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来得毫无徵兆。
没有阵法波动的前奏,也没有空间扭曲的预警。就像是有人在他们眼前「啪「地翻了一页书
上一页还是灯火通明的青石大殿,下一页,就什麽都不是了。苏奏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极其本能地运转真元,试图在身体外围撑起一层护体灵光。
但他的真元刚一涌出丹田,就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铁壁,被极其蛮横地弹了回来。
经脉里传来一阵酸麻的钝痛。紧接着。
一股极其古老的、不属於任何他认知中阵法体系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後,紧紧住。
手腕处传来的触感冰凉、粗蛎,像是某种金属链条,但又不完全是。
它更像是一种凝固了的规则,不讲道理地锁住了他体内所有真元的流转通路。苏萎没有挣扎。
因为他极其迅速地意识到,挣扎毫无意义。这种层级的禁铟,不是养气五层能撼动的。
他极其冷静地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一间房。不大。
四面石壁极其光滑,没有一丝阵纹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光源。但他能看见。
因为这间房本身,就在发光。
一种极其暗淡的、类似於户体上磷火般的幽蓝色微光,从石壁的缝隙中渗出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冷调里。苏奏环顾四周。
七道身影,分别被束缚在这间房屋的不同位置。每个人的姿势都一样。
双手反剪,背脊挺直,像是被钉在了无形的十字架上。「嘶—「
最先发出声音的是锺奕。
这位御兽一脉的首席,铁塔般的身躯被锁链绷得极其僵硬。
他下意识地暴起发力,肩背处的肌肉鼓胀成一座座小丘,那根缚住他双腕的无形锁链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嘴鸣,但纹丝未动。
锺奕的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头被铁笼关住的蛮牛,满腔的蛮力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别挣了。「
蒙云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听起来不合时宜的松弛。他那件粗布短打在束缚之下显得格外服帖,像是量身定做的囚衣。
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张,那双深不可测的眼晴正极其缓慢地扫视着这间石室的每一个角落。「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锁链。「
蒙云的语气像是在课堂上给学弟们讲解一道阵法习题。
「是规则禁。力气再大也没用,这东西锁的不是你的骨头,是你体内真元的运转轨迹。「
锺奕闷哼了一声,极其不情愿地停下了挣扎,但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半天没有消退。丁洛灵站在苏奏的右侧。
她的处境比旁人多了一层狼损。
道袍本就在通道里弄得不成样子,此刻双手被缚在身後,那头在杀阵里散落的发零零零落落地垂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但她没有去管那些碎发。
她的目光极其专注地町着脚下的地面。「地砖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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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洛灵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符阵一脉首席特有的那种「抓到线头「後的兴奋。
「不是装饰。是刑阵的导引纹。这种纹路走向,我在符阵师祖留下的古籍残卷里见过拓片。「 她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狼损,只剩下极其冰冷的判断。
"这是上古时期,大能用来磨砺弟子心性的【问刑台】。「 间刑台。
这三个字一出,石室里的空气都冷了半分。
莫白那张如同生铁铸就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恐惧,是一种老猎手嗅到了熟悉血腥味後的警觉。
「问刑台「这东西,他曾在十万大山深处一个被废弃的上古门派遗址里,见过残留的痕迹。
那个遗址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血字。全是求饶。
莫白没有开口说这些。
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乱军心。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被缚住的手指,确认指尖还有知觉,然後重新恢复了那座雕塑般的沉默。「能不能说人话?「
王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颠音。他那张满是汗渍的胖脸在幽蓝色的微光下白得像张纸。
双手被反剪在身後的姿势,让他那身本就不怎麽协调的胖躯显得格外滑稽,
像一只被拿绳子捆住翅膀的肥鹅。但没有人笑。
因为他说出了在场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但碍於脸面不愿先问的话
「这地方…到底要干什麽?仿佛在回应他的追问。
石室的四面墙壁上,那层极其暗淡的幽蓝色磷光,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像是有什麽东西,在石壁的背後苏醒了。
紧接着。文字浮现。
不是之前大殿里那种散发着星光的温和字体,而是一种极其拧的、仿佛用滚烫的烙铁直接烫进石壁的焦黑大字。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能让人牙根发酸的灼热。
【「五兽同心,先行者居上。「】【「居上者,须受其刑。「】
【「刑有八等。一等极轻,如春风拂面;八等极酷,似剥皮抽骨。「】
【「尔等所受之刑之轻重,非由己身决定。「】【「乃由—「】
【「後来者,定夺。「】]极其短暂的停顿。
像是那个刻字的存在,也在品味着这条规则里蕴含的残忍。【「扛刑不倒者,入第三关。「】
【「刑越重,机缘越厚。「】【「刑下亡者—「】
最後三个字,没有用烙铁体。
它们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鲜血从伤口中一滴一滴渗出来的方式,浮现在石壁最底端的。
【「自行承担。「】自行承担。
这四个字写得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官腔里特有的客气。但恰恰是这份客气,比任何酷刑的描述都要冰冷
大周仙朝的衙门里,凡是出了人命的案子,卷宗末尾都会加上这麽一行套话。
「某某某,因故身亡,後事自理。「 自行承担。
翻译成人话就是:死了白死,没人负责。石室里陷入了长达数息的寂静。
苏奏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运转着。「後来者定夺。"
他在心底极其冷静地拆解着这条规则。
「後来者「是谁?就是外面那些还没进来的二十多个人:也就是说..
