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还剩五日。
这五日的头一件事,是把寒序的线,封起来。
祁霜夜访的第二天,两人在会馆的东跨院里,议了半个时辰。
议出来的章程,只有三条。
苏秦执笔,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第一条,大考之前,此事封存。」
「旧录你贴身收着,不查,不问,不对第三个人提。皇都地下那样东西,镇了三百年,不差这一个月。」
「第二条,考後再动,也不硬动。」
「咱们两个白身学子,查'王城之下',查一步,死一步。要查,得先有官身,有职分,有能名正言顺翻档调卷的位置。」
「第三条...」
苏秦顿了顿,笔尖悬着。
「若考中,你我之中,有人得了能接触宫城、档库、司天监一类衙门的差遣...」
「这条线,归他先走。」
祁霜看完,没有异议,只在末尾添了一句。
【贺家等了三百年。】
【不差这一个月。】
【但也,只差这一个月了。】
写完,她把纸凑到烛上,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她起身,负剑,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秦。」
「考场上,各凭本事。」
「可你要是考砸了...」
她回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寒序这条线,我一个人,得多走十年。」
「所以,劳驾你...」
「考好点。」
……
第二件事,是安置。
大考的规制,苏秦入闱前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三场连考,锁院九日。
九日之内,考生锁在贡院,与外界音讯断绝。
这九日,苏禾怎麽办。
晚饭後,竈房里,苏秦把这事一提,陈鱼羊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
「这算个事?」
「小禾归我!」
「我的庖厨科,考期在你们後头十日,你锁院这九天,我正好带着他,把皇都的菜市,一坊一坊地踩!」
「我掌眼食材,他掌眼人...」
他嘿嘿一笑,冲苏禾挤挤眼:
「咱哥俩搭夥,谁也骗不了咱!」
苏禾坐在竈边的高凳上,却没有笑。
孩子低着头,两条小腿,也不晃了。
半晌,它擡起头:
「哥。」
「九天,一面都见不着?」
「见不着。」
苏秦在它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
「锁院的规矩,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那……」
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在里头,谁给你看着?」
「我看得见别人名字里的坏,你看不见。那些使坏的人,盯着你的人...九天,谁替你看着?」
苏秦望着弟弟。
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小东西,操的心,已经是一家人的心了。
「苏禾,你听哥说。」
他握住那双小手:
「考场那个地方,恰恰是这座城里,最不怕人使坏的地方。」
「闱规如铁。进了龙门,人人都是一张卷子,拚的是肚子里的东西...那里头,哥谁也不怕。」
「真正要当心的,是考场外头。」
「所以这九天,不是你没法替哥看着...」
「是哥,把外头这个家,交给你看着。」
「陈叔的眼睛看食材是好的,看人,不如你。这九天,你就是咱家的眼睛。」
「看好陈叔,看好这个院子。」
「谁来递帖子,谁在门外转悠,你都记下来。」
「等哥出来...」
「给哥报帐。」
苏禾怔怔地听完。
而後,孩子挺起小胸脯,重重地,点了头。
「嗯!」
「我看家!」
……
大考前第三日,傍晚。
青云会馆,正堂。
赵掌事把堂中的桌椅撤了,拚起一张大圆桌,亲自下厨房盯着,置了一桌像样的席面。
裴声两个月前的信里,交代得明明白白。
开考前三日,会馆设一席。
青云班,聚齐。
酉时,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苏秦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位。
两个月不见,人人都变了模样。
有人黑了,有人瘦了,有人眉宇间添了风霜,有人眼底沉了东西。
三千里官道,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了痕。
头一个同苏秦招呼的,是柳三变。
