命运轨迹的【大周仙官】敕名。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看着坐在自己右侧、那个正极其随意地掏着耳朵、仿佛光幕上播放的不是他的事迹,而是别人的故事一样的陈鱼羊。
在这个大周仙朝的体系里。
在这个把利益交换奉为圭桌的修仙界里。
陈鱼羊。
这个总是显得极其惫懒、对什麽都不上心的男人。
用一种极其笨拙、甚至有些病态的方式。
守住了他心底的那条底线。
「陈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刻意压低姿态的卑微,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他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向陈鱼羊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鱼羊兄之恩情。」
「苏秦,没齿难忘。」
这句道谢。
苏秦说得极其认真。
在旁人看来,他谢的,是陈鱼羊那一碗价值连城的七品灵食,是那道让他一步登天的顶级敕名。
但。
只有苏秦自己心里清楚。
他谢的。
是陈鱼羊救下了三叔公的命。
那是苏家村的根。
陈鱼羊将掏耳朵的小拇指收了回来,在衣服上极其随意地蹭了两下。
他那双总是显得很困倦的眼睛里,没有出现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
「客气什麽。」
陈鱼羊的声音依旧慵懒,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帮了我一次。」
「我还你一顿饭。」
「两清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秦那张极其端正的脸。
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再说了。」
「那饭,本来就不是特地给你准备的。」
「你顶多算个蹭饭的。」
「你能吃出个什麽名堂,那是你的造化。」
「跟我没关系。」
陈鱼羊的语气极其平淡,但字句之间,却透着一种极其清醒的界限感。
他不需要苏秦的感恩。
他只是在践行他自己的原则。
苏秦看着陈鱼羊,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再多的道谢,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是多余的。
他极其缓慢地将双手从交叠的姿态中分开。
脊背挺直如松。
王锤站在台阶上,那件略显寒酸的深青色教习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没有去看那些因陈鱼羊和卢舟的排名而陷入沉思的学子,也没有刻意去营造什麽悬念。
他只是像个念公文的底层老吏,公事公办地擡起手。
指尖微弹。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光幕上,属於第二和第三名的灰色迷雾彻底消散。
紧接着。
两道极其精纯的木行元气,从白松的根部破土而出,犹如两条青色的小蛇,精准地钻入了卢舟和陈鱼羊的体内。
卢舟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元气的冲刷下微微鼓胀了一下。
他紧闭着双眼,原本因为失血和伤及本源而呈现出灰败之色的脸庞上,迅速泛起一层健康的红润。
养气一层的气息,几乎是毫无滞涩地,在一息之间,水到渠成般地突破到了养气二层门他身下的橙色松针,也在光芒闪烁後,蜕变成了明黄色。
而坐在另一边的陈鱼羊。
他连眼皮都没擡,只是极其随意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两声轻微的脆响。
养气一层的壁垒,在他这副看似松垮的躯壳内,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青色元气入体,直接捅破。
养气二层。
他身下那片边缘地带的赤色松针,也随之变成了温润的橙色。
两人修为和座次的双重晋升,在道场内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他们应得的。
卢舟用一条手臂和半条命换来的明黄色松针,谁敢说半个不字?