他们这八个人将要承受什麽等级的刑罚,不由他们自已决定,而是由外面那群人投票决定。这个设计极其毒辣。
苏奏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看穿了这条规则背後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因果链。
之前那面水银镜上的选择一一【想】、【不想】、【无所谓】:他们八个人,全部选了【不想】
全部选择了不给後来者开方便之门。而现在。
後来者拿到了决定他们刑罚轻重的权力。一饮一啄。
你种的因,到头来结的果,一口都少不了。「蔡师兄。「
苏奏极其平静地开口,目光越过幽蓝色的微光,落在斜对面蒙云的脸上。「明白了?「
蒙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深得着不见底的眼晴,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後。
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明白了。「
蒙云的声音极其平淡,甚至平淡得有些过分「这是报应。「
他用了「报应「这个词。不是自嘲,不是悔恨
就像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帐房先生,翻开了一页早就预料到会亏本的旧帐,确认了一下数目,然後把帐本合上。
亏了就亏了。认。
但认归认,这笔帐到底亏多少,蒙云心里没底。他不怕疼。
在二级院那三年,为了淬链这具被灵材重塑过的肉身,他吃过的苦比在场任何人都多。他怕的是「不可控「。
後来者会给他们定什麽等级的刑?
是「一等极轻,春风拂面「?还是「八等极酷,剥皮抽骨「?蔡云不知道。
这种被别人遵着命脉、自已却无法做任何反制的感觉,对於一个习惯了执棋布局的人来说,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所以
顾池的声音从另一个角落里飘出来,带着一种极其苦涩的、自嘲到了极点的乾笑「我之前那番分析,什麽选不想能让下一关奖励翻倍..
他仰起头,着着石壁上那几行焦黑的大字。「翻倍是翻倍了。「
「刑罚的难度,也跟着翻倍了。「" 顾池的嘴角极其僵硬地扯了一下。
他是研史社的社长,一牵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颗精於算计的脑子。但此刻他发现。
自已那套帐本上的「翻倍收益「,从来就不是什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它是一枚硬市。正面是造化。反面是要命。
而翻到哪一面,不由他们决定。
陈鱼羊靠在角落的石壁上,那件灰白长衫皱巴巴的,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抹布。
他是八个人里看起来最不像在受难的一个。甚至...他还打了个哈欠。
但如果有人仔细去看他那双半咪着的眼晴,就会发现那里面一点困意都没有。清醒得像是一注冬天的并水。
他没有去分析什麽规则逻辑,也没有计算什麽收益风险。他只是极其安静地想了一件事。
「苏奏帮我钓过一条鱼。「「我还了他一碗饭。「
「他帮我的时候,没算过值不值。"「我还的时候,也没算过亏不亏。「
「现在咱们一块儿被绑在这里,要一顿不知道多重的打。「 陈鱼羊咪着的眼晴微微弯了弯。
「那就一块儿挨呗。「「挨完了,还能吃饭。「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太轻桃了,会让旁人觉得他不当回事。
但他确实不当回事。不是因为他不怕疼。
是因为他这牵子吃过的亏太多了,多到再加一顿板子,也不过是碗里多一粒沙。
酪牙,但咽得下去。「别慌。「
苏奏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
不是安慰,是陈述。他看了一眼王虎。
这个胖子现在的状态是最差的。
聚元九层的修为,在这种级别的规则禁面前,连自保的底气都没有。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青,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王虎。「
苏奏的声音极其稳当。「看着我。「
王虎那双惊恐得几乎失焦的小眼晴,极其艰难地对上了苏奏的目光。
「不管等一下发生什麽。「 苏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咬住牙,别松嘴。「
「松了嘴,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王虎着着苏奏那双在幽蓝色微光下依旧沉静如水的眸子。
他不知道苏奏哪来的这份笃定。但他知道。
从苏家村到一级院,从外舍到这座古仙遗蹟的最深处。
每一次苏奏叫他「别慌「的时候。他最後都活下来了。
