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气得手都抖了。
“好。”
“那你先看看，你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她抬手又要打，周氏却伸手拦了一下。
“孩子还小，教得回来。”
“真叫他们现在就去送命，那才是便宜了别人。”
这句话到底让吴氏收了些力气。
只是她们心里也明白。
这三个孩子，嘴上说得再狠，骨子里还是被废太子那点执念给浸透了。
沈启不服。
沈承恩不服。
沈明珠也不服。
他们年纪不大，想的却都是同一件事。
报仇。
只要能报仇，命都可以不要。
周氏站在一旁，望着这几个孩子，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恨。”
“可恨不能当饭吃。”
“你们活着，才有以后。”
“如今东宫那边有唐圆圆，有沈清言，还有那些一个个会坏我们事的孩子。”
“你们若真想动手，也得等时机。”
沈明珠抬头，眼泪花花的。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
周氏沉默了。
她也不知道。
因为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她们这些人能随便搅动得了。
可沈承恩却忽然阴沉着脸，冷冷开口。
“那就趁沈清言不在的时候动手。”
“他不是在边关吗。”
“只要他还没回来，京都就是空的。”
“把唐圆圆和她那些孩子都弄死，再把这件事扣到别的头上。”
“到时候，他连回来的理由都没了。”
吴氏听得眉头一跳。
“你想怎么做。”
沈承恩咬着牙。
“放火。”
“下毒。”
“或者让人失踪。”
“总有一种办法能用。”
沈明珠也跟着点头。
“对。”
“我们三个还活着，只要愿意，就能找机会。”
“只要他们一乱，我们就有机会。”
周氏和吴氏听完，脸上都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这想法太蠢。
而是因为这几个孩子，已经不是蠢了。
是疯。
两个妇人对视一眼，吴氏先一步抓起桌上的粗瓷碗，狠狠砸到地上。
“哐当”一声。
碎片溅了一地。
“都给我住嘴！”
她一声吼出来，三个孩子都吓得一缩。
周氏也终于抬了眼，声音冷得像冰。
“我再说最后一遍。”
“你们若想报仇，可以。”
“可不是现在。”
“更不是拿自己的命去换。”
“我们这五个人，如今能活着从皇庄里出来，已经是万幸。”
“先顾命。”
“再想别的。”
沈承恩死死咬着牙。
“可我不甘心。”
周氏闭了闭眼。
“谁甘心。”
“我也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如何。”
“你爹没了，皇位没了，手里的兵也没了。”
“以前咱们还能在边关等着起兵，挑拨匈奴和大周，慢慢熬。”
“可现在呢。”
“银茶死了。”
“匈奴那条路也断了。”
“我们没兵了。”
“私兵早就耗尽了。”
“你们要真想凭五个人去撼梁王府，那就是去送死。”
沈明珠听到这儿，眼泪又一下涌出来。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吴氏看着她，沉声道。
“做。”
“但不是现在。”
“先活。”
“活着，才有机会等到他们出错。”
“只要活着，咱们就还能找。”
“可若你们非要逞一时之气，今天就去找唐圆圆拼命，那我先打死你们。”
“省得你们死在别人手里，白白糟蹋了这条命。”
这话说得极狠。
三个孩子一时都没敢再吭声。
可沉默只维持了一会儿。
沈启忽然低声道。
“可我还是想杀她。”
他的声音不大。
却冷得让人发毛。
“不杀她，我睡不着。”
“不杀她的孩子，我也睡不着。”
“我看见她那张脸，就想起爹死的时候。”
“想起我们被关在庄子里，想起那一盏一盏灯灭掉的时候，想起没人来救我们的时候。”
“我恨。”
沈明珠也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也恨。”
“我恨她生得那么顺，活得那么好。”
“我恨她的孩子一个个都像福星，连老天都帮着她。”
“凭什么。”
周氏看着两个孩子，忽然就不说话了。
她知道，再说也没用。
这两个孩子已经把恨扎进骨头里了。
哪怕今天打了一顿，明天还会记着。
可她也清楚。
现在的确不是去找唐圆圆拼命的时候。
因为她们这边，真的只剩五个人了。
而唐圆圆那边，早已不只是一个梁王府。
她身后站着皇帝，皇后，礼王，福国长公主，还有沈清言那一系的军功和前线。
还有那些一出生就带着命数的孩子。
还有许多她们看不见的眼睛。
真碰上去，没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吴氏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道。
“行了。”
“都别哭了。”
“先收拾东西，找个地方歇着。”
“往后，你们要恨就恨，想报仇就报仇。”
“可今日，谁都不许再提去送死的事。”
沈明珠抽噎着问。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周氏沉默片刻，低声道。
“先离开这里。”
“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等消息。”
沈启眼神一沉。
“等什么消息。”
吴氏看着远处烧黑的皇庄，慢慢道。
“等京都再乱。”
“等梁王府真正露出破绽。”
“等一个能让咱们咬下去的口子。”
“到了那时候，再做别的。”
沈承恩听到这儿，终于没再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仍旧黑沉沉的，像藏着一团怎么都灭不掉的火。
沈明珠也低着头，手指死死掐着衣角。
她嘴上不说。
可心里那股恨，半点都没散。
吴氏听见这话，没再骂。
她只是低头，把孩子身上那件烧焦的外衫往紧里裹了裹。
“记着可以。”
“可别现在去死。”
“你们要是死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三个孩子都没说话。
可那股压在心里的恨意，却半点都没散。
他们眼里的火，在黑灰和烟味里，反倒烧得更旺了。
......
深夜的东宫，冷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
唐圆圆才刚迈进院门，青鱼便赶紧拿了一件厚实得能把人整个人罩住的大氅，严严实实地给她披上。
“娘娘，您快裹紧些。您这还在月子里呢，身子本来就虚，刚才在外头吹了那么半天风，若是落下什么病根可怎么好？”
青鱼一边说着，一边又拿了一条嵌着软毛的抹额，替唐圆圆紧紧勒在额头上，把脑门也护得不透一丝冷气。
唐圆圆由着青鱼摆弄，把大氅往上拢了拢，连脖子都缩了进去，确实是挡风。
“我知道分寸。”唐圆圆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今夜外头闹得这么厉害，又出了皇庄走水的事，我若不亲眼看一遍......这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沈清言在前头安排守卫，唐圆圆便带着青鱼，先去了一趟偏殿。
屋里地龙烧得很暖。
唐圆圆站在门口，先把身上带着寒气的大氅解了递给青鱼，只穿着里头那件夹袄，在火盆边烤了烤手，等手上有了热乎气，这才掀开帘子往里走。
沈文瑾躺在床榻上，小脸虽然已经恢复了些血色，可那两道小眉头还是紧紧皱着。
唐圆圆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沈文瑾的额头。
他还没有醒。
孩子的呼吸绵长起来，唐圆圆不知为什么，心中酸涩。
怎么有一种孩子永远醒不过来的错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