陈鱼羊用一碗足以让任何二级院学子疯狂的七品灵食,去偿还一个随手的恩情,这种近乎於病态的「原则」,也足以让他坐稳那个橙色的位置。
但。
那是第一名。
是这代表着这场核心资源分配、象徵着【德行】极致的最高席位。
道场内。
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前排的蓝才,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後被他强行压制,死死地按在粗糙的道袍布料上。
後排的陈南,那宽阔的胸膛在吸入半口带着松脂味的空气後,便停滞在了扩张的状态。
他屏住了呼吸。
哪怕是向来八面玲珑的程天,此刻也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睁到了他生理极限的最大程度。
一百三十多名养气境修士的呼吸,在这一瞬间。
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强行掐断。
只剩下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沉闷声响。
高台之上。
王锤放下了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那件寒酸的深青色教习服,在没有一丝微风的道场内,纹丝不动。
他那双木讷的、常年翻阅陈年卷宗的眼睛里,没有出现任何为了制造悬念而故意拖延的戏谑。
他只是看着下方那一百三十多张紧绷的脸。
极其平静地。
像是在念一份最寻常不过的户部归档文书。
吐出了那个名字。
「第一名。」
「苏秦。」
这两个字。
从他那乾涩的喉管里挤出,音量极轻。
但在落入下方那群极度紧绷的耳膜中时。
却像是一把极其沉重的钝头铁锤,没有任何缓冲地,直接砸在了一面紧绷到极限的牛皮鼓面上。
没有人大声喧譁,更没有人敢直接指着王锤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里是三级院的试听道场,是大周仙朝最讲究规矩和上下尊卑的地方。
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意见。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蓝才。
他那只一直平稳地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收紧了。
羊脂玉佩在他掌心被捏得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蓝才的呼吸节奏并没有乱。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世家天骄应有的体面和沉稳。
他没有拿到前十。
在看到卢舟和陈鱼羊的事迹後,他其实已经在心里认下了这个结果。
他蓝家的确有钱,他散出去的安家费也确实能救命。
但跟那种拿命去填、拿七品灵食去还一饭之恩的纯粹相比,他的「善」,沾着太多的算计和铜臭味。
唐教习如果是以这种近乎於「圣人」的标准来评定【德行】,他蓝才,心服口服。
但。
苏秦?
那个昨天刚进白松院,就被徐子谦以极其霸道、毫不掩饰的徇私手段,强行按在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
一个靠着走後门、靠着上位者偏爱才勉强站稳脚跟的新人。
他凭什麽?
凭他运气好,认识徐子谦的弟弟徐子训,从而攀上了新民学党的高枝?
还是凭他长了一张能让教习看着顺眼的脸?
蓝才缓缓站起身。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月白色道袍。
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向着高台上的王锤,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动作标准,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毛病。
「王锤师兄。」
蓝才的声音很平静,透着一股大族子弟特有的从容与清脆。
「学生蓝才,金泽县人。」
「对於此次【德行】任务的评定,学生心中,有几分不解,望师兄赐教。」
他没有提苏秦的名字,也没有用任何激烈的情绪词。
但字字句句,都锋利得像是一把软刀子。
「卢舟同窗舍身卫粮,陈鱼羊同窗涌泉相报。」
「此二人的德行,如日月之明,学生心悦诚服。」
蓝才微微擡起头,目光直视王锤。
「学生虽在金泽县也曾多行善举,散尽家财抚恤伤亡,但自知沾染了俗世的算计,远不及二位同窗纯粹。」
「未能入榜,学生认,且觉得理所应当。」
说到这里,蓝才停顿了半息。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较真的光芒。
「但。」
「既然唐教习与师兄的评定标准,是这般高洁、纯粹。」
「那这第一名————」
蓝才的视线,极快地在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苏秦身上扫过。
「是否也该有一个,能让这满院一百三十多名同窗,都挑不出半个私」字的理由?」
「大周仙朝,法度森严,最重公平。」
「若只是一味的偏爱————」
蓝才再次躬身。
「这「德行」二字,恐怕难以服众。」
蓝才的话音刚落。
道场中後段,那些原本一直压抑着情绪的寒门学子和散修,终於有了些许的动作。
他们不敢像蓝才那样站出来公然发问。
毕竟他们没有蓝家那种深厚的底蕴做後盾。
但他们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几名老生,极其隐晦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後。
有人开始极小幅度地摇头。
有人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叹息。
这些细微的动作和声音,在安静的道场内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明显的、名为「不忿」的氛围。
「是啊————卢舟公子那是拿命拼出来的。」
「陈鱼羊师兄也是舍了天大的机缘去报恩。」
「他苏秦呢?昨天刚被徐子谦师兄强行提上来,今天又拿了第一————」
「这白松院的规矩,难道真的是谁背後的靠山硬,谁就能说了算?」
这些窃窃私语,被极其小心地控制在一个极低的音量范围内。
没有人敢大声喧譁。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们不相信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人,能有什麽超越卢舟的「大德」。
陈南坐在後排,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覆摩掌着。
他看着前方那个依旧端坐不动的背影。
心里像是有两头牛在拉扯。