班里这位最傲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自负,从前见了苏秦,眼皮都懒得擡全。
今日他主动举了举杯,隔着半张桌子:
「苏秦。」
「路上,听了你两桩事。」
「石亭县的碑,丰乐县的坊。」
他顿了顿,把杯中酒干了:
「佩服。」
苏秦还了一杯,没有多话。
有些变化,不必点破。
祁霜到了,剑还是那把剑,人却比在三级院时,松了一分。
蔡云到了,一身簇新的细布直裰,进门先团团一揖,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眼底的血丝,却藏不住...这两旬,他把皇都的人脉,跑穿了。
姜望最後一个进门。
他进来的时候,满堂的谈笑,静了半息。
不是敬,也不是惧。
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位,和离开青云府时,不一样了。
从前的姜望,乾净得像一块玉,搁在人堆里,自成一格。
如今的姜望,那块玉上,多了一道纹。
纹不深。
可有了纹的玉,才压得住手。
十二个人,到齐。
圆桌坐满,赵掌事亲自斟了头一巡酒,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堂中,只剩青云班。
……
酒过三巡,话渐渐热了。
各自说着路上的见闻。
班里那位素来沉默的矮个学子,姓乔,头一个打开了话匣。
「我走的西线,穿的是太行陉。」
「山里迷了三天。乾粮吃尽,是循着一缕炊烟,摸到一户猎户家。」
「老两口,儿子前年让熊瞎子拍了。见了我,一句来历不问,先端饭。」
「我住了半个月,病好了,临走留盘缠,老爷子把钱撇出门外,就一句话...」
「『山里头,见着活人就是亲。留你的钱,往後谁还敢进山?』」
乔姓学子端着酒,怔怔地:
「我读了十几年书。」
「『仁』字怎麽写,我八岁就会。」
「什麽意思,我上个月才懂。」
满桌,静了一息。
而後,话头一个接一个地续上。
有人在渡口断过一场船家与商客的纠纷,引律引到一半,发现乡俗比律好用;
有人途经蝗灾後的县份,看见官仓的赈粮怎麽在一层一层的手里变薄;
有人夜宿破庙,同一个还俗的老僧论了一宿的生死。
十二个人,十二条路。
三千里官道,被这一桌酒,重新走了一遍。
说到酣处,蔡云放下杯,笑道:
「诸位,别只顾着喝。」
「正事,还没办呢。」
他朝门口扬声:
「赵掌事...擡进来吧。」
门开,赵掌事捧着一只木匣,进来,搁在桌心。
旧木匣,一尺见方,匣面上,一行字。
裴声的字,懒散里藏着锋。
【都到齐了,再开。】
满桌,静了。
十二双眼睛,落在匣上。
「裴老先生两个月前寄到会馆的。」
赵掌事躬身:
「信里交代,开考前三日的席上,十二位到齐...才许开。」
「小人告退。」
门,又合上了。
蔡云看了看众人:
「谁开?」
没人动。
半晌,祁霜淡淡道:
「苏秦开。」
「他名次最靠前...」
她顿了顿:
「进班最晚,升得最快,裴老偏心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满桌,哄地笑了。
苏秦也笑,起身,伸手,揭了匣盖。
匣中,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面空白的册子。
信不封口,一张纸,寥寥数行。
苏秦展开,当众,念了。
「【都到了?】」
「【好。】」
「【路上那道题,不用交了。】」
满桌,微微一愕。
「【答成什麽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老夫收卷,能收出个什麽?收上来的,都是写给老夫看的。】」
「【真正的卷子,不在纸上。】」
「【五日之後,考场,会替老夫验。】」
「【匣里这面册子,留给你们。】」
「【十二个人,一人一行,把自己那道题...抄上去。】」
「【只抄题,不抄答。】」
「【让同门看看:这三千里,别人在看什麽。】」
「【看完,都给老夫记住了...】」
「【你们看的东西加在一处,才是天下。】」
「【一个人,看不全的。】」
信,念完了。
堂中,静了很久。
而後,姜望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心,取过那面空白册子,提笔,蘸墨。
一行字,落下。
写完,他把册子,顺手推给了下一位。
册子,沿着圆桌,一个人,一个人地,传。
一人,一行。
有人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有人握着笔,对着空白页,怔了半天,才落下去。
轮到乔姓学子,他写完,搁笔的手,抖了一下。
轮到柳三变,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在写什麽碑帖。
传满一圈,回到桌心。
蔡云把册子摊开,压平...
