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堰锋冷笑一声,周身兑金之气骤起,剑元竟凝成实质般的淡金色波纹,向四周扩散。
林承昀以『春秋薄』催发的枯荣异象,那生死轮转的磅礴气机,撞上这层金色波纹,竟如骄阳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难以近其身。
非但如此,那淡金波纹反卷而来,带着刺骨的锋锐,反向林承昀压迫而去。
那柄长剑虽离林承昀尚有十丈之遥,但剑元隔空侵彻,他只是凝神望去,便觉双目一阵刺痛,视野模糊,身上肌肤隐现裂痕。
林承昀眉头紧皱,手上『春秋簿』瞬间翻回至蕴含磅礴生机的第一页,浓郁的生机立时席卷全身,将那不断滋生的细微裂痕迅速弥补。
裂痕刚一出现便被填平,周而复始,虽暂时稳住局面,灵力消耗却是不小。
二人身形再次交错,剑气纵横,藤蔓狂舞。
林承昀守得沉稳,一道道青黑藤壁拔地而起,却又在兑金剑罡下不断崩碎重组,地面被犁出深深沟壑,沼水泥浆四溅。
「要求变。」
林承昀斗法经验极为丰富,仅仅数合,便知若一味固守,虽能凭藉深厚根基与对方周旋。
但在对方那愈发淩厉、越斩越锐的兑金剑气面前,自己将步步被动,最终难免落败。
瞅准常堰锋一道剑罡斩出,旧力略泄,新力将生未生的那一丝间隙。
『春秋簿』猛地从他手中脱离,书页无风狂翻,竟直接从弥漫生机的第一页,一步跨越至煞气森森的最後一页!
他周身原本盎然的生机瞬间褪去,转化为充满了衰败与终结意味的浓重死气,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向着常堰锋汹涌席卷而去!
这生死之气的瞬间逆转,所耗甚巨,即便以林承昀气海之雄浑,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死死盯住常堰锋的双眼,却见对方面对这足以侵蚀生机、污秽法身的恐怖死气,竟依旧不闪不避,甚至连护身剑罡都未全力催动,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眸带着一丝嘲弄,冷冷回望而来。
林承昀心中顿时一沉,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若强行收力,气机反噬之下败得更惨,只能赌对方是虚张声势,牙关紧咬,体内灵力更加汹涌地灌入『春秋薄』中,那灰黑色的死气浪潮声势再涨三分!
「噌!」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阴阳界限的金色细线骤然亮起!
那席卷而去的浓重死气,如同遇到克星的幽魂,竟被这道金线从中一劈为二!
且那金线去势不减,带着刺耳的尖啸,继续向着林承昀当头斩落。
「怎麽可能————哪怕是剑元,也不该如此轻易————」
林承昀心中惊疑不定,金线已至面前,那锋锐之气让他眉心发痛。
不及细想,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袖中一枚早已备好的灵符。
作为林家嫡系中唯一一位常年身处前线的筑基修士,林承昀身上的防护手段自是武装到了极致。
「嗡!」
一层看似轻薄的光膜瞬间将他周身笼罩。
金线斩在光膜之上,轰然裂开。
最终,金线力竭消散,而那光膜虽未被破开,表面却留下了一道清晰深刻的白色斩痕,灵光剧烈荡漾。
林承昀眼中毫无喜色,这保命符籙的防御力他再清楚不过,竟险些被一剑斩破!
常堰锋身形一晃,已自原地消失,下一瞬,竟真身持剑,化作一道金虹直刺林承昀心口!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林承昀暗叹一声,心生退意,正欲施展遁术」闻令勿听,汝耳失其声。」
「见咒勿视,汝目盲其形。」
「受言勿语,汝口喑其鸣。」
一阵低声暗语,仿佛自九幽之下响起的咒言,毫无徵兆地在战场上回荡。
正要袭杀而来的常堰锋身形猛地一滞,只觉双耳瞬间失聪,周遭一切声音尽数消失,眼前亦是一黑,视野被无边黑暗吞噬。
他虽未张口,却发现舌头僵硬如木石,喉咙如同被寒冰封住,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五感瞬间被剥夺其三。
常堰锋反应极快,周身兑金剑气瞬间狂暴涌动,如同千万把细小飞剑在体内外疯狂绞杀,试图割裂这无形无质的诅咒。
剑罡与诅咒之力在他身上激烈碰撞,三息之後,才勉强夺回了一丝视觉和听觉。
但依旧耳鸣眼花,声音模糊,视线扭曲,喉咙更是如同塞了一块坚冰,难以顺畅言语。
常堰锋第一次神色有了明显变化,他霍然转头,模糊不清的目光射向咒言传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
男子肤色古铜,面容俊朗,却生着一双罕见的赤褐色眉毛,形如振翅飞蛾的触角。
一条通体碧绿、鳞片剔透的小蛇,正安静地缠绕在他左肩之上,竖瞳冰冷地注视着前方。
林承昀见到来人,讶然道:「正瑛?你何时回来的?」
林正瑛笑意中带着野性:「刚回来不久,好久未见承昀叔,听闻北边热闹,便来一观,未曾想来得正是时候。
「」
他语气轻松,常堰锋眉头紧锁,看着面前二人。
这新来的修士,单论灵力或许未必胜过林承昀,但对方修行的显然是极为偏门诡谲的『髑觋』或『上巫』之道,最是麻烦难缠。