一方面,他是个散修,他天然地反感那些靠着关系窃取资源的特权阶层。
但另一方面,苏秦在之前引荐他认识陈鱼羊时的那种平和,又让他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个只会钻营的宵小。
「这————」
陈南压低了嗓音,看向旁边的程天:「程天兄,这苏秦兄,真的————
」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左右逢源的笑容。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半空中那块还没有散去迷雾的光幕。
「别急。」
程天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蓝才师兄这番话说得漂亮,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但他犯了一个大忌。」
「他太心急了。」
程天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搓动着。
「王锤师兄既然敢顶着昨天徐子谦师兄弄出来的那场风波,把苏秦放在第一的位置上。」
「甚至压过了卢舟那种不要命的壮举。」
「那手里,就必定捏着一张足以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的底牌。」
「大周的教习,最重颜面。」
「王锤师兄,既然是继承唐教习的成果,设定的任务.——.」
「那就不可能为了偏袒一个学生,把老师的名声搭进去。」
而在最前方的明黄色松针区域。
陈鱼羊极其随意地换了个坐姿。
他甚至没有去看蓝才,只是偏过头,看着身旁的苏秦。
那张总是透着几分倦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玩味的笑容。
「苏秦啊————」
陈鱼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打趣。
「看来,你昨天坐上这个位置,让很多人心里都不痛快呢。」
他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不过没关系。」
「这世上,能让别人闭嘴的,从来都不是解释。」
「而是把证据,实实在在地拍在他们的脸上。」
陈鱼羊收回手,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早就说过,这白松院里,你才是最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现在,是证明你自己的时候了。」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青色的道袍在周遭那些或质疑、或探究的目光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听懂了蓝才话里的刺,也感受到了道场後方那些寒门学子的不忿。
但他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因为他很清楚,蓝才的质疑,是建立在他们所掌握的「信息差」之上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苏秦就是一个靠着徐子训的关系,搭上了徐子谦这条线,从而获得了白松院特权的新人。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诸多事情..
站在他们的阶级立场上,得出这样的结论,极其合理。
苏秦微微侧过头,看向陈鱼羊,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鱼羊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被千夫所指的慌乱,也没有即将自证清白的狂傲。
「我行事,只求顺遂本心。」
「那片乡土养育了我,我便尽我所能去回护他们。」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在践行我心中的道」。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高台上。
「至於旁人是否认可,是否觉得我德配其位。」
「那并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略显木讷的眼睛,在蓝才的脸上停留了三息。
然後。
他极其缓慢地,将视线移向了半空中的那面巨大光幕。
他没有去反驳蓝才的话。
也没有去呵斥那些在底下窃窃私语的学子。
他只是用那种常年翻阅陈年卷宗的沙哑嗓音,极其平缓地吐出了一句话。
「想知道答案吗?」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白松院内所有人的心口上。
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道场,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蓝才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光幕。
陈南屏住了呼吸,程天停止了袖口里手指的搓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王锤的话语强行汇聚到了那块最大的灰色区域上。
「答案。」
王锤的右手再次擡起。
这一次,他没有掐出任何法诀。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手。
「揭晓。」
随着这两个字落地。
光幕上。
那层包裹着第一名区域的厚重灰色迷雾。
并没有像之前四人那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切开或者吹散。
而是。
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压抑的姿态。
一点一点地,向内坍缩。
仿佛那里面的东西,重到连这五品灵筑【林渊四雅】的阵法,都无法轻易承载。
暗金色的字体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极其诡异的、完全不同於之前任何一份档案的。
黑色。
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没有乡垫,没有坊市,也没有十万大山的血腥。
只有这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在光幕上极其缓慢地流转。
而这极致的黑暗,在缓慢的流转当中,开始缓缓衍生,盖过了其余九个档案,原属的位置...
将整个天空,都完全占据!
鎏金的字体,开始缓缓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