「既是让同门看,那就都看看。」
十二行字,十二道题,摊在满桌的灯火底下。
苏秦凑近,一行,一行地,读。
【沿途所见,何事最脏?伸一次手。...姜望】
读到这一行,几位同门倒抽一口凉气,齐齐看向姜望。
给姜家的麒麟儿,出「脏「字的题...裴老好胆色。
姜望坐在原位,端着杯,只淡淡补了三个字:
「答过了。」
他擡眼,同苏秦对视了一瞬。
丰乐县那一夜的火光,在两人眼底,一闪而过。
【沿途所见,何帐,是不能算的?...蔡云】
苏秦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停。
何帐不能算。
给一个凡事必算、算无遗策的人,出这道题...裴声这味药,下得狠。
他擡眼看了看蔡云。
蔡云正端着酒杯,望着自己那行字,出神。
半晌,这位薪火的智囊,忽然开了口。
「既然都亮了题,我这道,说一半吧。」
「我一路北来,帐算得很顺。哪座城的人情值多少,哪张帖子该递给谁,我心里的算盘,没停过。」
「直到过黄河。」
「渡船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船资差三文。船家要赶她下去。」
「我替她付了。三文钱...我帐上记的是'善名微利,成本可忽'。」
蔡云顿了顿,声音低了:
「下船的时候,那孩子跑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块麦芽糖。化了一半,粘在纸上,脏兮兮的。」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站在渡口,捏着那块糖...」
「我的算盘,劈里啪啦响了一路,那一刻,一个子儿都拨不动了。」
「三文钱,我记了成本。」
「他把全部身家给我,没记帐。」
蔡云举起杯,自嘲地笑了笑:
「裴老问我,何帐不能算。」
「我如今知道了...」
「人心给你的东西,一旦上了帐,就脏了。」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满桌,无人接话。
无人需要接话。
【沿途所见,何人,比你强?】
写这行的,是班里素来最傲的一位,名为柳三变。
此刻他把这行字抄上去,面色平平,只补了一句:
「三千里,我记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都比我强。」
「强得……我以前根本看不见。」
有人忍不住问:「比如?」
「比如汾州城外,一个修桥的老石匠。」
柳三变道:
「我看他垒桥拱,一块石头,掂了三回,换了三个位置,才砌进去。」
「我问他,一块石头而已,何必。」
「他说,桥上要走一百年的人。这块石头搁歪半寸,一百年里,总有一天,要还回来。」
「诸位。」
柳三变环视满桌:
「我写字,十遍里有八遍,笔画将就了就将就了。」
「我自负才气二十年。」
「不如一个老石匠对一块石头的恭敬。」
【沿途,可有一日,你什麽都没做,只是看?...祁霜】
给一个剑不离身、永远紧绷的人,出一道「什麽都不做「的题。
祁霜抄完,谁问也不答。
蔡云笑着追问了一句:「祁姑娘,有过那一日麽?「
祁霜握着杯,沉默了片刻。
「有。」
「洞庭湖边。我坐在堤上,看了一天的水。」
「什麽都没想,什麽都没练。」
「看到傍晚,渔船回港,满湖的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
「那一天我才知道...」
「我的剑练了十五年,一直是攥着的。」
「攥着的剑,出鞘再快...」
「也快不过放松的手。」
【沿途所见,何人,笑得最真?】
乔平红着脸,小声道:「就是那对猎户老夫妻。我病好那天,老太太看我多吃了一碗饭,笑的那一下。」
【沿途所见,何物,贵而无价?】
【沿途,你欠下了什麽?】
【沿途所见,何门,你不敢进?】
一行,一行。
十二道题,没有一道相同。
每一道,都像一把钥匙,插在某个人心里,锁了多年的那把锁上。
众人一行一行看下去,堂中,渐渐没了声音。
看到最後一行...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记下来。——苏秦】
十一双眼睛,齐齐擡起,落在了苏秦身上。
「你的题。」
蔡云缓缓道:
「答了吗?」
苏秦坐在灯下,没有取出名录。
那卷东西,是他和裴声之间的帐,也是他和这三千里之间的帐。
他只是端起杯,平平静静:
「记了九笔。」
「九个人。」
「施茶的,摆渡的,收骨的,教书的,描碑的……」
