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6日,19:15,法国,索姆河防线北岸,阿布维尔大桥前沿。
夕阳正在以每分钟0.5度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沉入地平线以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种类似於动脉血的暗红色。能见度正在从「良好」转为「战术低光环境」。
亚瑟坐在fz.251半履带指挥车内。
他在看图,脑海里那个。
地图的中心是他的指挥车。一个醒目的绿色圆圈覆盖了以他为圆心、半径15公里的区域,那是系统给予他的绝对上帝视角——「战争迷雾消除区」。
但勒阿弗尔港在40公里外。
这意味着,有25公里的路程处於黑色的未知迷雾之中。
而且,随着天色渐黑,十五公里的距离还会进一步被压缩。
「长官,第51高地师各部已完成整备。」
赖德少校的声音打断了亚瑟的思绪。他递过来一份火力配属表,兴奋得直手抖,因为上面的数据大得惊人:「福琼少将把家底都拿出来了。第77、第78、第79三个皇家野战炮兵团,总计72门QF25磅榴弹炮。还有两个反坦克团共计36门2磅炮。」
「他们以前只是不敢开火,不是没枪。」
亚瑟扫了一眼数据,冷笑一声。这就是大英帝国1940年制满编步兵师的底蕴。之前他们被德国人的机动战吓破了胆,把这些大炮当成了累赘。现在,这72门火炮将成为打开通道的攻城锤。
「把麦克塔维什叫来。」
片刻後,那个浑身散发着菸草味和杀气的冷溪近卫团老兵站在了车边,他正在擦拭他的刺刀。
「中士。」
亚瑟指着地图上那片黑色的未知区域,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天马上就要黑透了。在我们的车队大灯打开之前,这片黑暗里可能藏着隆美尔的上百门大炮,也可能什麽都没有。」
「我需要你充当我们所有人的眼睛。」
亚瑟突然压低了声音,就像个老神棍开始忽悠人一样:「带上一个排的人。别开那些笨重的装甲车了,动静太大。」
「只带几辆缴获的宝马R75摩托车。把引擎关掉,推着它们过桥。」
亚瑟看着麦克塔维什,眼神严厉:「我不希望隆美尔听到桥上有任何内燃机的声音。」
「推过桥头两公里,直到绕过那片防风林,确认脱离了德军哨兵的听觉范围後,再发动引擎。
,「然後全速前插,前出到大部队前方5到10公里的位置。」
麦克塔维什中士停下了擦刀的动作,老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长官,如果我们发现了德国佬的裤裆—我是说,他们的反坦克炮阵地或者机枪点。需要用无线电汇报坐标吗?还是直接炸掉他们?」
「都不用。」
亚瑟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开始了他的「战术忽悠」:「无线电静默。别惊动他们。至於敲掉他们————凭你们那几杆枪还不够给隆美尔的一个机械化连塞牙缝的。」
亚瑟从图囊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递给麦克塔维什,指了指他胸前的地图包:「把它们标在地图上。」
「哪里有Pak36反坦克炮,哪里有探照灯,哪里有路障。哪怕是一条德国狼狗,你都给我用红笔圈出来。」
「只要你们的人在那里,只要你们的眼睛看到了————」
亚瑟指了指身後那72门早已昂起炮口的25磅榴弹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我的炮弹就会长眼睛。」
这当然是谎言。亚瑟根本不需要麦克塔维什画地图。他只需要麦克塔维什的人作为「己方单位」进入迷雾区域,RTS系统就会自动点亮周围的视野。
但对於麦克塔维什来说,这是一道合乎逻辑目责任重大的命令,中士接过铅笔,别在耳朵上,咧嘴一笑,随即转身集合队伍:「推两公里换四十公里的命,这买卖划算。您就瞧好吧。」
亚瑟的声音随即在老兵身後响起:「我不关心有多少德国步兵。我只要反坦克炮的位置。Pak36(37mm),找到它们,画出坐标,然後趴下。」
「剩下的,交给炮兵。」
「乐意效劳,长官。我们会把那些德国佬的内裤颜色都报给您。」
19:45,斯特林战斗群临时指挥车—fz.251/3型通讯车。
一张大比例军用地图被摊开在无线电台的散热格栅上。
三个脑袋凑在地图上方:亚瑟·斯特林上校,维克多·福琼少将,以及赖德少校。
地图上的态势令人感到窒息。虽然他们暂时在河岸边稳住了阵脚,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硬冲是下策。」
亚瑟看着地图,以及那座孤零零的大桥:「我们不可能带着一万六千名步兵和几百辆缺乏装甲防护的卡车,在平原上和隆美尔赛跑,那是找死。」
「隆美尔的第7装甲师虽然在南岸吃了我一记撩阴腿,但他手里的牌依然比我们好。他拥有超过100辆各型坦克,以及两个团的摩托化步兵。」
亚瑟的笔尖敲击着地图西侧的虚线:「如果我是他,我会放过你们的前锋,然後在半路上发起突然攻击。他只需要两个装甲连,就能把我们这支长达五公里的车队截成几段,然後一段段吃掉。」
福琼少将的脸色很难看。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派军人,他看得出亚瑟推演的正确性,同时也确信了这家夥至少真的不是个庸才。
「那我们怎麽办?」少将看着亚瑟,「原地固守?等天亮了斯图卡会把我们炸成碎片的。」
「动是要动的。但在动右手之前————」
亚瑟擡起头:「我们需要先挥动左手。」
「调动他。必须让他以为,英国人并不想去海边撤退,而是试图向东突围,去和亚眠方向的法军第10集团军汇合。」
亚瑟转过身,目光锁定了站在一旁的赖德少校:「赖德,诱饵车队准备好了吗?」
赖德少校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地图。