像林承昀这般,攻势守势皆是有形有质,他自有锋锐剑气破之。
但这类直指神魂、诅咒五感的诡异手段,无形无相,以他的手段极难防范,只能强行以力破之,效果事倍功半不说,消耗也过於庞大。
且他所修兑金道统,讲究的便是一鼓作气,锋锐进取,一旦攻势被阻,气势受挫,便如逆水行舟,再而衰,三而竭。
林正瑛不再多言,双手结成一个古怪印诀,口中再次吟诵起晦涩的咒文。
林承昀心领神会,知自己术法被克制,当下不再想着强攻。
『春秋薄』翻动,层层叠叠布满尖刺的青黑荆棘破土而出,迅速交织成一道环形壁垒,将林正瑛护在中心,自己则在外围策应,以藤蔓干扰,不求伤敌,只求困敌。
常堰锋感受着依旧滞涩的五感和体内不断冲击诅咒的剑气消耗,又见对方一人主守,一人主咒,配合默契,心知今日已难竟全功。
他虽是妖族,性格却少见的冷静,不似寻常妖兽般鲁莽冲动,审时度势之下,竟毫无恋战之心。
周身金光猛地一盛,强行冲开部分诅咒束缚。
下一刻,便化作一道金色长虹,瞬息远去,消失在茫茫妖域深处,连一句场面话都未曾留下。
林承昀与林正瑛见他退走,也并未追击,对方若一心遁走,他们也难以阻拦。
两人转而将目标对准那些试图跟随常堰锋溃逃的妖将,联手之下,自是又留下一片腥风血雨。
约莫两个时辰後,毒沼林内的抵抗彻底平息。
残存的妖兽非死即逃,这片妖族据点已被人族修士完全占领。
此役,连同之前黑风岭的大胜,斩杀的妖兽数以万计,其中有修为在身的便不下数百头,更是阵斩了三位筑基妖将,可谓数十年来北疆罕见的辉煌胜利。
虽说因毒沼林特殊的地形与环境,妖族日後必会卷土重来,重新将此作为据点,但此番战功已然足够煊赫。
一旦详细战果上报朝廷,龙颜大悦之下,主持此战的赵元昶必能得到丰厚的赏赐,对其威望亦是极大提升。
战场初步清扫完毕,林承昀看向身旁的林正瑛,问道:「回来也就罢了,怎麽还直接来了这烽原郡前线?」
林正瑛常年在外游历,海内各大州郡乃至部分海外之地都曾留下足迹,罕有归家之时,闻言笑道:「听闻家里近来出了不少英才,我如今也是长辈了,总得回来亲眼瞧瞧,看看是何等的俊杰。」
他在正字辈修士中年纪最轻的一位,自幼便颇得族中长辈疼爱,林承昀亦是看着他长大,闻言也不禁笑道:「那你可是回来晚了些,其中一位晚辈,如今实力恐怕已远胜於你了。」
林正瑛赤褐色的飞蛾眉一扬,兴趣更浓:「是那位清昼族侄吧?族长此前特意以秘法寻我,讨要那些魂魄类的偏门灵物,就是为了这位族侄。
我亦心生好奇,他既修青阳道统,又不辅修巫术,要那等灵物有何妙用?得空定要去见上一见。」
林承的含笑点头,见四周残局已被赶来的林正恩指挥人手处置妥当,各处要隘也布下了临时阵盘,料想那常堰锋短期内不敢再来,便道:「此地有正恩安排和其他道友看顾,阵盘也已布下,无甚大碍了,你我先回吧。」
林正瑛自无不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带着阴飒之气的遁光,林承昀亦驾起青色遁光,两人并肩,向着砺锋坊方向疾驰而去。
漱玉郡,漱玉山顶。
——————
林清昼拜见过族长,从承道殿内走出,心中暗忖。
林清鹤月前已带着林音出发前往桐仪林,自己归来晚了一段时间,未能得见。
不过此事本就不急於一时,他已将霜阳剑存於族中,只待林清鹤回来就由族长转交,假托家族库藏之名借予他使用。
此剑毕竟是得於赤寰,他若是将从宗内换取的法器直接赠予亲族,难免有几分「假公济私」之嫌,只怕惹来非议,因此明面上只说是暂借,而非赠与。
他也已经试过,这灵剑对自己确无大用,自身洞天内的那道寒金性源於正统寒,与此剑隐含的少阳霜意也并无共鸣。
云缕金睛獬也已陷入沉眠,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待其苏醒,也该到了觉醒血脉神通之时————
比起那时的消耗,如今这点食量堪称小巫见大巫。
自它诞生後所吞食的所有灵物加起来,其价值也未必及得上未来所需真正珍贵资源的十分之一。
算算时间,祁肖道友命数中那道劫难牵连应当在数年之内了。
林清昼不再耽搁,自他归家後,已经潜心修行、调息了两个月,如今状态已臻至圆满,准备动身前往鄞州。
鄞州苦寒,地处边陲,是中原十三州中最为混乱的一州,龙蛇混杂,魔修、妖修齐聚一堂,听闻甚至还有释修身影隐现,也不知是否来自极乐天中。
若非此前凶名赫赫的五毒上人被晦朔真人於此地亲手诛杀,震慑群邪,如今只会更加混乱不堪。
如今好歹朝廷能在其中勉强插手,派遣了官员,几座郡城也初步设立了起来,林清鹤的父亲林正郗便在此地为官,镇守一方。
林清昼缓缓握住自己颈间那枚温润的旭日暖玉,这枚陪伴他许久的筑基玉佩,正是那远在鄞州的叔父叔母当年所赠。
将一应事务打理妥当,林清昼婉拒了家族安排飞舟相送的建议,决定徒步御空而行。
以他如今筑基後期的修为与遁速,跨越数州之地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启动飞舟耗费灵石颇多不说,目标也过於显眼,容易横生枝节,反不如独自飞行来得便捷隐蔽。
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清淡却迅疾的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掠出漱玉山福地,辨认了一下方向,随即朝着西方天际破空而去。