王虎极其用力地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睡沫
点了点头。就在这时。
石室四壁的幽蓝色磷光,突然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跳动。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像是一颗垂死之人的心脏,在做最後的挣扎。紧接着
八道虚影,从地砖的纹路中,极其缓慢地升腾而起。每一道虚影的形态都不同。
有的像一柄极其巨大的铁锂,带着能把人砸成肉饼的钝重感。
有的像一团缓缓摘动的暗红色火焰,没有热度,但光是看着,识海深处就会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灼痛。有的什麽形状都没有。
就只是一团极其纯粹的黑暗。
但恰恰是那团黑暗,让莫白那双死水般的眼晴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凝重。他在十万大山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种纯粹的黑暗,不伤肉身,不毁经脉。它只做一件事。
让你在清醒的状态下,反覆体验额死的恐惧。一遍,又一遍
直到你的神识崩溃,或者你的心智被磨成痛粉。八道虚影。
对应着八个人:
每一道虚影的「浓度「都不同。有的几乎透明,像是一层薄雾。
有的浓稠得像凝固了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但它们都还没有落下。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像八把已经举起、但还没来得及新下的刀。在等。
等外界那二十多道神识,把最终的判决,敲定。
石壁上的焦黑字迹再次发生了变化。原本那些规则说明全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八行极其简短的文字。
每一行文字的後面,都跟着一个不断闪烁的、尚未填入的空格。
【蔡云:刑等——】【苏奏:刑等——】【丁洛灵:刑等——】【锺奕:刑等——】【莫白:刑等——】【顾池:刑等——]【陈鱼羊:刑等——】【王虎:刑等——】空格在闪。
一下。-下。一下。像是催命的鼓点。
每闪一下,那些悬浮在半空的虚影就微微下沉一寸。苏奏看着自已名字後面那个不断明灭的空格。
他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会给他填上一个几。他甚至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做这个决定。他唯一知道的是。
之前在那面水银镜前,他们八个人选了【不想】。这个选择的代价,现在要到帐了。
而利息是多少— 由别人说了算。
石室里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极其清晰。
蒙云的平缓,丁洛灵的微促,锺奕的粗重,莫白的几近无声,顾池的紊乱..·
王虎的喘息最重,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嘴苏奏说了,别松嘴。
那就不松。空格还在闪。闪了很久。
久到丁洛灵开始在心里默数。一息.两息、三息.
久到锺奕後背的肌肉因为太过紧绷而开始微微发颤。
久到顾池那张永远挂看精明算计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茫然。
这种「等待宣判「的感觉,比刑罚本身更折磨人。因为你什麽都做不了。
你只能被绑在这里,看着那个决定你命运的数字,在别人的手里,一点一点地成型。......
大殿前的戈壁上,风像是一把钝了刃的刀,不疼,但阴冷。
二十多名天骄就这麽分散着站在那面血红色光幕前,像一群被圈在栏里挑肥抹瘦的性口一一只不过这一回,挑抹的是别人的命。林傲最先回过了神。
他町着那八个名字旁边悬浮的竹签,喉头乾涩地动了动,噪音压得极低。"一死,一活。两厄,两平,两顺。"
「也就是说………我们手里,握着这八个人的生死。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已的手指都是凉的。不是怕。
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分量感。
在二级院里,他林傲最大的决定不过是在早课和晚修之间选一个来翘。
而现在,他一个宝剑尚未沾血的剑修,竞然要替八条命开出一张生死判书,这是属於天官县尊的权力。
此刻,被这座上古遗蹟,极其随意地,塞进了一群连县衙大门都没资格迈的学子手中,
苏清婉那双灵动的眼眸扫过光幕,最後落在那行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血字上。"因先行八人,皆拒为尔等大开方便之门.