在RTS上,那里是一片代表着兵力真空的黑色区域—那是第七装甲师侧翼最致命的软肋。
那里的防御密度几乎为零。
但这绝非隆美尔的疏忽,恰恰相反,这是基於一位天才指挥官的绝对理性。
他笃定第51高地师无论是为了获取来自英伦三岛的补给,还是寻求海上撤退,勒阿弗尔港都是他们唯一的去处。尽管那里的守军甚至凑不齐一个营,但那毕竟还插着英国人的旗帜。」
至於为什麽他不派人去占领那里?
亚瑟猜测,在他的时间表里,占领地盘是跟在屁股後面的步兵师乾的杂活,不值得浪费宝贵的燃油。
隆美尔的胃口很大,他的首要目标是把以第51高地师为首的联军残部彻底绞碎在这里,给他那位元首大人刷出一个漂亮的歼敌数字。
然後,他要作为帝国的头号明星,带着第一支攻入巴黎的装甲部队,把履带碾上香榭丽舍大道。
但这种对荣耀的贪婪,正是他的死穴。
但正因如此————如果此刻有一支车队发疯般地一头紮进东方一那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方向。
它就会瞬间变成一块巨大的高功率磁铁。出於对侧翼安全的本能恐惧,以及对全歼第51高地师的贪婪,它会吸走隆美尔所有的注意力—一以及他手里所有的坦克。
即便不能,它也能极大程度上分散隆美尔足够多的注意力,让对方阵型大乱。
而那个时候,第51高地师的机会就来了。
这需要诱饵,或者用更残酷的军事术语来讲:一次性消耗品。
赖德的脸色在昏暗的照明灯下显得铁青,那是人类在面对死亡时的生理性反应。
但他却没有丝毫犹豫。
「准备好了,长官。」
赖德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只是比平时更加低沉,也更加认真,没有放屁,没有玩世不恭:「15辆空载的贝德福德卡车,5辆半履带车。驾驶员全部就位。」
「全是诺福克团幸存下来的老兵。这帮小子在车尾绑上了树枝、扫帚和用机油浸泡过的破布。」
说到这里,赖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胸口积压已久的淤血:「长官,这任务我带队。」
亚瑟挑了挑眉毛:「你想好了?这看起来可像是单程票。」
「我不傻,长官。我知道这是送死。」
赖德擡起头,眼中的恐惧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心所取代:「但这总比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死在烂泥地里强。在加来,在卡塞尔,我们像牲口一样被德国人赶来赶去。在莱帕拉迪斯,骷髅师的那帮杂种把我们赶进谷仓,用机枪扫射————」
赖德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枪带,越说越激动:「这几十号人的命是您救回来的。如果需要有人去喂隆美尔这头狼,才能让大部队跑掉————」
「那就算我一个。」
「至少这一次,我死得明明白白。我是作为诱饵光荣战死的,不是像头猪一样被屠杀的。」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福琼少将摘下了帽子,看着这位年轻的少校,眼神复杂。这才是大英帝国军官该有的样子,而不是那种只会还要下午茶的废物。
「死?」
亚瑟笑了笑,那不是嘲讽。
他伸手拍了拍赖德僵硬的肩膀,然後用那支铅笔,在地图的东侧画了一条极其诡异的折线。
「谁让你去死了?赖德。」
亚瑟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其事,赖德下意识地就把耳朵竖直了:「听着,赖德。把你脑子里那些「英勇就义」的那些词倒掉。我要你活着回来。」
「我不止要你制造声势,我还要你带着这二十辆车,把隆美尔的坦克群遛上一圈。」
亚瑟的手指沿着那条折线滑动,语速极快:「冲出防线後,沿着D925公路向东全速行驶4.5公里。记住,是4.5公里,一米都不能多。不然我就只能等和德国人交换战俘的时候才能见到你了。」
「在那里,你会看到一座废弃的风磨坊。在磨坊右侧,有一条被灌木丛遮住的石子路。」
赖德愣住了。
「那是伐木工走的小道,地图上没有标注。但它能走车。」
亚瑟继续说道,眼神紧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他在那里看到了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坑洼:「转进去。关掉大灯。沿着那条路向东南开12分钟。你会穿过一片白桦林。」
「穿过林子後,是一条乾涸的河床。那是这附近唯一的硬质地面,能承受半履带车的重量,而且不会扬起灰尘。」
「德国人的坦克肯定会沿着主公路追你们。但你们在4.5公里处就已经消失了。」
「沿着河床向北绕一个大圈,你会绕到德军防线的背後。然後在坐标E—17处,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只能过卡车,过不了坦克。」
「过桥,然後向西。我们在勒阿弗尔港的入口汇合。」
亚瑟说完,把红蓝铅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赖德惊呆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地图上那条被亚瑟凭空画出来的、仿佛穿针引线一般的逃生路线。
这也太详细了。详细得不像是战术推演,倒像是某个当地导游在介绍自家後院。
「4.5公里————风磨坊————乾涸河床————」
赖德喃喃自语。他看着亚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麽。
这可是法国,是异国他乡,而且是在黑夜里。
亚瑟怎麽可能知道那里有一条能走半履带车的伐木道?怎麽可能知道那条河床是乾的?