「都是些,天下离了就转不动、可天下谁也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顿了顿。
「裴老这道题,我走到最後一站,才看明白。」
「咱们十二个人,五日之後进的那座考场...考的是官。」
「官是什麽?」
苏秦环视满桌,一字一字:
「官,就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我这九笔,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
「此生执笔...」
「先记无名的人。」
堂中,静了。
烛火,一跳,一跳。
半晌,姜望站起身,举杯。
「诸位。」
「我提一杯。」
「这一杯,不敬功名,不敬前程...那些,五日後考场上,各凭本事去挣。」
他举着杯,环视这一桌,两个月前从同一座山上,散往十二个方向的人。
「这一杯...」
「敬三千里。」
「敬三千里教给我们、山上十年没教会的东西。」
十二只杯,齐齐举起。
「敬三千里!」
一饮,而尽。
……
席至末段,菜凉了,酒也淡了,话却越说越实。
蔡云放下筷子,神色正了。
「趁人齐,说最後一桩正事。」
「我这二十日,帖子递了半个皇都,腿跑细了两圈...换回来的东西,大半是虚的。」
「只有一条,是实的。」
「也是眼下,天下学子最想知道的一条。」
满桌,齐齐坐直了。
「本科大考的总裁官...」
「定了。」
蔡云环视一圈,缓缓吐出:
「吏部尚书,元度衡,元大人。」
「奉旨,以吏部尚书,兼领本科总裁。」
堂中,嗡地一声。
「元度衡?!」
「天官亲自领总裁?!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历科总裁,不都是礼部或翰林的堂官麽?」
「这说明什麽?说明本科取士,朝廷要的不是文章...是官!是立刻能用的官!」
蔡云擡手,压了压:
「我打听到的,还有几句。」
「元大人此人,寒门出身,三十年从主事做到天官,吏部里滚出来的,最重实务,最烦虚文。」
「坊间传他阅卷有三不取...」
「辞藻胜於事理者,不取。」
「凡事言古不言今者,不取。」
「通篇无一策可落地者...不取。」
满桌的人,各自把这三条「不取「,在心里过自家的文章。
有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还有一句,是吏部里传出来的老话,说元大人的学问,有师承...」
蔡云顿了顿:
「承的是吏部里一门几百年口手相传的旧学。」
「那门学问,外人连名字都叫不出。」
「吏部里的人,私底下管它叫...」
「『老天官之学』。」
满桌议论纷纷,各自掂量着这三条「不取「,盘算着自家文章的路数。
只有苏秦,端着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老天官之学。
吏部,几百年,口手相传。
铨衡。
崔衡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一字一字,浮了上来。
【老夫生前,在吏部带过门生。门生传门生,一脉考功之学,传到今日,没有断。】
【当朝主持大考铨录的那位大员...身上带着老夫这一脉的道统。】
【他见了你,只有两种可能。】
【引为同门,倾力提携。】
【或者...视为大患,先下杀手。】
元度衡。
崔衡道统的当代传人。
本科总裁。
他苏秦的卷子,九日之後,终究要过这个人的眼。
而他的文章里,铨衡之学,化在了骨血里...章程之辨,量才之法,考功之思...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根脚。
藏,还是不藏?
散席回房的路上,苏秦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藏...刻意避开铨衡的路数,文章便是自断一臂,削足适履,写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了。
露...满纸术语,招摇过市,那是把「我得了你祖师的传承「写在脸上,是试探,也是挑衅。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想透了。
不藏。
也不露。
文章,按自己的道写。
铨衡之学,化在事理里,不着一个行内的术语...就像盐化在汤里。
懂行的人,喝一口,自然知道咸淡。
不懂的,只当是一碗好汤。
元度衡若是崔衡说的那种「修渠的人「...他会尝出来,会懂。
若是「抢水的「...