她极其轻微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後。
所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咂摸出了那个极其隐秘的、藏在规则缝隙里的因果。「皆拒。"
林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阴冷的笑意。
「这就是说,他们八个人,每一个都选了【不想】。」
「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们放水。""甚至没有一个人选【无所谓】。」 这句话一出。
戈壁上那原本因为绝望而略显澳散的二十多双眼晴,几乎是同时泛起了一层极其危险的寒光。他们不是傻子。
这条规则写得明明白白一一「因先行八人,皆拒」。"皆拒」两个字,比任何杀招都扎人。
如果里面有一个人选了【想】,哪怕只有一个。那外围的杀阵就不会膨胀到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那【兔】图就不会从最安全的走过场通道,变成十死无生的绝地。他们就不用面对这种「不踩着同类户骨就寸步难行「的死局。
但里面那八个人,一个都没有松手。八个人。
八个【不想】。
一道铁板钉钉的共识.... 外面的人,死活与我无关
苏清婉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想起自已刚才在「问心「关卡里,为了护住自已的心脉,差点把半身修为都赔进去。
那种从灵魂深处被撕裂的痛楚,现在还在识海边缘一跳一跳地抽着。而这些人呢?
他们坐在里面,选了【不想】,选得轻飘飘的。
就像是在茶馆里翻一翻菜牌,点了一碗不加香菜的阳春面。"嗬啊。"
一个一直沉默案言、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短打的瘦高修士,极其轻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他叫卫平,北边砂河县来的苦出身,在那间连聚灵阵都供不起的二级院里,是靠着吃同门喝剩的残茶、穿师兄穿烂的旧衫,一路卷到首席。他的短打左肩上有一块补丁颜色明显不对,是用别的布头拚上去的。
这种穿法,在世家子弟的眼里寒得都不好意思多看一眼。但卫平浑不在意,他穿了三年。
这件衣服是他考上二级院那天,他娘连夜缝的,缝到天亮,线脚歪歪扭扭的,但极其结实。
他现在站在这戈壁上,衣服前襟被妖兽的酸液烧出了两个洞,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伤他是真拿命拚到这里的。
"八个人,手握着先发权,坐在里头吃肉。"
"外头二十多条命,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连一道门缝都不肯给咱们留。"
卫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用力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晴,着着光幕。「行。」
「既然你们不仁在先。"「这签——「
「就别怪咱们不义了。」 没有人反驳。
甚至连平时最讲究「修士风度「的林傲,此刻也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摸了摸剑柄,没有肮声。他心里其实清楚,里面那些人选【不想】,未必就是冲着害他们来的。
换了自已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对一道「要不要给後来者分一杯辈「的选择题..
他林傲扪心自问,大概率也会选【不想】。这是利益本能。
大周仙朝教出来的每一个修士,骨子里都刻着这四个字。但「理解「是一回事。
「咽下这口气「是另一回事。
理解你为什麽捕我一刀,不代表我不会把刀拨出来捕回去。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规矩里,以牙还牙,天经地义。
你关了门,那别怪门外的人往你家里扔石头。讨论。
或者说,一场极其赤裸裸的利益分赃。
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上,以一种极其高效、极其残酷的方式迅速展开。「先定死签。"
程天那只仅剩的右手死死地湛着衣角,一张胖脸上的肉几乎绷成了石头。他不想开这个口,但他更清楚。
如果自已不在场,不把话听全,就连帮苏奏说半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他是商贾世家出身。他爹从小教他:
「上桌才有话语权,桌底下再怎麽噻嚏,别人听不见。"
所以他咬着牙,站着没动。"死签给谁。」
卫平极其乾脆地指向光幕上那两个极其扎眼的名字。
「苏秦,养气五层。蔡云,养气五层。」「整个名单里,就他们俩修为最高。"
「你们看看另外几个,丁洛灵养气四层、锺养气四层、莫白养气四层...
这些人虽然也不弱,但跟那两个养气五层比起来,还是矮了一截。」「但真正恐怖的。"
卫平的手指,死死地钉在那两个字上。「是这个。」
「苏索,实时排名:第十。" 戈壁上,极其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一片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刚才那面光幕第一次亮起的时候,众人的注意力全被规则和竹签吸引了去,没有几个人仔细去研究那八个名字旁标注的修为信息。
但现在,卫平把这个数字单独摘了出来。第十名。
大考开始才不到两个时辰。
这个叫苏奏的家伙,已经站到了百万学子的第十名。这意味着什麽?
林傲极其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帐
他自已,养气二层巅峰,剑修世家的嫡子,带着三件家传法器进场,在「问力「关卡里杀得浑身浴血,自认为表现已是极其出色...