他第一反应是亚瑟在骗他,为了安抚他去送死而编造的谎言。
但他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没必要。亚瑟完全可以直接下令,或者用「为了国王」这种大道理压他。他没必要编造这种一戳就破的细节。
而且————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这个男人说的话,哪怕再离谱,最後往往都是对的。
「长————长官?」
赖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想问的问题:「您————您怎麽知道的?那是地图上都没有的路。」
亚瑟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色的党卫军皮大衣领口,看着赖德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他当然不能说这是RTS系统的全图视野加上地形分析的结果。
「哦,那个啊。」
亚瑟耸了耸肩,半开玩笑道:「我有个远房亲戚是法国人。小时候暑假我常来这附近抓青蛙。」
「你知道的,法国亲戚总是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个理由烂透了。
但在这种紧张得快要爆炸的时刻,又有谁在乎呢。
赖德愣了几秒,然後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这是瞎扯,但他选择相信这瞎扯背後的承诺。
「明白了,长官。」
赖德向亚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神中的死志不再:「抓青蛙的路。我会记住每一个拐弯的。」
「去吧。」
亚瑟挥了挥手:「别迟到。我不等人。」
19:55,行动开始。
赖德冲出了指挥车。
几分钟後,无线电里传来了他的确认信号。
亚瑟立刻拿起了通往第77皇家野战炮兵团的送话器。
既然要演戏,那就要把场面做足。要让隆美尔觉得,英国人为了突围已经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我是斯特林上校。」
亚瑟的声音冰冷,通过电流传导至每一个炮位:「目标:正东方,坐标扇区C—12至D—15。亚眠公路枢纽。」
「不需要精确瞄准。我要的是声势。我要让德国人以为那里至少有一个加强团在进攻。」
「第77团,五轮急速射(Rapid Fire)。」
「打光所有的烟雾弹和高爆弹。」
「开火!」
随着指令下达,大地瞬间颤抖。
轰—轰——轰—
贝蒂讷河畔的夜空被瞬间点燃。
24门QF25磅榴弹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口的制退器喷出数米长的橘红色火焰,强劲的後坐力让沉重的炮身在泥土中剧烈後坐。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连成了一片,如同成群的死神在尖叫。
几秒钟後,数公里外的东方公路上,炸点连成了一条火龙。
高爆弹炸碎了路面的沥青,烟雾弹释放出的白磷烟雾在夜色中迅速扩散,形成了一道高达几十米的白色烟墙。
如果不凑近看,任谁都会以为这是英军主力正在进行全线火力准备,试图撕开缺口。
「就是现在!走!」
赖德少校坐在领头的半履带车里,一脚将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嗡——!
15辆卡车和5辆半履带车的引擎同时发出咆哮。
车尾拖着的那些树枝、扫帚和浸满机油的破布,在乾燥的土路上疯狂摩擦。
巨大的尘土瞬间腾空而起。
在黑夜和炮火的映衬下,这股遮天蔽日的烟尘,看起来就像是有数百辆坦克正在全速突击。
「为了诺福克!」
赖德大吼着,带着这支敢死队,转向了那个注定会让隆美尔大吃一惊的方向。
而在他们身後,真正的撤退主力,正在亚瑟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熄灭了车灯,转向了西方那条死寂的滨海公路。
紧接着,诱饵车队引擎轰鸣,卷起遮天蔽日的尘土,向着亚眠方向一也就是法军防线的方向一疯狂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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