一碗汤而已,你抓不住盐。
是龙是虎。
放榜见。
……
入闱前夜。
东跨院,灯火通明。
苏秦在灯下,检点考篮。
大考的搜检,严苛冠绝天下...笔墨纸砚有定制,乾粮要切开验过,衣物夹层要拆看,片纸只字,不得夹带。
考篮里的东西,他一样一样,过。
笔,三支,新笔,依制。
墨,砚,依制。
乾粮,陈鱼羊备的,九日的量,切成了规制的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这位灵厨首席念叨了一晚上「贡院的夥食是给人吃的麽」,恨不能把整个竈房给他塞进去。
一包粗茶。
王老爹的茶。
茶叶散装,一目了然,不犯禁。
苏秦把它,放在了考篮最顺手的地方。
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然後,是那几样...不能带的。
董直的秃笔。
陆九寒的卷宗。
沈太医令的手稿。
半枚竹书签。
还有,那卷答给裴声的名录。
桩桩件件,都是他的命。
可桩桩件件,都过不了搜检...过得了,他也不带。
那些东西上头压着的帐,不该带进考场。
考场里,他只是一个考生。
苏秦取出一方布,把这几样东西,一层一层,包好,捆紧。
而後,他把苏禾,叫到了灯下。
「苏禾。」
他把布包,郑重地,放进弟弟的手里。
「哥的命,九天,交给你。」
孩子捧着那个布包,愣住了。
布包不重。
可它两只小手,抖了一下,才捧稳。
「这里头,是董爷爷的笔,陆爷爷的卷,沈爷爷的手稿...都是等着哥去还的帐。」
「九天,你贴身收着。」
「睡觉,枕在头底下。」
「出门,背在身上。」
「除了你和陈叔,谁来要,都不给...」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
「等哥出来,原样还我。」
苏禾捧着布包,仰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字:
「人在。」
「包在。」
苏秦笑了,揉了揉它的头发。
「睡吧。三更哥就得起,不叫你了。」
孩子点点头,抱着布包,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走到门口,它停住了。
站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踮起脚,飞快地塞进了考篮最底下的乾粮堆里,转身就跑:
「不许看!进去了才许看!」
小屋的门,砰地关上了。
苏秦望着考篮,失笑,没有去翻。
收拾停当,吹灯,和衣而卧。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无梦。
……
三更,起身。
院里,竈房的灯,竟是亮的。
陈鱼羊顶着一头乱发,已经把一碗热汤面,端上了桌。
「吃。」
他把筷子拍在碗边:
「锁院九天,顿顿冷乾粮...这是进门前最後一口热的。」
「吃完,滚去考个官回来。」
苏秦坐下,埋头,把一碗面,连汤,吃得乾乾净净。
放下碗,提起考篮。
陈鱼羊送到门口,不再多话,只重重捶了他肩膀一拳。
巷口,还立着一个人影。
姜望。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并肩,朝着贡院的方向走。
走过两条街,巷口又汇进来一个负剑的身影。
再两条街,蔡云,柳三变,乔平……
一个,又一个。
到贡院大街的街口时,青云班十二人,已经默默地,走成了一列。
无人说话。
十二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连成一小串火。
……
四更天,贡院外。
到了,才知道什麽叫天下大考。
贡院外的大广场上,黑压压的,已经站满了人。
数千考生,提着灯笼,按府分区,列队静候。
数千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铺成一片起伏的星海,一直铺到贡院那座高大的正门...龙门之下。
无人喧譁。
数千人,只有灯笼纸被夜风拂动的、猎猎的轻响。
苏秦立在青云府的旗牌下,环顾这片星海。
东边,雄州府的方阵,人数最众,队列齐整如兵。
沈青崖白衣当先,闭目养神。
西边,江南几府的学子,青衫如水。
更远处,一府一府的旗牌,在灯海里静静立着...
天下十三府的读书种子,此刻全在这一片广场上,等着同一道门。
这...便是全朝大考。
苏秦收回目光时,人群里,有一张脸,一闪而过。
望京驿的那个纸名人。
提着灯笼,排在某府的队列里,安安静静,同千万青衫,一模一样。
苏秦垂下眼。
记下了。
不动。
五更,梆响。
龙门之上,明远楼头,一声炮。
「开...龙...门...!」
沉沉的门轴声里,贡院正门,缓缓洞开。
门内,甬道深深,灯火通明,一直伸向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号舍之海。
「唱名...搜检...入闱...!」
点名官高踞门侧的高台,展开名册,一声,一声,唱。
「雄州府...沈青崖...!」
「到!」
白衣的身影,昂然出列,验牌,搜检,入门。
一声,又一声。
一府,又一府。
「青云府...姜望...!」
「到。」
「青云府...祁霜...!」
「到。」
一个,又一个。
「青云府...苏秦...!」
「到!」
苏秦提着考篮,出列,上前。
验牌官核了考牌、勘合、亲供,翻到亲供第三页时,指尖在那方朱色的「校讹「小印上,停了半息,擡眼看了他一眼,朱笔一勾。
搜检的兵役上来两人,搜身,验篮。衣缝,鞋底,发髻,一一过手;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在案上。
笔墨,过。
乾粮,掰验,过。
掰到底层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露了出来。
搜检的老兵役捏起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句,没有文章。
只有一个字。
一个孩童笔迹的、写得极认真、极用力的...