他现在的排名是多少?六百八十三
六百八十三名,对上第十名。
这个差距,不是一道沟塑是一道关塑。
「意味着他拿到的资源、闯过的关卡、获得的战功评估,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人。」 苏清婉替所有人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极其冷静,但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分。
「意味着等他从这座洞府里走出来,他手里握着的底牌,已经足以碾压在场任何一个人。""不给他死签,给谁?"
苏清婉的声音很轻,但那种已经下了决断的语气,比任何厉喝都要冰冷。「他拿了第十,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就算这死签真的能杀了他,那也等於替所有人拨掉了最大的钉子。」「而如果杀不了他
苏清婉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连死签都弄不死一个养气五层的妖那这签,扔给谁都一样。
共识在这一刻,达成得极其乾脆。
死笠——苏素「蔡云呢?有人追间。
卫平想了想,摇了摇头。
「死签只有一支,杀伤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效果最大。
分散了就是浪费。蔡云虽然也是养气五层,但他排名远不如苏秦,不是最优先目标。"「厄签。"
卫平的手指移到了蔡云和锺奕的名字上。「两支厄笠,一支给兼云,一支给锺奕。"
「云是养气五层,锺奕是养气四层但御兽师出身,肉身强度不亚於一般的五层。」「这两个是除了苏索之外最难啃的硬骨头。"
「厄签蛋然不是死笠,但也够他们脱一层皮,九死一生。」 没人反对。
在场二十多人,绝大多数都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套冷冰冰的战力评估。大周的官场教给他们的第一课就是,先解决威胁最大的。
这跟个人恩怨无关。纯粹是生存法则。
就像卫平他们砂河县那边赶集时杀猪,最壮的那头先放血。不是猪做了什麽坏事,是它肉最多。
剩余的平签和顺签,分配起来就没那麽多争议了。丁洛灵、莫白、顾池、陈鱼羊,修为都是养气四层。
四个人分两平两顺,按照修为高低和各自的名次,极其迅速地就被填满了。卫平在分配的时候扫了一眼这四个名字,心里其实也有一瞬间的迟疑。
这四个人里,有没有哪个是当初选【不想】时犹豫过的?有没有哪个其实想选【无所谓】,但被旁边的人裹换了?他不知道。
规则也没有告诉他。
它只写了两个字一一「皆拒」。
这两个字,把里面所有人的个体意志抹得乾乾净净,打成了一个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或许也是青玄道人留下这套考验的本意。
你们选择了一致对外,那就承担一致对外的代价。而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最後那一支竹签上时。
气氛变得极其微妙。活签。
唯一的一支活签。它旁边对应的名字。
是一个让在场所有天骄都感到极其困惑、甚至有些荒谬的存在。王虎。
聚元九层。
聚元後面是通脉,通脉後面才是养气。
一个比在场所有人都低了至少两个大境界的泥腿子。
「这人是怎麽混进去的?「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卫平着着那行字,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不知道,也不重要。"
「聚元九层,放在这里面就是个摆设。给他活签等於白送,他拿了也翻不出什麽浪花。」
「但如果把活签给了其他人,比如丁洛灵、莫白。那就是在给我们自已添堵。」 这笔帐,在场每个人都算得极其明白
活签意味着某种层面的底佑,是一道实打实的保命符。
这种好东西,当然要浪费在最没用的人身上。让一个聚元九层去享受这份底佑。
就像是把一件仙器级别的铠甲,套在一头拉磨的老驴身上。浪费得恰到好处。
卫平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
他甚至没有用「废物「这个词。他只是在极其客观地做一道资源优化的算术题。这不是恶意。
这是大周仙朝从蒙学馆开始就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人分三六九等,资源按等分配,情绪不入帐本。「那就这样。"」
卫平的声音极其果断。
"死签,苏秦。"「活笠,王虎。」
「两支厄笠,蔡云、锺奕各一支。"
「其余平签顺签笠,丁洛灵、莫白、顾池、陈鱼羊。""有人反对吗?"