「苏」。
笔画歪歪的,收笔处却一丝不苟,一看便知,写的人把全身的劲,都用在了这一个字上。
老兵役端详了片刻。
「这是何物?」
苏秦看着那张纸,喉头动了动。
「回军爷。」
「我弟弟写的。」
「我们家的姓。」
老兵役又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苏秦,把纸折好,放回了乾粮底下。
「片纸只字,本该没收。」
他淡淡道:
「一个姓,算不得字句。」
「过。」
翻到那包粗茶时,老兵役又顿了顿。
他捏起一撮,凑到灯下看了看,又闻了闻。
粗茶。焙得不匀,火候差着点,一望便知是乡下人自己炒的。
同这满篮规规整整的考具摆在一处,土得紮眼。
「家里人给的?」
老兵役随口问了一句。
苏秦看着那包茶,答:
「嗯。」
「一位父亲给的。」
老兵役擡眼看了看他,没再多问,把茶包收拢,放回篮里,一挥手。
「过。」
「入闱...」
苏秦提起考篮,迈过龙门那道高高的门槛。
迈过去的一瞬,他回了一次头。
门外,四更的夜色里,数千灯笼的星海,广场尽头,皇都沉沉的万家灯火。
那灯火里,有会馆的一盏。
盏下,睡着一个枕着布包的孩子。
苏秦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甬道深处,大步走去。
……
号舍。
天字号巷,第四十七间。
一间,一人。宽三尺,深四尺,两块号板,一上一下...白日是桌凳,夜里拚起来,是床。
窄如斗室。
苏秦放下考篮,把号板擦净,文具摆开。
而後,他从乾粮底下,取出了那张纸。
展开。
一个「苏「字,歪歪的,认真的,摆在号板正中。
苏秦看了很久。
他想起铸身那夜,他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笔地教。
草字头,底下一个办法的办。
老辈人说,草木死了,春风一吹又活,就是这个字。
想起苏禾说,字也有灯。写得歪的,灯就暗,写得正的,灯就亮。
那你就把每一个字,都写到最亮。
这张纸上的「苏「字,笔画还是歪的。
可苏秦知道,在他弟弟的眼里...
这一个,一定是它写过的所有字里,最亮的一个。
他把纸,端端正正,压在了砚台底下。
号板一角,露出半个字来。
家,带进来了。
苏秦盘膝坐下。
磨墨。
静气。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号巷里,渐渐满员。左邻的号舍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紧张的乾咳;右舍那位,在小声地、一遍一遍地背着什麽;远处,明远楼的更鼓,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数千间号舍,数千个人,数千颗悬着的心...
在同一个清晨,静静地,等着同一件事。
日出。
辰时,正。
轰......
一声巨响,自贡院正门的方向,滚过整片号舍的海。
龙门,落锁。
锁院了。
九日之内,这座城中之城,一只鸟,飞不进,也飞不出。
数千人的命运,锁进了同一道门里。
苏秦端坐号舍之中,闭上了眼。
锁门的余响里,他把该想的,最後过了一遍。
苏家村的两座坟。
王老爹柜台後那包野茶。
阴司长明架上,那盏倾向阳世的灯。
翰林院上空,黑着的那一页。
铜册前,等着录名的老人。
会馆里,看家的弟弟。
还有三千里名录上,那九个名字。
一笔,一笔,过完。
心,定了。
苏秦睁开眼。
恰在此时...
号巷的尽头,甬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号军,自明远楼方向,鱼贯而来。为首的军士,双手高高擎着一面朱漆的大牌。
题牌。
第一场的考题,题牌开路,正沿着一条条号巷,次第传示。
脚步声,一巷,一巷,近了。
隔壁巷,传牌的唱声,隐隐可闻。
近了。
苏秦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凝神。
号巷口,朱漆的牌面,一角...
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