戈壁上,极其短暂的沉默。
二十多个人,呼吸声交错着,像是一张网在慢慢收紧。「我反对。"
程天的声音在这沉默里显得有些突元。
他那张煞白的胖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他不该开这个口的。
在这种二十多个人的公议里,一个断了半条略膊、自身难保的家伙,说出来的话,连风都不如。他程天是商贾子弟,最擅长的就是掂量。
据量这笔买卖值不值得做,据量这句话说出去会不会亏本。
他据量了。亏。
亏得裤子都不剩。但他还是开了口。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微小到几乎不值得记住的细节。三级院试听课上,那天下了大雨。
他程天跑得慢,一个人撑着伞站在廊檐底下,那把伞还是漏的,肩膀湿了一半。
苏奏从他旁边经过,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麽客气话。
只是极其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了廊檐下一个更宽散、不漏雨的位置。
然後就走了。就这麽一件事,
搁在大周仙朝这套冰冷的利益链条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但程关记住了。
做买卖的人有一条祖训。
记住那些在你不值钱的时候,还愿意给你好脸色的人。「苏秦这个人,我认识。"
程天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被人堵回去。「他在三级院试听的时候,我们打过照面,说过几句话。"
他没有去描述苏奏是个多麽好的人,也没有去讲什麽「他是个有情义的好兄弟」。那种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只会招来嘲笑。
「他不是那种会白白坑人的性子。」 程天只说了这麽一句。
站在他身侧的陈南,也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道横贯胸口的爪痕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目光极其认真。
「我也认识他。三级院试听的时候见过。" 陈南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
他是贫家子出身的学院派,习惯了用刀说话而不是用嘴。
在学院里,别人辩经论道的时候,他就搬个板凳坐在角落里擦刀。
他跟苏奏的交集也不算特别多。但陈南是底层出来的人。
底层人有底层人的判断标准。
他不看你说了什麽,他看你吃什麽。
一个在三级院试听、手里捏着仙官救名的苗子,端着粗粮馒头坐在食堂角落,跟他这种穿短打的泥腿子同桌吃饭,面上半点嫌弃都没有。这就够了。
在大周仙朝这套森严到骨子里的等级制度下,一个人愿意跟你同桌吃粗粮,比他当面说一百句「我们是朋友「都管用。「这人……不至於。
陈南只是极其笨拙地补了一句。两句话。
在二十多人的沉默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卫平着了他们一眼
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在大周底层修士身上极其常见的、在资源争夺中磨练出来的冷静。
他甚至能理解程天和陈南的心情。因为他卫平也有这样的人。
在砂河县那间破破烂烂的二级院里,有个姓周的师兄,比他高两届,平日里也没什麽交情,但每逢年节,都会把自已份例里那碗带肉沫的面条让给他
後来那位周师兄在一次外出历练中没了。卫平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夜,没掉一滴泪。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早课,照常去翻那些快要散架的旧功法册子。
他把那碗面条的人情记在心底最深处,但他从来不会因为这份人情,而在涉及生死利益的决策上让步。这不是冷血。
这是大周底层教给他的。活着,比任何人情都重要。「程兄,陈兄。」
卫平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客气。
「你们说他不坑人,我信。」「但问题是——「
卫平伸出手,指了指光幕上那行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血字。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皆拒。八个人一起选的。你说的那个苏素,也在里面。」
「他选没选【不想】?"「选了。」
「他有没有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没有。"
卫平收回手,极其平静地吐出了最後几个字。
「那就够了。"「—饮一啄。"「皆是定数。"
程天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含在舌根上的话,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他争不过。
不是争不过道理,是争不过人数。
二十多个人里,只有他和陈南跟苏奏有那麽一点交情。
而其余的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养气五层、排名第十、选了【不想】的「敌人」。两票对二十票。
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程天极其缓慢地垂下了那只完好的右手。他想起他多跟他说过的另一句话。
「有些买卖,你明知道要亏,但你得认。因为你手里的牌就这麽多,人家不带你玩,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认了。
但他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如果,苏奏能扛过去呢?
如果,这死签没能弄死那个在廊檐下默默让位的年轻人呢?
那他程天,今天欠下的这笔帐,以後,得想办法还。陈南站在他旁边,也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晴。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关节因为得太紧而泛着一层青白。
他想起了在三级院食堂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端着粗粮馒头、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饭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也没有底层散修的谄媚。就是那种极其乾净的、让人觉得这世上还有几分好的平和。
陈南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极其漫长的浊气。什麽都没再说
他把那道横亘在胸口的爪痕操了揉,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面光幕。
他不想着到自已的神识,跟着那二十几道洪流一起,把一个不该死的人往死路上推。
但他也没有走开。因为走开,更没用。
光幕上那八支虚拟竹签,在众人的神识灌注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一柱香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大半。
二十多道神识,带着各自的利益、各自的恩、各自的苟且。极其坚定地将那支散发着浓烈死气的竹签,推向了苏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